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八,冷香蓮風光大嫁。
嗩呐聲、鑼鼓聲、歡笑聲,幾乎掀翻了冷家村的屋頂。八抬大轎,十裡紅妝,從村口一直排到蘇家鎮上的宅院。淩初瑤站在門口,看著花轎漸行漸遠,眼裡有欣慰,也有淡淡的悵然。
“四嬸,”大丫悄悄拉她的衣袖,“香蓮姑姑會幸福的,對嗎?”
“會的。”淩初瑤摸摸她的頭,“她那麼聰明,又肯努力,定能把日子過好。”
送走新娘,熱鬨散去,村子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隻是這份寧靜冇能持續多久。
三月底,縣衙的快馬再次踏破了冷家村的清晨。
這一次,來的不隻是縣令馮文德,還有府城的通判大人,以及數名身著官服的陌生麵孔。隊伍後麵,跟著兩輛滿載的馬車,車上用紅綢蓋著,看不出是什麼。
“聖旨到——耕績鄉君淩初瑤接旨!”
尖細的嗓音劃破晨霧,驚起了樹梢的鳥雀。
裡正連滾帶爬地敲響了冷家的大門。淩初瑤正在教君瑜算賬,聞聲放下算盤,整理了一下衣襟,快步走到院中。
院子裡已經跪了一地。
最前方是一位麵白無鬚、身著緋紅官袍的內侍,手捧明黃卷軸,神色肅穆。他身後,馮文德和那位府城通判也躬身站著,臉上都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。
淩初瑤走到院中,在冷母身邊跪下,聲音平靜:“民婦淩初瑤接旨。”
內侍展開聖旨,朗聲宣讀:
“奉天承運皇帝詔曰:朕聞清河縣耕績鄉君淩初瑤,巧思惠民,匠心獨具。前獻打穀、脫粒二機,已利萬千農戶。今又製‘高效水車’,其圖紙經工部諸卿詳驗,測算可令天下灌溉之效增二成有餘,活田無數,功在千秋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跪伏的眾人,聲音陡然拔高:
“朕心甚慰!特賜淩初瑤黃金三百兩,以彰其功!另賜禦製‘巧思惠民’匾額一方,懸於宅門,以昭天下!命工部即行推廣此水車,各州府縣務必協力,使此利民之物遍及四海,惠及蒼生!”
“欽此——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,滿院寂靜。
黃金三百兩!
禦製匾額!
工部親自推廣!
任何一項,都是尋常人幾輩子求不來的榮耀,如今卻全都落在了淩初瑤頭上。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淩初瑤的聲音響起,依然平穩。她雙手接過聖旨,起身,轉向內侍微微一福,“有勞公公遠道而來。”
內侍臉上堆起笑容,語氣比方纔溫和許多:“鄉君客氣了。咱家在京中時就聽工部的幾位大人讚歎,說鄉君的圖紙精妙絕倫,尤其是那套齒輪傳動之法,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。工部劉尚書親口說,此物推廣開來,每年能為朝廷多收百萬石糧!”
他側身示意:“來,把陛下的賞賜抬上來。”
幾個隨從掀開馬車上的紅綢。
第一輛車上,是十個紅木箱子,一一打開,金光燦燦——全是十兩一錠的官製金元寶,整整齊齊碼放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第二輛車上,是一方巨大的匾額。紫檀木為底,邊緣雕著祥雲紋,正中是四個鎏金大字——“巧思惠民”,筆力雄渾,氣勢磅礴。右下角落款處,赫然是皇帝的私印。
“這匾……”內侍指著匾額,語氣中帶著敬畏,“是陛下親筆所書,命內務府連夜趕製的。陛下說,天下工匠若都能有鄉君這般巧思與胸襟,何愁國不強、民不富?”
圍觀的村民早已看呆了。
“黃金……那麼多金子……”
“禦筆親題!我的天,這得多大的榮耀!”
“工部都要推廣!咱們初瑤造的東西,要傳到全國去了!”
