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子才藝會結束後,冷家村開始有了一些不太一樣的風聲。
起初隻是村口大槐樹下幾個閒漢的嘀咕。
“聽說了嗎?縣學裡有人說,君瑜那孩子才七歲,算得比賬房先生還快,怕是……不太尋常。”
“有啥不尋常的?孩子聰明唄。”
“嘿,聰明也得有個限度。你見過七歲娃子心算開方的?我家小子背個九九表都費勁……”
類似的議論,像春天的草芽,悄無聲息地鑽出地麵。傳著傳著,話就變了味。
有人說君瑜是得了什麼“高人指點”——暗指淩初瑤請了槍手。有人說君瑜那日袖子裡藏了算稿——儘管當日君瑜穿的是單薄的書生袍,袖子窄得連支筆都藏不下。還有更離譜的,說冷家祖墳冒青煙,君瑜是文曲星下凡,所以才這麼神。
閒話傳到淩初瑤耳中時,她正在看君瑜教大丫算田畝。
“這裡用‘以盈補虛’法更簡便。”君瑜在小黑板上畫圖,“把這塊不規則的田地分割重組,變成規則的長方形,麵積就出來了。”
大丫聽得認真,連連點頭。
冷母從外麵進來,臉色有些不好看,把淩初瑤拉到一邊,低聲說了外頭的傳言。
淩初瑤聽完,神色未變:“娘,嘴長在彆人身上,讓他們說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冷母著急,“這話要是傳到縣學去,對君瑜不好!”
淩初瑤沉默片刻,點點頭:“娘說得對。”
她不怕閒話,但不能讓這些話影響到孩子。尤其是君瑜,他心思敏感,若知道自己被懷疑作弊,定會難過。
果然,第二天,縣學來了人。
不是夫子,而是一位姓吳的老書吏,在縣學管了三十年的文書檔案,資曆極老。他來到冷家,態度客氣,話卻綿裡藏針。
“冷夫人,老朽今日來,是為前幾日才藝會的事。”吳書吏撚著花白的鬍鬚,眼睛微眯,“君瑜小公子那日的表現……實在驚人。陳山長和幾位夫子都讚不絕口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縣學裡有些同僚私下議論,說七歲孩童能有此等算力,古今罕見。老朽想著,為免日後有人說閒話,不如……讓小公子再去縣學一趟,當著諸位夫子的麵,再演示一番?也好堵住悠悠眾口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明白:他們懷疑君瑜作弊,要重新考校。
冷母臉色一白,正要說話,淩初瑤輕輕按住她的手。
“吳書吏說得有理。”淩初瑤神色平靜,“清者自清,濁者自濁。既然有人懷疑,那便當麵驗證。何時去?”
吳書吏冇想到她答應得這麼乾脆,愣了一下:“明……明日辰時便可。”
“好。”淩初瑤點頭,“明日我帶孩子過去。”
送走吳書吏,冷母急得直跺腳:“初瑤,你怎麼就答應了?這不是擺明瞭不信咱們君瑜嗎?”
“娘,正因為要讓他們信,才更要去。”淩初瑤語氣淡然,“若我們不去,這懷疑的種子就種下了,往後君瑜在縣學,永遠會被人指指點點。不如一次斷個乾淨。”
她看向院子裡的君瑜。孩子正蹲在地上,用小樹枝畫著什麼圖形,陽光照在他專注的小臉上,純淨無邪。
“君瑜,”淩初瑤喚他,“過來。”
君瑜跑過來,仰起臉:“娘?”
“明天跟娘去趟縣學,夫子們想再看你算算題,好不好?”
君瑜眼睛一亮:“好呀!算題好玩!”
他還不知道,這是一場關乎他名譽的“考試”。
次日辰時,縣學正堂。
氣氛比才藝會那日嚴肅得多。
正堂裡坐了十幾個人:陳山長、周夫子、孫夫子等幾位當日評判的夫子都在,還有幾位淩初瑤冇見過的陌生麵孔——是縣學裡其他科目的夫子。吳書吏坐在最角落,低著頭,手裡捏著本冊子。
君睿也跟來了,站在淩初瑤身側,小臉緊繃,手悄悄握成了拳。君瑜則好奇地打量著四周,似乎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人這麼多。
“冷夫人。”陳山長起身,臉上帶著歉意,“今日勞煩你跑一趟,實在是……唉,有些話傳得不像樣,老朽想著,不如當麵澄清,對大家都好。”
淩初瑤施禮:“山長考慮周全。請夫子們出題吧。”
周夫子站起來,走到君瑜麵前,神色溫和:“君瑜,彆緊張。今日不算考試,就是看看你算術到底有多厲害。”
他頓了頓:“第一題:今有糧倉一座,形如覆鬥,上口邊長八尺,下口邊長十二尺,高九尺。問:此倉可儲糧多少石?已知每立方尺容糧六升。”
題目一出,幾位夫子都微微點頭。
這題比才藝會那日難得多。覆鬥體積計算需要用到棱台公式,還要單位換算,成年賬房也得用算盤算上一陣。
君瑜眨了眨眼,冇有立刻回答,而是閉上眼睛,手指在袖中輕輕動了幾下。
五息。
他睜開眼:“回夫子,可儲糧二十八石八鬥。”
周夫子一怔,連忙從袖中掏出早就備好的算稿——他昨晚自己算過一遍,答案正是二十八石八鬥!
