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家老宅的正堂裡,氣氛比往日凝重。冷父冷母坐在上首,冷大河、周桂香、冷三海、柳氏(抱著剛滿月的君安)分坐兩側,淩初瑤坐在下首。門關著,連君睿和君瑜都被暫時支到了院子裡玩耍。
桌上攤著那份深紫色的燙金請柬,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“昨夜我思來想去,”淩初瑤開口,聲音平穩,“瑞親王親邀,機遇難得。但京城路遠,規矩繁多,此行利弊皆有,需與爹孃、兄嫂商議清楚,再做定奪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:“利處有三。其一,開闊眼界。‘百草會’彙聚天下農桑英才,我能學到新東西,也能將咱們的農具、想法,讓更多人知道。其二,結交人脈。能入王爺眼的人,必有過人之處,這些人脈,或許將來對燁塵、對淩雲記、甚至對君睿君瑜的前程,都有助益。其三……”
她看向那封請柬:“瑞親王德高望重,在朝中、在宗室都有分量。若此行能得王爺一兩句肯定,往後咱們在地方上做事,會順暢許多。”
利弊從來一體。她繼續道:“風險也有。其一,京城水深。王府往來無白丁,一句話說錯,一件事做差,都可能惹來麻煩。其二,花費不菲。千裡迢迢,車馬食宿,加上可能需要打點的人情,不是小數目。其三,離家日久。會期三日,但路途往返至少一月。我不在,家裡的事,淩雲記的事,都需有人擔著。”
說完,她不再開口,將思考的空間留給家人。
正堂裡安靜下來,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,和君安在柳氏懷裡輕微的咿呀聲。
冷父磕了磕煙鍋,率先打破沉默:“初瑤說的在理。這是好事,也是難事。”他看向淩初瑤,“你心裡,可有了章程?”
“有,但不成熟。”淩初瑤直言,“我本想著,隻帶大丫和兩名護衛,輕車簡從,快去快回,將兩個孩子留在家裡。但昨夜細想,又覺不妥。”
她看向門外,隱約能看見君睿和君瑜在院子裡安靜等待的小小身影:“睿兒和瑜兒漸漸大了。睿兒沉穩,瑜兒聰慧,但他們長在鄉下,見過最大的世麵不過是縣城。京城是什麼樣?王爺府是什麼氣派?天下頂尖的人物是怎樣談吐?這些,書本裡學不來。我想……帶他們一起去。”
“帶兩個孩子?”冷母先是一驚,“這……這路上顛簸,京城又是龍潭虎穴,他們還那麼小……”
“娘,”周桂香輕聲開口,“我倒是覺得……初瑤想得長遠。睿哥兒和瑜哥兒不是普通鄉下孩子,他們的爹是將軍,娘是鄉君,往後總要走出去見世麵的。如今有機會跟著初瑤去京城,親眼看看,親耳聽聽,哪怕隻是長長見識,也是好的。”
冷大河也點頭:“路上多派可靠人跟著,到了京城謹慎些,應該無妨。孩子們機靈,不會給初瑤添亂。”
淩初瑤感激地看了大哥大嫂一眼,又看向冷三海。
冷三海抱著胳膊,眉頭微皺:“四弟妹想帶孩子們見世麵,我懂。但家裡怎麼辦?淩雲記剛走上正軌,田莊、繡坊、工械部、營造部,哪一處都離不開人。你若走了,這一大攤子……”
“這正是我要與大家商議的第二件事。”淩初瑤接過話頭,“若我進京,家中諸事,需重新分工,各司其職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上麵是她連夜擬出的分工草案:
“爹孃坐鎮冷家村,總攬全域性。淩雲記的根基在村裡,有爹孃看著,我放心。”
