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河縣縣學門口,車馬如龍。
一年一度的“童子才藝會”在此舉辦。這是縣學延續了二十餘年的傳統,邀請全縣適齡童子——不論出身,不論男女,隻要有才藝,皆可登台展示。表現優異者,不僅可得筆墨紙硯等彩頭,更有可能被縣學夫子看中,收入門下。
辰時初,縣學前院的空地上已搭起高台。台下襬著數十張桌椅,最前排坐著縣學裡的各位夫子、縣衙的幾位官員,以及特邀的多位鄉紳。後麵則是前來觀禮的家長和看熱鬨的百姓。
淩初瑤帶著君睿和君瑜,坐在左側靠前的位置。君睿今日穿了身深藍色的短打,腰束寬帶,頭髮用布巾束得整整齊齊,小臉上神色沉穩,腰桿挺得筆直。君瑜則是一身青灰色書生袍,頭髮梳成總角,手裡還捏著本薄薄的算經,嘴裡唸唸有詞,像是在溫習什麼。
“緊張嗎?”淩初瑤低聲問。
君睿搖頭:“不緊張。”
君瑜卻停下唸叨,仰起小臉:“娘,要是……要是我算錯了怎麼辦?”
淩初瑤揉揉他的頭:“錯了就錯了,又不是考狀元。放輕鬆,就當是玩。”
“嗯!”君瑜重重點頭,可捏著算經的手還是有點抖。
巳時正,鑼聲響起。
縣學的陳山長走到台上,朗聲道:“諸位,今日‘童子才藝會’,共有四十三名童子報名,年齡從六歲到十二歲不等。展示分三類:文、武、藝。文者,詩詞算經;武者,拳腳刀棍;藝者,琴棋書畫。現在,開始!”
第一個上台的是個九歲男童,背了首《千字文》,背得還算流利,但並無出彩之處。接著是個女孩,彈了首簡單的琵琶曲,指法生澀。再後來,幾個孩子表演了寫字、畫畫、背詩……
台下,夫子們低聲交流,偶爾點頭,但多數時候神色平靜。
輪到第十個孩子時,氣氛纔有些變化。
那是個十一歲的男孩,姓趙,父親是縣裡的富商。他表演的是劍舞,一柄木劍舞得虎虎生風,雖然招式花哨多於實用,但在孩童中已算難得。收劍時,他朝台下拱了拱手,下巴微抬,頗有幾分得意。
台下響起掌聲。
趙姓男孩下台時,特意朝君睿這邊看了一眼——他認得君睿,冷將軍的兒子。眼神裡帶著幾分較勁的意味。
君睿麵無表情,隻是放在膝上的手,輕輕握了握。
很快,第二十個、第三十個孩子也表演完了。有對對聯對得巧的,有畫畫畫得生動的,但總體來說,並無特彆令人驚豔之處。
“第三十八號,冷君睿。”司儀唱名。
君睿站起身,穩步走上高台。他個子在同齡人中算高的,身形挺拔,往台上一站,自有一股沉穩氣度。
“學生表演刀術。”他朝台下夫子們拱手行禮,聲音清亮。
台側有人遞上一柄木刀——那是縣學準備的,比真刀輕,但形製相似。君睿接過,握在手中,掂了掂,然後橫刀於胸前。
吸氣,凝神。
下一秒——
“哈!”
一聲清喝,刀隨人動。起手式是簡單的劈砍,但動作乾淨利落,力量十足。接著是橫掃、上挑、格擋……每一式都帶著風聲,木刀在空中劃出淩厲的軌跡。
更難得的是節奏。君睿的刀術並不一味求快,而是快慢相間,剛柔並濟。劈砍時勢大力沉,迴轉時輕盈靈動。腳下步法紮實,身形穩如磐石。
台下漸漸安靜下來。
幾位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夫子都停下了話頭,目不轉睛地盯著台上。那位主管武科的孫夫子更是坐直了身子,眼中露出驚訝。
這套刀術,他們從未見過。不是傳統的家傳刀法,也不是軍中的製式刀法,招式簡練直接,冇有任何花哨,卻招招實用,隱隱透著一股沙場之氣。
“這是……”孫夫子低聲問旁邊的陳山長。
陳山長搖頭:“不知。但看這孩子的架勢,定是下過苦功的。”
台上,君睿已舞到最後一式。他騰身躍起——雖然不高,但姿態舒展——木刀自上而下劈落,在空中發出一聲短促的破風聲。落地,收刀,抱拳。
一氣嗬成。
靜。
然後,掌聲如雷。
“好!”孫夫子第一個站起來,“招式簡練,力道紮實,步法沉穩!難得,難得!”
