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七,乞巧節。
白日裡村裡姑娘們聚在村學前的空地上,穿針引線,比賽誰的手最巧。大丫帶著繡坊的幾個年輕繡娘也參加了,毫不意外地拔了頭籌。傍晚時分,活動散了,家家戶戶飄出飯菜香,女人們開始準備晚上祭拜織女的瓜果。
淩初瑤卻還在書房裡。
書案上攤著十幾頁寫滿字的紙,墨跡已乾。這是她為“勸農研習會”準備的第一份心得,從水車設計講到因地製宜的改良,從維護保養說到與不同耕作製度的配合。寫寫改改,花了七八天功夫,總覺得還有不足。
窗外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,是君睿和君瑜在跟村裡幾個孩子玩捉迷藏。淩初瑤放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,正準備起身——
篤、篤、篤。
院門被敲響了,節奏平穩,卻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鄭重。
淩初瑤走到院中,拉開院門。門外站著三個人:裡正,馮縣令,還有……陳知府。三位官老爺齊齊站在她家院門口,這陣仗讓隔壁探頭出來看的王婆子驚得縮回了頭。
“陳大人?馮大人?”淩初瑤有些意外,“您二位這是……”
“冒昧打擾。”陳知府拱手,臉上帶著罕見的、混合著激動與鄭重的神色,“有緊要之物,需當麵交予夫人。”
他將淩初瑤讓進院中,卻並未進屋,而是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,從隨從捧著的紫檀木匣中,取出一份……請柬。
是的,請柬。
但這是淩初瑤兩輩子加起來,見過的最特彆的請柬。
請柬長約一尺,寬約半尺,用的是某種深紫色、帶有暗紋的厚實紙箋。邊緣燙著細細的金線,在夕陽餘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封麵正中,是三個鐵畫銀鉤的泥金大字:
百草會
字跡雄渾,力透紙背。左下角,一方小小的、卻是硃紅色的印章,印文是篆體的“瑞安”二字。
“瑞安”是封號,而擁有這個封號的,當今天下隻有一人——皇帝的叔父,太祖幼子,如今宗室中輩分最高、也最德高望重的瑞親王。
淩初瑤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陳知府雙手將請柬遞上,聲音不自覺地壓低,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慎重:“冷夫人,此乃瑞親王府發出的‘百草會’請柬。瑞親王殿下酷愛農桑,每年春秋兩季皆在京城彆院舉辦‘百草會’,邀集天下精通農事、園藝、本草的奇才高人,交流切磋,品評良種,研討技藝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淩初瑤的眼睛:“今年秋會,殿下親點了四十七人。而夫人……名列榜首。請柬由王府長史親自謄寫,殿下特意在夫人名後,硃批四字——”
淩初瑤接過請柬,入手沉甸甸的,不僅僅是紙張的重量。她翻開。
內頁是工整的小楷,列著時間、地點、與會須知。而在受邀人名單的最上方,“淩初瑤”三個字後麵,果然有四個硃紅色的行書小字:
務請撥冗
墨跡淋漓,筆意懇切,甚至能想象出執筆之人寫下這四個字時鄭重的神態。
“瑞親王殿下……”馮文德在一旁,語氣中是抑製不住的羨慕與感慨,“殿下今年六十有八,主持‘百草會’已三十年。凡得殿下親筆硃批‘務請撥冗’者,無不是當世頂尖的大家。夫人,這是天大的榮耀,也是……天大的機遇啊!”
淩初瑤握著請柬,指尖能感受到紙張細膩的紋理和燙金紋路的微微凸起。她看著那四個硃紅小字,心中湧起的情緒複雜難言。
震驚?有之。她知道自己造的農具引起了朝廷注意,卻冇想到能直達天聽,甚至入了那位傳說中深居簡出、卻對農桑之事有超常熱情的王爺的眼。
壓力?亦有之。“百草會”是什麼規格?彙聚的是怎樣的人物?她一個穿越而來的“半吊子”,靠著末世知識和“小末”輔助,真能在那種場合立足嗎?
但更多的,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澎湃。
機遇之門,就在眼前,轟然洞開。
“陳大人,”淩初瑤抬起頭,聲音還算平穩,“這‘百草會’……具體是何時?在何處?”
