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蔭巷的宅院裡,經過一夜安眠,長途跋涉的疲憊被京城微涼的晨風拂去了大半。淩初瑤起得很早,獨自在二進院的石榴樹下站了片刻,聽著巷子裡漸次響起的開門聲、灑掃聲、貨郎的叫賣聲——這是京城最尋常的市井晨曲,卻讓她對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,生出了一絲真切的“落腳”感。
回到書房,春杏已備好了溫水與乾淨的布巾。淩初瑤簡單洗漱後,便在書案前坐下,鋪開紙筆。
她需要理清頭緒。京城不是冷家村,也不是青州府,在這裡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錯。首要之事,便是遵循禮數,遞上拜帖。
瑞親王府是必須去的。“百草會”的請柬是王爺親發,於情於理,她都該在入京後第一時間遞帖請安,表達謝意,並等待王府安排可能的覲見。
此外,冷燁塵在信中提過幾位京中舊交同僚,雖非至交,但逢年過節或有書信往來。如今她攜子入京,以“忠武將軍夫人”的身份,向這幾家武將府邸遞上拜帖,既是全了禮數,也是為在京中多幾分可能的照應。
她提筆,斟酌著措辭。給瑞親王府的帖子最需謹慎,既要恭敬感激,又不能顯得過於熱切攀附。給武將府邸的則相對簡單些,以晚輩、同僚家眷的身份,表達初來乍到、禮節性拜會之意。
寫完,仔細看過,蓋上自己的私印和“耕績鄉君”的閒章。
“趙管家。”她喚道。
趙全應聲而入,步履輕而穩:“夫人。”
“這裡有六份拜帖。”淩初瑤將晾乾墨跡的帖子一一遞過,“這一份,送往瑞親王府,務必親自交到門房管事手中,說明是耕績鄉君淩初瑤的請安帖。其餘五份,按這上麵的地址,分彆送往這幾位將軍府上。若門房問起,便說是忠武將軍冷燁塵內眷,初至京城,循禮拜會。”
趙管家雙手接過,略一瀏覽地址,心中便有了數。瑞親王府在西城,那幾家武將府邸則分散在皇城四周,距離都不算近。他恭敬道:“夫人放心,老奴這就去辦。隻是……今日未必能有迴音,尤其是王府,規矩大,遞帖子的人多,恐需等候些時日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淩初瑤點頭,“隻需將帖子送到即可。迴音不急。”
趙管家退下後,淩初瑤又鋪開一張京城簡圖——這是冷燁塵托人隨房契一併送來的,上麵粗略標註了主要街道、衙門、重要府邸的位置。她的手指沿著槐蔭巷所在的城東區域,慢慢移向西城的親王府邸,又劃過那幾家武將府宅的方位。
京城之大,遠超她想象。從城東到城西,坐馬車也得近一個時辰。而權力與關係的網絡,就密佈在這縱橫交錯的街巷與高牆深院之間,看不見,卻切實存在。
“小末,”她在心中默唸,“記錄這六處地址,持續監測其周邊公開區域的非加密資訊流動,尤其是瑞親王府附近。關鍵詞:拜帖、接見、耕績鄉君、忠武將軍家眷。”
【指令確認。監測範圍已劃定,關鍵詞庫已加載。】小末的聲音平穩迴應。
做完這些,淩初瑤才起身,去看孩子們。
君睿正在院中空地,認認真真地練習紮馬步,小臉繃得緊緊的,額上已見汗珠。王勇在一旁抱著手臂看著,偶爾出聲糾正一下姿勢。君瑜則乖乖坐在廊下的小凳上,麵前攤著本《九章算術》,眉頭微蹙,嘴裡唸唸有詞,手指還在膝蓋上比劃著。
大丫從東廂房出來,手裡捧著幾件昨夜整理好的繡品樣本,見淩初瑤出來,眼睛一亮:“四嬸,您看這些花樣,在京城會不會有人喜歡?我昨晚想著,咱們在京城的鋪子,光賣從清河帶來的繡品怕是不夠,還得有些京城時興的樣子。”
淩初瑤接過看了看,是大丫自己設計的幾個新花樣,融合了清河繡法的細膩與一些更明快的配色,點了點頭:“想法很好。這幾日得空,我帶你去京城的繡莊綢緞鋪轉轉,看看如今流行什麼。咱們的繡品,既要有自己的特色,也不能太脫離這邊的喜好。”
一上午便在這樣有條不紊的安頓與初步規劃中過去。午膳是周嫂子做的幾樣清淡小菜,配上熬得糯糯的小米粥,很合孩子們脾胃。淩初瑤吃得不多,心中到底記掛著那幾份拜帖。
午後,趙管家回來了,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痕跡,神色卻依舊平穩。
“夫人,帖子都送到了。”他站在書房裡,一五一十地回稟,“瑞親王府門房收了帖子,態度倒是客氣,說會代為轉呈長史。不過也說了,王爺前些日子偶感風寒,至今未愈,近來一概謝客靜養,讓夫人不必著急,安心等待王府訊息。”
淩初瑤手指輕輕叩了下桌麵。偶感風寒,謝客靜養——這理由無可挑剔,既不失禮,也將見麵之期推到了未定之時。是真正的王爺身體不適,還是……一種委婉的擱置?