冷母抓著淩初瑤的手,老淚縱橫,嘴唇顫抖著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淩初瑤反握住婆婆的手,看向內侍:“公公,民婦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鄉君請講。”
“這三百兩黃金,民婦想留一百兩自用,剩餘二百兩……”淩初瑤環視院外圍觀的鄉親,“想請縣衙代為保管,專用於在清河縣各村推廣水車。若有家境貧寒、實在無力購置的農戶,可從這筆錢中借貸或補貼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清晰:“民婦獻出圖紙時便說過,不求專利,不取分文。隻願此物能早日惠及天下農人。”
話音剛落,滿場動容。
馮文德激動得上前一步:“鄉君高義!本官必當妥善安排,讓每一文錢都用在實處!”
內侍也肅然起敬,深深一揖:“鄉君心懷天下,咱家回京後,定當如實稟報陛下。”
淩初瑤搖搖頭,走到那方禦匾前,伸手輕撫過冰涼的木質和溫潤的金字。
“民婦不過是做了該做之事。”她抬起頭,目光越過院牆,看向遠處正在春耕的田野,“這天下最苦的是農人,最累的是農人,可最不該被虧待的,也是農人。一把好犁,一台好水車,或許就能讓一家人多吃幾頓飽飯,讓孩子多讀幾天書。若民婦這點微末巧思真能幫到他們,便是最大的福報了。”
她說得平淡,卻字字真切。
院外圍觀的村民中,有人悄悄抹了眼淚。
他們都是地裡刨食的莊稼人,太知道灌溉有多難,太知道多收一鬥糧意味著什麼。淩初瑤這番話,說進了他們心坎裡。
內侍沉默片刻,忽然從袖中取出一份公文:“鄉君,這是工部下發的文書副本,您看看。”
淩初瑤接過展開。
公文上,工部官員用嚴謹的措辭詳細分析了水車圖紙,從齒輪傳動比、龍骨板間距、材料選用到適用範圍,都給出了極高評價。最末有一行硃批:
“此物之妙,不在奇巧,而在切實。一婦之力,可抵三丁;一機之功,可活百畝。若推及全國,歲增糧賦不可估量。淩氏初瑤,巧思惠民,實至名歸。”
落款是工部尚書劉文遠的印章。
“劉尚書還讓咱家帶句話。”內侍低聲道,“他說,若鄉君日後還有彆的巧思,不拘農具、器械,甚至日用之物,都可直接遞往工部。工部的大門,永遠為鄉君敞開。”
這是天大的認可,也是天大的機會。
淩初瑤將公文仔細摺好,收進袖中:“多謝劉尚書厚愛,民婦記下了。”
賞賜交接完畢,內侍不便久留,喝了盞茶便啟程回京。馮文德和府城通判留下,與淩初瑤詳細商議水車推廣的具體事宜。
傍晚時分,官員們離去,村民們也漸漸散去。
冷家院子裡,隻剩下自家人。
那方禦匾暫時靠在正屋牆邊,金光在暮色中依然醒目。十個紅木箱子堆在廂房門口,沉甸甸的,壓得人心裡也沉甸甸的。
君睿和君瑜圍著箱子轉,想摸又不敢摸。君瑜小聲問:“娘,這些金子,能買多少書?”
“能買很多很多。”淩初瑤摸摸他的頭,“夠你讀到當爺爺。”
冷母坐在門檻上,看著匾額和金子,又看看淩初瑤,忽然長歎一聲:“初瑤啊……娘這輩子,從冇想過能有今天。”
淩初瑤在她身邊坐下,握住老人粗糙的手:“娘,日子還長呢。往後,會更好的。”
夜色漸濃。
淩初瑤獨自站在院子裡,仰頭看著星空。
“小末。”她在心裡喚道。
【主人,我在。】
“你說,我做的這些……對嗎?”
【根據數據分析,您的水車若在全國推廣,預計五年內可使大周朝糧食總產量提升3%-5%。按當前人口計算,可多養活約兩百萬人。從效用角度,正確率99.7%。】
淩初瑤笑了:“我不是問這個。”
她頓了頓:“我是問……我這樣出風頭,會不會太招搖了?”
【風險與收益並存,主人。根據曆史案例,過度低調可能使發明埋冇,過度高調可能引來嫉妒。您目前的策略——以惠民為出發點,以官方推廣為途徑,以不取私利為表態——是平衡性最佳方案。】
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