“你……你怎麼算的?”周夫子聲音有些發顫。
君瑜走到堂中備好的小黑板前,拿起炭筆,一邊寫一邊說:“覆鬥體積公式:三分之一乘高乘(上口麵積加下口麵積加上口下口麵積乘積開方)……”
他講得條理清晰,雖然有些術語夫子們也聽得半懂不懂,但那思路的嚴謹和流暢,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第二題是孫夫子出的:“今有軍營一座,需築圍牆。牆高八尺,底寬五尺,頂寬三尺。現有民夫百人,每人每日可築土八方尺。問:築此牆長三百尺,需幾日?”
這是實際工程題,涉及梯形體積和人工分配。
君瑜這次連眼睛都冇閉,聽完題目,略一思索:“需七日半。但實際築牆需考慮地基夯實、陰雨停工,建議按十日計。”
他又走到黑板前,畫出圍牆截麵,講解梯形麵積計算,再換算體積,最後除以人工效率。末了補充:“若是沙土地基,還需多留兩日讓地基沉降。”
孫夫子愣在當場。他出的題,自己心裡有答案,但君瑜不僅算得快,還考慮到了實際施工的變數——這已經超出了“算術”範疇,涉足了工程經驗。
第三題由一位淩初瑤不認識的夫子出,是道複雜的田賦題,涉及不同等級田地的稅率折算,數據繁瑣。
君瑜聽完,沉默的時間稍長些——大約十息。
然後他報出答案,又走到黑板前,列出一張清晰的表格,將各等級田地、麵積、稅率、折算比例一一列出,最後彙總。
講解完畢,滿堂寂靜。
隻能聽見炭筆偶爾劃過硬板的細微聲響。
吳書吏坐在角落,臉色越來越白,手裡的冊子被他捏得皺成一團。他原本篤定,一個七歲孩子不可能有這種本事,定是有人暗中相助。可眼前這一幕……
君瑜解題時的專注、快速、條理,還有那種沉浸在數字世界裡的純粹,是裝不出來的。
“吳書吏。”陳山長忽然開口,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轉過頭。
吳書吏渾身一顫,站起來,嘴唇哆嗦著。
陳山長看著他,眼神複雜:“你還有什麼疑問嗎?”
“我……”吳書吏張了張嘴,目光掃過君瑜清澈的眼睛,掃過淩初瑤平靜的臉,最後落到自己手中那本被捏皺的冊子上。
他忽然深深彎腰,朝淩初瑤和君瑜作揖。
“老朽……老朽糊塗!”聲音沙啞,帶著深深的愧悔,“以小人之心,度君子之腹!君瑜小公子天賦異稟,實乃天縱之才!老朽不該聽信閒言,更不該懷疑小公子清白!請夫人、請小公子恕罪!”
說著,他竟要跪下去。
淩初瑤上前一步,扶住他:“吳書吏不必如此。您也是為縣學清譽著想,謹慎些是應當的。”
她語氣平和,冇有半分得理不饒人的姿態。
吳書吏老眼含淚,連連搖頭:“夫人寬厚,老朽……老朽慚愧!”
陳山長長歎一聲,走到君瑜麵前,鄭重道:“君瑜,今日之事,是縣學對不住你。但你用真才實學,證明瞭你自己。從今往後,縣學上下,無人會再質疑你的能力。”
他轉身,麵向眾夫子,朗聲道:“諸位都看見了。七歲孩童,心算至此,講解如流,更難得的是能結合實際,思慮周全。此非‘天才’二字不足以形容!今日之後,若再有人議論君瑜作弊,便是與整個縣學為敵!”
聲音鏗鏘,迴盪在正堂。
眾夫子紛紛點頭,看向君瑜的目光,已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純粹的欣賞,甚至……是驚歎。
君瑜似乎這才明白髮生了什麼。他仰頭看向淩初瑤,小聲問:“娘,他們……他們本來以為我作弊嗎?”
淩初瑤蹲下身,與他平視:“現在他們知道了,你冇有。”
“哦。”君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看向吳書吏,忽然露出一個清澈的笑容,“爺爺,您彆難過。算題真的很好玩的,我教您呀?”
稚嫩的童音,像一道暖流,衝散了堂中最後的尷尬。
吳書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。
回去的馬車上,君睿緊緊挨著弟弟,小聲說:“瑜兒,你真厲害。”
君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是娘教得好。”
淩初瑤看著兩個孩子,心中柔軟,卻也有一絲沉重。
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君瑜的天賦太過耀眼,今日是過了這一關,往後呢?
她輕輕攬過兩個孩子。
無論如何,她會護著他們,讓他們在自己的天賦裡,自由生長。
縣學的這場風波,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,漣漪很快擴散開來。
隻不過,這次傳開的不是懷疑,而是驚歎。
“冷家那個七歲的二小子,當著縣學所有夫子的麵,一口氣解了三道難題!”
“吳書吏都當麵道歉了!”
“神童!真正的神童!”
至此,再無人質疑君瑜的才能。
“天才”之名,實至名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