其他夫子也紛紛點頭稱讚。
君睿麵不改色,再次拱手,走下台。回到座位時,淩初瑤朝他笑了笑,遞過水囊。君睿接過,小口喝水,額上隻有薄薄一層細汗。
接下來幾個孩子的表演,在君睿的刀術對比下,顯得平平無奇。台下觀眾還在議論剛纔那套從未見過的刀法。
“第四十二號,冷君瑜。”
君瑜深吸一口氣,放下算經,走上台。他個子比君睿矮半頭,穿著書生袍,顯得有些瘦小。站定後,他先朝夫子們行了個標準的書生禮,動作有些稚嫩,卻一板一眼。
“學生演示算術。”他聲音清脆,“請夫子出題。”
算術演示是“童子才藝會”的傳統項目,由夫子現場出題,學生當場計算並講解。這最考驗急智和紮實功底。
陳山長沉吟片刻,道:“好。今有梯形田一塊,上底十二步,下底二十八步,高十五步。問:若將此田均分給三戶人家,每戶得地多少?分界線當在距上底幾步處?”
題目一出,台下許多家長都皺起眉。
這題不算極難,但要在短時間內心算出來,並不容易。尤其是還要算出分界位置,需要用到開方。
幾個原本對算術感興趣的孩子,也露出了為難之色。
君瑜卻神色不變。他閉上眼睛,嘴唇微動,手指在袖中輕輕掐算。不過五六息時間,他睜開眼,清晰說道:
“回夫子,梯形田麵積三百步。均分三戶,每戶一百步。”
“分界線有兩處。第一處距上底六步,第二處距上底……約十一步又三分之二步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因開方不儘,實際分田時,可略微調整分界線,使三戶田地形狀規整。或者,按產量而非麵積均分,更為公平。”
說完,他看向陳山長,眼神清澈。
台下鴉雀無聲。
陳山長愣了片刻,才問:“你……你是如何算的?”
君瑜點點頭,走到台側事先準備的小黑板前——那是用來給孩子們演示的。他拿起炭筆,一邊寫一邊講解:
“梯形麵積公式:(上底加下底)乘高除二。代入得三百步。”
“將梯形視為一個三角形加一個矩形,可分界計算。或者……”他在小黑板上畫了個梯形,標出輔助線,“用相似三角形原理,設分界線距上底x步,列方程……”
他講得條理清晰,雖然有些術語台下人聽不懂,但那份從容和熟練,卻讓所有人震驚。
一個七歲的孩子!
心算開方!還能講解原理!
“這……這是誰教你的?”主管算術的周夫子激動地站起來。
君瑜眨眨眼:“我娘教的。還有一些是我自己從書裡看的。”
周夫子看向台下的淩初瑤,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
陳山長撫掌大笑:“好!好一個冷君瑜!思路清晰,演算法巧妙,更難得的是還能考慮實際分田的公平性!此子天賦異稟,天賦異稟啊!”
掌聲再次響起,比剛纔更熱烈。
其他孩子的父母看著君瑜,又看看淩初瑤,眼神複雜——羨慕、欽佩、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。
“一門雙傑啊……”
“冷將軍家的孩子,果然不凡。”
“那淩初瑤自己就厲害,教出來的孩子也……”
君瑜下台時,小臉終於紅了。他小跑著回到座位,挨著淩初瑤坐下,小聲問:“娘,我……我說得對嗎?”
“很對。”淩初瑤摸摸他的頭,“特彆棒。”
最後一個孩子表演完,所有童子重新上台,等待評判結果。
陳山長與幾位夫子商議片刻,走到台前,朗聲宣佈:
“經諸位夫子合議,本屆‘童子才藝會’,文武雙魁——”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君睿和君瑜身上。
“武魁,冷君睿!文魁,冷君瑜!”
歡呼聲、掌聲、驚歎聲,混成一片。
君睿和君瑜並肩站在台上,一個沉穩如山,一個靈秀如水。陽光灑在他們身上,彷彿為這對兄弟鍍上了一層金邊。
台下,淩初瑤靜靜看著,嘴角含笑。
而坐在不遠處的趙姓富商,看著自家兒子失落的表情,又看看台上風光無限的君睿兄弟,最終隻能輕輕歎了口氣。
有些差距,不是錢財能彌補的。
才藝會散場時,周夫子特意找到淩初瑤:“冷夫人,君瑜在算術上的天賦,實屬罕見。若夫人同意,老朽願親自教導他,將我畢生所學,傾囊相授。”
淩初瑤施禮:“多謝夫子厚愛。隻是孩子尚小,妾身希望他先打好基礎,涉獵廣泛些。待他年長些,若仍對算術有濃厚興趣,再專攻不遲。”
周夫子先是一怔,隨即肅然起敬:“夫人高見。是老朽心急了。”
是啊,七歲的孩子,正是該廣泛吸收知識的時候。過早定下方向,反而可能扼殺其他可能。
周夫子深深看了淩初瑤一眼,終於明白,為何這個女子能教出這樣的孩子。
回村的馬車上,君瑜興奮得小臉通紅,嘰嘰喳喳說著台上的事。君睿安靜地坐著,但眼神明亮,嘴角也帶著淺淺的笑意。
淩初瑤看著他們,心中柔軟。
末世裡,她見過太多天賦異稟的孩子,最終卻因環境所迫,夭折或淪落。而在這裡,她的孩子可以安心成長,綻放才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