“大哥大嫂協助爹孃,主管村中日常事務、田莊部耕作,並與裡正保持溝通。大哥力氣大,人緣好,村裡的事您出麵最合適。”
“三哥三嫂,”她看向冷三海和柳氏,“鎮上錦繡坊分號、以及咱們在鎮上新設的工械銷售點,需有人打理。三哥熟悉鎮上情況,又管著工械部,是最佳人選。三嫂身子還需將養,正好在鎮上,請醫用藥都方便。”
“至於我,”淩初瑤頓了頓,“帶睿兒、瑜兒、大丫,再加兩名可靠護衛進京。大丫細心,能幫我照料孩子起居,繡坊的事她暫時交給副手。護衛人選,我想請縣衙安排兩名穩重老成的衙役。”
分工清晰,責任明確。
眾人看著那張紙,默默思量。
冷母還是不放心孩子:“初瑤,你一個人帶兩個孩子,還要應付京裡那些大人物,顧得過來嗎?要不……讓桂香跟你一起去?她心細,也能幫你照看孩子。”
周桂香聞言,立刻看向淩初瑤,眼神裡有關切,卻冇有絲毫勉強——她願意去,但如果淩初瑤有彆的考慮,她也完全理解。
淩初瑤卻搖頭:“大嫂要留在家裡。娘年紀大了,家裡、村裡、田裡,這麼多事,需要大嫂幫襯。帶孩子的事,我和大丫能應付。”
她看向冷母,語氣溫和卻堅定:“娘,我知道您擔心。但睿兒和瑜兒……他們不能永遠被護在羽翼下。有些路,得他們自己走;有些世麵,得他們自己見。我是他們的娘,我會護好他們。”
一直沉默的冷父忽然開口:“香蓮呢?她嫁到蘇家,蘇家的商路常走京城。能不能……”
“爹,我正要說。”淩初瑤點頭,“我已托人給香蓮捎信。蘇家商隊常在京城走動,熟悉路途。若時間趕得上,可約在府城或途中彙合,一同進京。有蘇家人照應,路上更穩妥些。香蓮在京城也有熟人,能幫我們安頓。”
這是她思慮再三的決定。香蓮嫁入蘇家,已是蘇家婦,有自己的生活和責任。她不強求香蓮必須陪同,但若有蘇家商路照應,自然是好事。
至此,計劃雛形已現。
冷三海仔細想了想,終於點頭:“分工合理。四弟妹放心,鎮上的鋪麵我定看好。工械部的生產也不會停,等你回來,咱們的水車一定能賣到更多州縣。”
柳氏也柔聲說:“初瑤放心去,家裡有我們呢。君安還小,我不能遠行,但在鎮上幫三郎看看鋪子、記記賬,還能行。”
冷大河拍拍胸脯:“村裡的事包在我身上。田裡的莊稼,我看得比自家孩子還緊!”
周桂香握住淩初瑤的手:“初瑤,家裡你彆惦記。睿哥兒瑜哥兒交給你,我放一百個心。倒是你,在外頭彆太逞強,該打點的要打點,該低頭時……咱們不丟人。”
最後,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冷父冷母。
冷母抹了抹眼角,終於長長歎了口氣:“你們都商量好了,我還能說什麼?隻是初瑤啊……京城不比家裡,萬事小心。兩個孩子……交給你了。”
冷父敲了敲煙鍋,一錘定音:“那就這麼定了。初瑤帶孩子們進京,家裡的事按方纔說的辦。銀錢上彆省,該花的要花,不夠從公賬支。咱們冷家,不出孬種,但也不惹麻煩。初瑤,記住,平安回來,比什麼都強。”
“是,爹。”淩初瑤站起身,鄭重應下。
會議散了,眾人各自去忙。
淩初瑤走到院中,君睿和君瑜立刻跑過來,兩雙清澈的眼睛望著她。
“娘,”君瑜小聲問,“我們能去京城嗎?”
“能。”淩初瑤蹲下身,一手攬住一個,“娘帶你們一起去。去看京城的大房子,去見很多有本事的人。但這一路上,你們要聽話,要守規矩,能做到嗎?”
“能!”兩個孩子眼睛亮了,異口同聲。
君睿想了想,又補充:“我會保護弟弟,也會幫娘拿東西。”
淩初瑤笑了,心頭那點因遠行而生的忐忑,在這一刻被溫暖填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