“那幾家將軍府呢?”她問。
趙管家頓了頓,才道:“五家府邸,有三家的門房聽聞是忠武將軍家眷,接了帖子,但隻說了句‘知道了’,便無下文。一家……門房管事推說家主近日軍務繁忙,恐無暇接待,帖子都冇接,讓老奴拿回來了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原封不動的拜帖,放在書案上。
淩初瑤目光落在那帖子上,沉默片刻:“還剩一家?”
“還剩安遠將軍府,門房接了帖子,進去通傳。約莫等了一炷香時間,有位管家模樣的出來,接了帖子,說會轉交夫人,還客氣了一句‘冷將軍家眷遠來辛苦,且先安頓’。”趙管家斟酌著用詞,“態度算是……最為禮遇的一家。”
六份拜帖,一份被婉拒(理由充分),三份石沉大海,一份直接被擋回,隻有一家給了句客氣話。
這結果,既在意料之外,又在情理之中。
意料之外的是,她本以為憑著冷燁塵正四品忠武將軍的軍功和她在地方上的名聲,至少那幾家同僚府邸會給幾分麵子,見或不見另說,拜帖總該收下,回個“近日事忙,改日再敘”之類的客氣話。卻冇想到,連帖子都不收的,竟有一家。
情理之中的是,京城高門,見慣了來來往往的地方官員、將領家眷。一個邊關將領的妻子,一個雖有封號卻出自鄉野的“耕績鄉君”,在他們眼中,或許與那些每年湧入京城、試圖攀附關係的無數地方官眷並無本質不同。不見,不理,不接,纔是最省事、也最常見的態度。
人情冷暖,高門壁壘。
八個字,沉甸甸地壓在心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淩初瑤的聲音依舊平靜,聽不出什麼情緒,“趙管家辛苦,先去用飯歇息吧。”
趙管家躬身退下,臨走前,遲疑了一下,還是低聲道:“夫人,京城……便是如此。許多人眼睛長在頭頂上,隻認眼前勢。夫人初來,又是女眷,他們謹慎觀望也是常事。待日後……自然會不同。”
“多謝趙管家提點。”淩初瑤微微一笑,“我明白。”
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。
夕陽的光線斜斜照入,在青磚地上投下窗欞清晰的影子。空氣裡有新糊窗紙的淡淡漿糊味,和書架上墨錠的清香。
淩初瑤拿起那份被退回的拜帖,指尖拂過光滑的紙麵。帖子寫得恭謹,她的印章也清晰端正,並無失禮之處。唯一的“失禮”,或許隻是遞帖子的人,分量還不夠。
她並不覺得憤怒或委屈。末世裡,她見過更赤裸的弱肉強食,更直接的拒絕與鄙夷。京城這種含蓄而森嚴的等級隔閡,反而顯得……文明得多。
隻是,認清現實的過程,終究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。
她將那份退回的帖子,與其他幾份送出但無迴音的記錄放在一起,收進了書案抽屜裡。然後,重新鋪開那張京城地圖。
目光再次落在那幾家武將府邸的位置上。拒收帖子的,是宣威將軍府……她回憶著冷燁塵信中的隻言片語,似乎提過這位宣威將軍與兵部某位侍郎走得近,而冷燁塵的直屬上司似乎與那位侍郎……不那麼和睦。
所以,這或許不隻是簡單的“輕視”,還可能夾雜著派係與立場。
瑞親王府的“偶感風寒”是真病還是托辭?若是托辭,是王爺本人的意思,還是下麪人揣測上意、自行決定暫緩接見?王府長史收到帖子後,是否會呈報王爺?王爺若見了帖子,又會作何想?
一個個問題在腦海中盤旋,冇有答案。
但淩初瑤並不焦急。
她知道自己是誰,為何而來。拜帖被拒,隻是告訴她,京城的路不會像在冷家村那般順暢,她需要用更多的時間、更紮實的東西,來叩開這些高門,或者……繞過它們,走出自己的路。
窗外傳來君瑜清脆的背書聲,還有君睿與王勇對練時短促的呼喝。
淩初瑤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。
沒關係。
她有耐心,也有時間。
京城這場大戲,她既然來了,就不會隻做一個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