雪橇隊北上後的日子,時間彷彿被拉長了,每一刻都浸在焦灼的等待裡。
靖邊男爵府的書房依舊燈火常明,但氣氛已從十日的瘋狂趕工,轉為一種屏息般的沉寂。淩初瑤冇有再四處奔波,她強製自己每日必須睡足三個時辰,進食,但大多數時間,仍是坐在書案後,對著西北的輿圖,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些標註出的、可能正被冰雪覆蓋的山道上緩緩移動。
大丫和周伯竭力維持府中事務如常,但每個人都像繃緊的弦。門房冬生一有驛馬蹄聲便衝出去張望,廚房的春杏每日燉著安神的湯水,墨渠帶著學徒們繼續完善雪橇的改進圖樣,卻總有些心不在焉,時時停下傾聽。
京城裡,氣氛同樣微妙。工部、戶部參與督造的官員,皆在等待。茶樓酒肆間,議論紛紛。有人篤信雪橇之利,期待捷報;也有人暗自冷笑,覺得婦人異想天開,深雪千裡,豈是幾架木橇能逆轉乾坤?秦茂等人未曾公開置評,但那沉默本身,便是一種無形的壓力。
第五日,無訊息。
第七日,仍無訊息。
第九日午後,天色陰沉,飄起了細碎的雪花。淩初瑤站在窗前,望著灰濛濛的天空,胸口那股沉悶的、揮之不去的不安,愈發強烈。算算日程,若是順利,第一批雪橇隊應當接近邊疆了。但邊關苦寒,風雪無情,途中若遇雪崩、迷路、或是遭遇小股遊騎……
她不敢深想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。
就在這時,院外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、由遠及近的疾馳馬蹄聲,不是一匹,是數匹!緊接著,是冬生變了調的、近乎嘶吼的喊聲:“捷報!西北捷報!八百裡加急——!”
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。衝進來的不僅是冬生,還有一名滿身風塵、甲冑上凝著冰霜的信使,他臉色青紫,嘴脣乾裂,眼中卻燃燒著激動至極的光芒,手中高舉著一封插著三根染紅雉羽的加急軍報,嘶聲道:“靖邊男爵麾下親兵,奉爵爺命,八百裡加急呈報朝廷——首批雪橇運輸隊已於昨日午時安全抵達大營!十八萬斤‘速成糧’全數入庫!爵爺有親筆奏報及家書在此,命末將必先送至夫人手中!”
“到了……全數入庫……”淩初瑤隻覺得耳中嗡鳴,那沉重的、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東西,驟然碎裂。她踉蹌一步,扶住窗欞,才穩住身形。冇有立刻去接信,隻是死死盯著那信使,聲音乾澀:“將士……將士們可好?運輸隊可有折損?”
信使咧嘴,露出被凍得發白的牙齒,笑容卻燦爛:“回夫人!托陛下洪福、夫人妙策!雪橇在深雪中行進神速,比預想快了兩日!途中雖有艱險,但賴校尉指揮得當,將士用命,僅十餘人凍傷,無人折損!爵爺見到糧草時,大營歡呼聲震天!爵爺親口說,此雪橇乃雪中送炭,救命之神器!”
“好……好!”淩初瑤這才伸出手,指尖微顫,接過那封還帶著塞外寒氣的厚實信函。外麵是正式的奏報封函,裡麵另有一封薄薄的家書。
她先拆開奏報抄錄的副本。冷燁塵的筆跡恢複了一貫的剛勁,詳細稟報了運輸隊抵達時間、糧草入庫情況,並著重寫道:“……雪橇於深雪行進之速,遠超輪車。載重亦足。此次所運‘速成糧’,解燃眉之急,足可支撐大軍半月之用。更兼後續道路經搶修及雪橇持續運輸,糧道已部分打通,危機暫緩。軍心大振,士氣高昂。此皆賴陛下聖明決斷,及京中應急調度之功。臣冷燁塵,為將士拜謝天恩,亦謝……獻策督造之人。”
她目光在“獻策督造之人”幾個字上停留片刻,深深吸了口氣,壓下眼底驟然湧上的熱意。這才小心拆開那封家書。
家書更簡短,隻有寥寥數行:
“瑤兒安否?雪橇糧至,三軍歡騰。我一切安好,勿念。邊關苦寒,然見橇隊破雪而來,如見京城暖陽。卿之智勇,救軍於倒懸。珍重自身,待我歸。燁塵字”
“如見京城暖陽”……
淩初瑤將信紙輕輕按在胸口,閉上眼。連日來的疲憊、焦慮、恐懼,此刻化作一股溫熱的洪流,沖垮了強撐的堤防。她靠著窗欞,肩頭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。
“嬸嬸!”大丫紅著眼眶上前扶她。
淩初瑤擺擺手,重新站直,臉上已恢複平靜,隻是眼角微紅。她將家書仔細收好,對信使道:“軍爺辛苦。請速持奏報入宮覆命。冬生,帶軍爺下去好生歇息,用些熱食熱湯。”
“是!”
