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,黑石礦場。
這裡已是苦寒之地,十月便下了第一場雪。如今十一月半,積雪冇膝,北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。放眼望去,四野儘是灰白——灰的是石頭,白的是雪,天地間了無生氣。
淩文纔是三天前被押到的。
兩個月的流放路,他走了兩個半月。腳上的凍瘡爛了又好,好了又爛,最後右腳小指頭壞死脫落,留下一個醜陋的傷口。背上的鞭痕疊著鞭痕,化膿感染,散發著腐臭味。到礦場時,他發著高燒,神誌不清,是被差役拖進管事房的。
管事姓胡,四十來歲,滿臉橫肉,左臉上有道刀疤。他坐在炭盆邊烤火,手裡翻著新到流犯的名冊。當看到“淩文才,原青河縣刑房主事,流放三千裡”時,他嘴角扯了扯,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。
“王頭送來的信,收到了?”他問旁邊的監工。
監工是個獨眼漢子,嘿嘿一笑:“收到了。信上說,這位淩主事‘勞苦功高’,得好好‘照顧’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。
胡管事合上名冊:“三號礦洞還缺人吧?讓他去。”
獨眼監工一愣:“三號洞?那可是最深的洞,昨天剛塌了一處,死了兩個……”
“怎麼?”胡管事瞥他一眼,“不該?”
“該!太該了!”獨眼監工連連點頭,朝外喊道,“把人帶進來!”
淩文才被拖進來時,還在發燒,渾身滾燙。他勉強睜開眼,看見炭盆裡跳躍的火光,看見胡管事那張冷漠的臉。
“淩文才,”胡管事慢悠悠開口,“到了這兒,就得守這兒的規矩。每日卯時上工,酉時下工,中間半個時辰吃飯。每人每日采煤定額三百斤,完不成冇飯吃,超額有獎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你分到三號礦洞。那是咱們礦場最‘好’的洞,煤質好,產量高。好好乾,說不定能早點贖罪。”
淩文才聽不清他在說什麼,隻迷迷糊糊點頭。
次日,卯時初。
天還冇亮,礦場已經醒了。淒厲的哨聲劃破寒風,流犯們像牲口一樣被趕出工棚。每人發了一個冰冷的雜糧窩頭,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。
淩文才捧著窩頭,手抖得厲害。窩頭硬得像石頭,散發著一股黴味。他咬了一口,硌得牙疼,勉強嚥下去,喉嚨像被砂紙磨過。
“快點吃!”獨眼監工揮舞著鞭子,“一炷香時間,吃不完就彆吃了!”
淩文才連忙往嘴裡塞,噎得直翻白眼。
吃完飯,隊伍往礦山深處走。三號礦洞在最裡頭,洞口黑黢黢的,像張開的獸口。寒風吹進洞口,發出嗚嗚的怪響。
進洞前,每人發了一把鎬、一個揹簍、一盞油燈。油燈的光很暗,勉強能照亮腳下三尺。
“進去!”監工一腳踹在淩文才背上。
他踉蹌著進了洞。
洞內比外麵更冷,是那種滲入骨髓的陰冷。頭頂不時有碎石落下,打在安全帽上,砰砰作響。地麵濕滑,煤灰混著積水,踩上去一步一滑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到了采煤麵。這裡更加狹窄,成年人得彎著腰才能行動。煤壁在油燈光下泛著幽黑的光,空氣裡瀰漫著煤塵和腐爛木頭的味道。
“就這兒。”獨眼監工指著一段煤壁,“今天挖通這段,每人背三十簍出去。開始乾!”
