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末,清河河麵的冰化儘了,水色青碧,映著岸邊的柳枝——已經冒出了茸茸的嫩芽。
一輛青帷馬車,在晌午時分,穩穩地駛進了清河村。
馬車樸素,但拉車的兩匹馬毛色光亮,車伕衣著整齊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。馬車徑直停在了冷家新宅門前,引來幾個村民遠遠地張望。
車簾掀開,一個青年走下車來。
約莫二十出頭,穿著雨過天青色的直裰,外罩一件素絨比甲,腰間繫著絲絛,墜著一塊青玉。麵容清俊,眉眼間透著書卷氣,但舉手投足又帶著商家的乾練。正是府城蘇家的公子,蘇文瑾。
他站在門前,抬頭看了眼門楣上尚未掛匾額的位置,又環顧這青磚瓦房的新宅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院門開了。
淩初瑤迎了出來。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交領襦裙,外罩月白繡纏枝梅的比甲,頭髮梳成簡單的隨雲髻,簪著支珍珠髮簪。素淨,卻不失氣度。
“蘇公子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。”她含笑見禮。
蘇文瑾拱手還禮,笑容溫和:“淩鄉人客氣。冒昧來訪,叨擾了。”
“請進。”
堂屋裡已經備了茶。周桂香端上茶點,又悄悄退出去,臨走前好奇地多看了一眼——這位蘇公子,長得可真俊,說話也和氣。
“年前孫娘子帶回的那幅《寒梅圖》雙麵繡,可是出自府上?”蘇文瑾開門見山,語氣裡帶著欣賞。
“是舍妹香蓮所繡。”淩初瑤點頭,“手藝粗淺,讓公子見笑了。”
“鄉人過謙了。”蘇文瑾放下茶盞,“那幅繡品,無論是配色、針法,還是意境,都遠超市麵上常見的貨色。不瞞鄉人,家父見了也十分喜歡,已將它裝裱起來,掛在書房。”
淩初瑤微笑:“承蒙蘇老爺抬愛。”
“今日前來,一是想親眼看看貴繡坊,二是……”蘇文瑾頓了頓,語氣鄭重,“想與鄉人談一筆長期生意。”
淩初瑤神色不變:“公子請講。”
“蘇家做布匹綢緞生意,但在高階繡品定製這一塊,一直是短板。府城乃至省城的富戶官家,對此需求不小,我們卻苦於冇有穩定優質的貨源。”蘇文瑾直言不諱,“貴繡坊的技藝,尤其是令妹的手藝,正合我們所需。”
他取出一份簡略的契書草稿,推到淩初瑤麵前。
“我們希望,貴繡坊能成為蘇家的特供繡坊。我們提供上等綢緞、絲線,並預付三成定金。貴坊按我們提供的圖樣,或由令妹自行設計,製作高階繡品。成品由我們包銷,利潤五五分成。”
淩初瑤接過草稿,掃了一眼,冇立刻表態。
“蘇公子的誠意,我看到了。”她抬起眼,“不過,有些細節還需商榷。”
“請講。”
“第一,繡品的定價權。既然是特供,不應按尋常市價走。需根據繡品大小、複雜程度、用料和工時,單獨議價。”淩初瑤語氣平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,“第二,圖樣。我們接受定製,但香蓮自行設計的圖樣,版權——也就是歸屬權,須歸繡坊所有。蘇家可享有優先使用權和獨家銷售權,但不得私自仿製或轉授他人。”
蘇文瑾微微挑眉。他冇想到,一個鄉下婦人,談起生意來如此老道,尤其是“版權”這種新鮮詞,竟說得這般自然。
“第三,”淩初瑤繼續道,“繡坊需要擴大,要建專門的繡樓,添置工具,招收更多繡娘。這筆前期投入,蘇家既然看重長期合作,是否可適當資助?比如,預付五成定金,或提供一筆無息借款,從後續貨款中抵扣。”
蘇文瑾沉吟片刻,笑了。
“淩鄉人果然名不虛傳。”他重新打量眼前這位女子,“這三個條件,我都可以答應。定價可單議,圖樣歸屬依你,前期投入……蘇家可提供一筆五十兩銀子的借款,免息,兩年內從貨款中扣還。定金,就按五成付。”
淩初瑤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浮沫:“蘇公子爽快。不過,還有一事。”
“請說。”
“香蓮年紀尚小,技藝雖好,但還需磨鍊。蘇家若是真看重她的手藝,我希望,日後能有機會送她去府城,見識更頂尖的繡品,甚至拜師學藝。”淩初瑤看著蘇文瑾,“這筆費用,若合作順利,希望蘇家能酌情支援。”
這是為香蓮鋪路。不隻是生意,更是前途。
蘇文瑾收斂了笑容,神色鄭重起來。他聽懂了淩初瑤的言外之意——她不隻是要賺錢,更是要培養妹妹。
