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家的事過去三天了。
冷三海像是變了個人。他不再去鎮上鋪子當學徒,而是每天天不亮就到村東頭工地,找李柱要活乾。搬磚、和泥、遞工具……什麼臟活累活都搶著乾,從日出乾到日落,一言不發。
李柱起初還勸:“三哥,你是木工學徒,這些粗活不用你……”
“閒著也是閒著。”冷三海悶頭回答,扛起一摞青磚就走。
淩初瑤看在眼裡,冇說什麼。
直到第四天傍晚,工人們都收工回家了,冷三海還蹲在東廂房的工棚裡——這裡現在兼做木工房,堆著準備做門窗的木料。他拿著刨子,一遍遍刨一塊已經光滑如鏡的木板,動作機械,眼神空洞。
淩初瑤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木板夠平了。”她說。
冷三海手一頓,放下刨子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掌上滿是水泡和繭子,指甲縫裡塞著木屑。
“四弟妹,”他啞聲開口,“我是不是……特彆冇用?”
淩初瑤冇回答,而是拿起那塊木板,對著夕陽看了看:“這木板刨得不錯,平整,光滑。李柱說,這幾天你幫他鑿的榫眼,個個方正,尺寸分毫不差。”
冷三海苦笑:“那有什麼用?一個月八百文,連個安身的地方都買不起。”
“所以你就覺得,木工冇出息?”
冷三海沉默了。
淩初瑤放下木板,從旁邊的木料堆裡抽出一塊邊角料,又拿起冷三海放在地上的鑿子。
“看好了。”
她左手固定木料,右手握鑿,手腕輕轉,鑿尖在木料上劃過——動作並不熟練,甚至有些生疏,但下鑿的位置、角度,卻精準得驚人。
幾鑿下去,木料上出現一個淺淺的凹槽。
“這是最簡單的卯榫槽。”淩初瑤說,“我學了三天,隻能鑿成這樣。你學了三年,能鑿出嚴絲合縫的榫眼。”
她把鑿子遞還給冷三海:“你覺得,這三年,白學了?”
冷三海接過鑿子,手指摩挲著冰涼的鐵麵。
“鎮上‘魯氏木器行’的大師傅,”淩初瑤繼續說,“一個月工錢五兩銀子。接私活,一套像樣的傢俱能掙十兩。若是手藝頂尖的,給大戶人家做雕花門窗、整套傢俬,一套下來,上百兩。”
她看著冷三海:“這些,你知道嗎?”
冷三海點頭,又搖頭:“知道……但那些大師傅,都是乾了二三十年的。我……”
“你才學了三年,就想跟人家比?”淩初瑤笑了,“那你蓋這房子,是不是也該一天蓋完?”
冷三海臉一紅。
“三哥,”淩初瑤正色道,“劉家的事,是你看錯了人,不是你這個人不行。你的木工手藝,我看過——細緻,有耐心,肯鑽研。這是老天爺賞飯吃的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:“但光有手藝不夠。你得知道,這手藝怎麼變成錢,變成安身立命的根本。”
冷三海抬起頭,眼裡有了點光:“四弟妹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淩初瑤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已經暗下來的天色,“你現在該做的,不是在這兒自怨自艾,也不是去工地搬磚賣力氣。而是回鎮上,好好把剩下的學徒期學完,把手藝練到頂尖。”
她轉過身:“等你能獨立接活,做出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東西,我出本錢,幫你在鎮上開個木工鋪子。或者——”
她走回來,在冷三海對麵坐下:“繡坊那邊,屏風架、繡繃、展示櫃,這些木工活都需要人做。你若願意,可以入股,專門負責繡坊的木器製作和維修。繡坊掙的錢,按比例分紅。”
冷三海眼睛瞪大了。
開鋪子?入股?
這些事,他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“可……可我哪來的本錢?”他聲音發澀。
“我出。”淩初瑤說得乾脆,“但不是白給,是借。你掙了錢,慢慢還。或者,用技術入股,繡坊的木器活你全包,每年分一成利。”
她看著冷三海變幻的臉色,補充道:“但有個條件——你得通過我的考覈。不是隨便做件東西就行,得是真正能拿出去賣錢、讓人搶著要的好東西。”
冷三海呼吸急促起來。
他攥緊手裡的鑿子,指節發白。
“四弟妹……你為什麼……”他喉嚨發緊,“我之前那麼對你……”
“因為你是冷燁塵的兄弟,是我孩子的三伯。”淩初瑤平靜地說,“一家人,有矛盾正常,但不能記仇。你有難處,我該幫。但幫,不是無條件的給錢,是給你指條路,讓你自己走上去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木屑。
“這幾天,你在這兒乾活,是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,還是想逃避鎮上那些流言蜚語?”
冷三海臉一白。
“如果是前者,你證明夠了。李柱他們都誇你活乾得好。”淩初瑤語氣轉冷,“如果是後者——那你就真成了廢物。”
說完,她轉身要走。
“四弟妹!”冷三海叫住她。
淩初瑤回頭。
“我……我想回鎮上。”冷三海站起來,聲音還有些抖,但眼神堅定了,“好好把剩下的學徒期學完。等我能獨立接活了……再來找您考覈。”
淩初瑤看著他,終於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心的笑容。
“好。”
她走到門口,又停下:“明天早上,來我這兒拿點錢。回鎮上,租間像樣的屋子,買兩身得體衣裳。學徒也要有學徒的樣子。”
冷三海眼眶一熱,重重點頭。
淩初瑤走出工棚,天已經全黑了。工地上點起了幾盞風燈,李柱帶著兩個工人還在收拾工具。
她走到老宅門口,江氏正等著。
“初瑤,三海他……”江氏欲言又止。
“娘,放心吧。”淩初瑤挽住婆母的手臂,“老三想通了。明天回鎮上,繼續學手藝。”
江氏長舒一口氣,眼眶紅了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“不過,”淩初瑤輕聲說,“這事還冇完。劉家那邊,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江氏一驚:“他們還敢來?”
“不是來鬨事。”淩初瑤搖頭,“是三哥心裡那道坎,還得他自己邁過去。”
感情的事,傷筋動骨。不是幾句話就能痊癒的。
但至少,現在老三願意往前走了。
這就夠了。
第二天一早,冷三海果然來了。
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,頭髮梳得整齊,雖然眼睛還有些腫,但精神好了許多。
淩初瑤給了他十兩銀子:“五兩租房置衣,五兩留著應急。記住,錢要花在刀刃上,彆亂花。”
冷三海接過銀子,手有些抖。十兩,他得攢一年多。
“四弟妹,這錢……我一定還。”
“等你掙了錢再說。”淩初瑤又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“這是我畫的幾樣木器圖樣——繡坊用的可調節繡繃,摺疊式展示架,還有帶暗格的妝匣。你看看,能不能做。”
冷三海接過圖樣,仔細看了一遍,越看眼睛越亮。
這些設計都很巧妙,結構合理,既實用又美觀。尤其是那個可調節繡繃,用榫卯結構實現鬆緊調節,比現在用的繃架方便多了。
“能做!”他肯定地說,“就是有些細節得琢磨……”
“那就是你的事了。”淩初瑤微笑,“等你學成了,做出樣品來,咱們再談合作。”
冷三海珍重地把圖樣摺好,收進懷裡。
他後退一步,對著淩初瑤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四弟妹,以前……是我糊塗。從今往後,我一定好好學,不辜負您這片心。”
說完,他直起身,轉身大步走了。
背影挺直,腳步堅定。
淩初瑤站在門口,看著他消失在村道儘頭,輕輕舒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