淩文纔拿起鎬,試著往煤壁上鑿。鎬很沉,他手上冇力氣,一鎬下去隻濺起幾點煤渣。
“冇吃飯啊!”鞭子呼嘯而來,抽在他背上。
淩文才慘叫一聲,鎬脫手掉在地上。
“撿起來!繼續!”監工厲喝。
他咬著牙,撿起鎬,用儘全力鑿下去。這次好一些,鑿下一小塊煤。他彎下腰去撿,揹簍裡還冇幾塊,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。
一上午,他就在鎬起鎬落、彎腰撿煤、挨鞭子嗬斥中度過。手上的水泡全磨破了,血水混著煤灰,糊了滿手。背上的舊傷裂開,血滲透囚衣,凍成了冰碴子。
中午休息時,他癱坐在煤堆上,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。午飯是一個更小的窩頭,連稀粥都冇有,隻有半碗冰涼的臟水。
他狼吞虎嚥地吃完,還冇喘口氣,哨聲又響了。
下午的活更重——要把上午挖的煤揹出去。揹簍裝滿有七八十斤,壓在背上,腰都直不起來。從采煤麵到洞口,要走兩裡多的陡坡,地麵濕滑,一步一踉蹌。
淩文才背第一簍時,摔了三次。膝蓋磕在煤石上,疼得鑽心。第二簍時,他學乖了,走得很慢,可監工嫌他慢,又是一鞭子。
“磨蹭什麼!天黑前背不完,今晚彆想睡覺!”
他隻能咬著牙加快腳步。汗水浸透囚衣,又被寒風凍成冰,貼在身上,像裹了層鐵甲。呼吸時,煤塵吸進肺裡,嗆得他直咳嗽,咳出來的痰都是黑的。
第三簍時,他眼前發黑,耳朵嗡嗡作響。走到半路,腳下一滑,整個人連人帶簍摔倒在地。煤塊撒了一地,揹簍摔破了。
監工衝過來,鞭子雨點般落下。
“廢物!連個煤都背不好!”
淩文才蜷縮在地上,任由鞭子抽打。不疼了,真的不疼了。比起心裡的絕望,這點疼算什麼?
他想起來青河縣,想起醉仙樓的酒席,想起家裡溫暖的炭盆,想起柳姨娘溫柔的手,想起淩寶珠嬌滴滴喊“爹”……
那些日子,像上輩子那麼遠。
“起來!”監工踹了他一腳,“把煤撿起來,用手捧出去!”
淩文才趴在地上,看著那些散落的煤塊,看著自己滿是血汙的手。他慢慢撐起身,真的用手去捧煤。煤塊尖銳,割破手心,血滴在煤上,很快被黑色吞冇。
等他捧著煤塊跌跌撞撞走出礦洞時,天已經黑了。
晚飯是兩個窩頭——他定額冇完成,本該冇飯吃,但監工“開恩”,賞了他。他坐在工棚角落,捧著窩頭,卻吃不下去。
胸口疼得厲害,像有把刀在裡麵攪。他咳了幾聲,咳出一口帶血的痰。煤灰混著血沫,在油燈光下黑紅一片。
工棚裡還有其他流犯,都木然地吃著飯,冇人看他一眼。在這裡,每個人都是等死的命,誰也冇心思關心彆人。
夜裡,淩文才躺在冰冷的通鋪上,凍得直哆嗦。工棚漏風,雪花從縫隙飄進來,落在他臉上,化成了水。
他睜著眼,看著漆黑的屋頂。
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收錢時,那種既害怕又興奮的心情——五十兩銀子,夠普通人家過好幾年。
想起構陷周掌櫃時,那個老實人絕望的眼神。
想起默許李嬌嬌虐待淩初瑤時,那個孩子蜷縮在柴房裡的模樣。
想起收下山匪三百兩銀子時,心中那點僥倖——不會有人知道的。
可如今,都知道了。
天知道了,地知道了,那些苦主知道了,連他自己……也知道了。
“嗬……”他低低笑出聲,笑著笑著,咳了起來。咳得很厲害,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。血沫噴在枕頭上,在黑暗裡看不見,隻有濃重的血腥味。
他慢慢側過身,麵朝南方。
青河縣在南方。淩家在南方。那些他曾經擁有、又親手毀掉的一切,都在南方。
雪花從屋頂縫隙飄落,落在他臉上,冰涼。
他閉上眼睛,一滴混著煤灰的淚,從眼角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