“八月十五,中秋當日,於京城西郊瑞親王‘百草園’彆院開幕,會期三日。”陳知府詳細道,“殿下好清靜,不喜排場,故與會者皆輕車簡從,以交流研討為主。夫人隻需帶上得意之作、或最新心得即可。至於路引、車馬、沿途驛站接待,府衙會一併安排妥當。”
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:“這是本官給夫人的薦書,沿途若有需要,可憑此信尋求地方官府協助。另,殿下不喜奢靡,但安全第一。本官會安排四名可靠衙役,護送夫人進京。”
考慮得可謂周全。
淩初瑤接過薦書,沉吟片刻:“民婦多謝大人安排。隻是……會期在中秋,距今不過一月餘,時間緊迫。民婦需做些準備。”
“這是自然。”陳知府點頭,“夫人儘管準備。另外……”他略一猶豫,還是低聲道,“‘百草會’雖以農桑為本,但與會者來自天南地北,其中不乏心思活絡之人。夫人名聲在外,又是殿下親點,難免引人注目。言行舉止,還需多加斟酌。”
這是善意的提醒,也是委婉的警告。
京城不是清河縣,王府不是村學。那裡水更深,人也更複雜。
“民婦明白。”淩初瑤鄭重道謝,“必當謹言慎行,不負大人舉薦之恩。”
送走三位官員,天色已完全暗下來。暮色四合,村裡響起零星的爆竹聲——是孩子們在玩。
淩初瑤站在院中,冇有立刻回屋。她重新翻開那份請柬,藉著屋裡透出的燭光,細細地看。
“百草會”……百草。
她忽然想起《詩經》裡的句子:“采采卷耳,不盈頃筐。嗟我懷人,寘彼周行。”
千百年來,農桑之事,就是最樸素、最根本的“周行”。從一粒種子,到滿倉糧食;從一株幼苗,到遍地金黃。這裡麵藏著最原始的生存智慧,也蘊藏著文明延續的根本力量。
而現在,她有機會,帶著自己那點來自另一個世界的“巧思”,走進這個時代最頂尖的農桑交流殿堂。
“娘。”君睿和君瑜不知何時跑了回來,一左一右站在她身邊。君瑜踮著腳,好奇地看著她手裡的紫色請柬:“這是什麼?真好看。”
“是去京城的請柬。”淩初瑤蹲下身,與兩個孩子平視,“有一位很厲害的王爺,請娘去京城,跟全國最會種地、最懂莊稼的人一起說話。”
“京城?”君睿眼睛一亮,“爹待的地方?”
“嗯。”淩初瑤點頭,“離爹更近了。”
“娘要去多久?”君瑜拉住她的衣袖,小臉上有些不安。
“一個月左右。”淩初瑤摸摸他的頭,“娘不在的時候,你們要聽奶奶的話,好好唸書,幫大丫姐姐照看家裡,能做到嗎?”
“能!”兩個孩子異口同聲。
正說著,冷母和周桂香也聞訊趕來了。聽到淩初瑤要去京城參加王爺舉辦的盛會,兩人又驚又喜,又有些擔憂。
“初瑤啊,京城那麼遠……”冷母拉著她的手,“你一個人去,娘不放心。”
“娘,有衙役護送,沿途還有官府照應,冇事的。”淩初瑤安慰道,“倒是家裡,要辛苦娘和大嫂照看了。”
“家裡你放心。”周桂香忙道,“有我和娘呢。倒是你,京城不比咱們鄉下,規矩大,你可得小心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夜深了,眾人才散去。
淩初瑤回到書房,將請柬和薦書並排放在書案上。旁邊,是她尚未寫完的農事心得。
她提起筆,卻久久未落。
燭火跳躍,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。
京城……瑞親王……百草會……
一個個名詞在腦海中盤旋,最終彙成一個清晰的認知:
她的舞台,不再僅僅是冷家村,甚至不再是清河縣、青州府。
那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門,已經為她打開。
而她需要做的,是準備好一切,然後,走進去。
窗外,月色清朗,星河低垂。
遠處不知誰家還在放爆竹,一聲脆響,劃破寧靜的夜。
像是某種預示,又像是為她即將開始的旅程,提前鳴響的禮炮。
淩初瑤深吸一口氣,重新蘸墨,落筆。
這一次,她寫的不是農事心得。
而是一份清單,一份進京的準備清單。
從隨身衣物,到可能用到的圖紙、模型;從送給瑞親王的“薄禮”構想,到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項……
筆尖沙沙,在寂靜的夜裡,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