捷報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京城。工部、戶部衙門裡爆發出歡呼。街頭巷尾,百姓爭相傳頌雪橇送糧的奇事。先前質疑的聲音,瞬間被淹冇在讚譽的浪潮中。
翌日大朝會,氣氛截然不同。
皇帝高坐龍庭,手中拿著冷燁塵的詳細奏報,麵色是連日來罕見的和緩。待議過幾件常事,他目光掃過下方,在文官隊列中淩初瑤所站的位置略作停頓,朗聲道:“靖邊男爵西北奏報已至。首批應急糧草,借雪橇之力,已全數安全運抵大營,邊關糧草危機,已得緩解。”
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、鬆氣般的雜音。
皇帝繼續道:“冷卿奏報中言,雪橇於深雪運輸,效率倍於車輪,實乃雪域運糧之利器。更言此策一出,穩定軍心,功莫大焉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清晰而有力地傳遍大殿,“此次邊疆糧草危機得解,首功在邊關將士堅守,亦在京中應急調度之速、獻策之巧。靖邊男爵夫人淩氏,臨危受命,獻策‘速成糧’與‘雪橇’,並親力督造,協調有方,十日而成大事,解國家於倒懸。此等忠忱與乾才,實屬難得。”
他目光落向淩初瑤:“淩氏。”
淩初瑤出列,斂衽:“臣婦在。”
“卿於國有大功。”皇帝一字一句,鄭重道,“朕心甚慰。著即賞賜黃金千兩,錦緞百匹,玉如意一對,以彰其功。望卿再接再厲,為朝廷,為百姓,再建新功。”
“臣婦叩謝陛下天恩!”淩初瑤深深下拜,“此乃陛下聖明決斷,將士用命,同僚齊心之功,臣婦不敢獨居。唯願邊疆永固,將士安康。”
她態度恭謹謙遜,毫無驕矜之色。
朝堂上,反應各異。梁尚書、胡侍郎等參與其事者,麵露欣慰笑容。魏國公等武將更是毫不掩飾讚許,頻頻點頭。而秦茂等人,麵色雖依舊沉靜,眼神卻複雜難言。此刻頌聖讚功乃是大勢,任何質疑都顯得不合時宜。他們隻能沉默。
皇帝顯然很滿意淩初瑤的回答,又嘉勉了工部、戶部、兵部相關官員,朝會在一片看似和諧實則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。
退朝後,淩初瑤隨著人流走出太和殿。耀眼的陽光灑在漢白玉台階上,有些刺目。不少官員上前道賀,她皆得體應對。
直到坐上回府的馬車,簾幕垂下,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目光,她才真正鬆懈下來,靠向車壁,長長地、無聲地舒了一口氣。
黃金、錦緞、玉如意……這些賞賜是榮耀,更是護身符。陛下那句“於國有大功”的評價,分量極重,足以抵消許多暗地裡的攻訐。
但讓她真正心安的,不是這些。
她伸手入懷,觸到那封薄薄的家書。
“我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“如見京城暖陽。”
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,卻帶著無儘的暖意。
馬車駛過喧鬨的街市,向著靖邊男爵府駛去。
危機暫解,榮耀加身。
但淩初瑤知道,這隻是一個階段的結束。朝堂上那些沉默的目光,邊關尚未完全消散的風雪,還有遠方那個人歸期的未定……
前路,依然漫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