“若令妹真有此心,蘇家願全力相助。”他認真道,“府城‘錦雲繡莊’的掌事,與家母有舊,我可代為引薦。”
“多謝公子。”淩初瑤頷首,“那麼,合作愉快。”
大事談妥,氣氛輕鬆下來。
“不知可否參觀一下繡坊?”蘇文瑾問。
“當然。”
繡坊設在老宅騰出的兩間廂房。此刻,江氏正帶著六七個繡娘在趕工。見淩初瑤帶個陌生公子進來,繡娘們都有些拘謹,唯有冷香蓮坐在窗邊,正低頭繡著一幅未完成的《蝶戀花》。
蘇文瑾放輕腳步走過去。
少女專注地穿針引線,纖細的手指靈活翻飛。陽光透過窗紙,照在她側臉上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淡淡的影。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,對周圍的動靜毫無察覺。
蘇文瑾冇有打擾,隻是靜靜看著那幅繡品。
蝴蝶的翅膀用了漸變的絲線,在光線下泛著微光,彷彿隨時會振翅飛走。花瓣層層疊疊,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痕跡。
他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驚歎。
淩初瑤在一旁看著,心中瞭然。
好一會兒,冷香蓮繡完最後幾針,舒了口氣,抬起頭。猛然看見近在咫尺的陌生男子,嚇了一跳,手一抖,針差點掉了。
“香蓮,這位是府城蘇家的蘇公子。”淩初瑤介紹。
冷香蓮慌忙站起來,臉一下子紅了,福了福身子:“蘇、蘇公子……”
“冷姑娘好手藝。”蘇文瑾溫和地笑著,指了指那幅繡品,“這幅《蝶戀花》,不知完工後可否割愛?蘇家願以高價收購。”
冷香蓮下意識看向姐姐。
淩初瑤點頭:“既然蘇公子喜歡,香蓮,你就用心繡完它。”
“是……”冷香蓮小聲應道,耳根都紅了。
參觀完繡坊,回到堂屋,正式的契書已經由隨行的蘇家賬房擬好。淩初瑤仔細看過,確認無誤,與蘇文瑾各自簽字、按手印。
契書一式兩份,墨跡未乾。
“合作愉快,淩鄉人。”蘇文瑾收起自己那份,拱手道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淩初瑤微笑,“蘇公子若不急著趕路,不妨用了便飯再走。鄉下粗茶淡飯,還請不要嫌棄。”
“那就叨擾了。”
午飯是周桂香和江氏張羅的,不算奢華,但豐盛實在:臘肉炒蕨菜、清蒸河魚、筍乾燉雞、豆腐丸子,還有新蒸的棗糕。
席間,蘇文瑾談吐文雅,對農桑之事竟也頗有見地,與冷山也能聊上幾句。江氏越看越喜歡,不住地給他夾菜。
冷香蓮坐在末座,一直低著頭,小口吃飯,偶爾偷偷抬眼瞥一下對麵,又飛快地低下頭。
淩初瑤將一切看在眼裡,不動聲色。
飯後,蘇文瑾告辭。
馬車啟動前,他特地走到淩初瑤麵前,壓低聲音:“淩鄉人,蘇某還有一言。”
“公子請講。”
“令妹……是個難得的才女。”蘇文瑾斟酌著詞句,“蘇某並無唐突之意,隻是……若日後有機會,還望能與府上多多走動。自然,一切依禮而行,絕不逾矩。”
這是在表態了。
淩初瑤看著他誠懇的眼神,緩緩點頭:“香蓮還小,不急。不過蘇公子人品才學,我們都看在眼裡。日後若來,冷家歡迎。”
蘇文瑾眼睛一亮,鄭重一揖:“多謝。”
馬車轆轆遠去,揚起淡淡的塵土。
江氏湊到淩初瑤身邊,眼巴巴地問:“初瑤,這蘇公子……他剛纔那話,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對香蓮……”
淩初瑤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呀!”江氏喜上眉梢,“這可是大好事!蘇家家世好,公子人也正派……”
“娘,”淩初瑤打斷她,“香蓮還小,不急。先讓她好好學手藝,長長見識。至於蘇公子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且看他日後如何吧。”
機會她給了,路她鋪了。
但香蓮的未來,終究要她自己走,要對方真心來求。
她轉身回院,經過繡坊窗下,看見妹妹還坐在那兒,手裡捏著針,卻望著窗外發呆,嘴角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淺淺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