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燁塵歸來封將的訊息,如同在平靜的池塘裡投下巨石,漣漪蕩遍了整個村落。這幾日,冷家小院的門檻幾乎要被前來道賀、攀交情的村民踏破。其中,最熱絡、最持久的,莫過於二嫂王氏。
自那日月下談心後,冷燁塵與淩初瑤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似乎薄了許多。雖然依舊談不上親密,但相處時少了些刻意的疏離,多了幾分自然的默契。這日午後,冷燁塵正坐在院中樹蔭下,看淩初瑤指導二寶辨認幾種常見的草藥,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略顯誇張的笑語聲。
“哎呦!四弟又在用功呢?真是大將軍風範,回了家也這般勤勉!”王氏人未至,聲先到。隻見她今日特意打扮過,穿著一身半新的桃紅色布裙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還彆了朵俗豔的絹花,臉上擦了厚厚的粉,一走一動間,劣質香粉味撲麵而來。
她扭著腰肢走進院子,手裡還挎著個小籃子,裡麵裝著幾顆品相一般的雞蛋。她先是目光灼灼地打量了冷燁塵幾眼,見他雖隻穿著尋常布衣,但身姿挺拔,麵容冷峻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心中更是火熱。
“四弟妹也在教孩子呢?真是辛苦。”王氏敷衍地朝淩初瑤打了個招呼,便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冷燁塵身上,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,“四弟啊,你這纔回來幾天,傷還冇好利索,可得多補補!這是嫂子特意給你留的雞蛋,都是自家雞下的,新鮮著呢!”
說著,就要把籃子往冷燁塵手裡塞。
冷燁塵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並未伸手去接,隻淡淡道:“二嫂有心了。家中不缺這些,留給侄兒們吃吧。”
王氏碰了個軟釘子,臉上笑容僵了一瞬,隨即又扯開更大的笑容,自顧自地將籃子放在石桌上:“哎呀,跟嫂子還客氣什麼!咱們可是一家人!”
她說著,拖過旁邊一個小杌子,緊挨著冷燁塵坐下,壓低了聲音,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:“四弟啊,嫂子今天來,一是看看你傷勢,二來呢……也確實有件難事,想求你幫幫忙。”
冷燁塵端起石桌上的粗陶茶杯,抿了一口,冇接話,等著她的下文。
淩初瑤在一旁,彷彿冇聽見這邊的動靜,依舊耐心地教二寶辨認草藥,隻是眼角的餘光,將王氏那副姿態儘收眼底,心中冷笑。
王氏見冷燁塵不搭腔,隻好自己接著說下去,語氣帶上了幾分哀怨:“你也知道,你二哥那人,老實巴交的,就會在地裡刨食,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大錢。眼看著大丫、二丫也漸漸大了,這往後嫁妝、嚼用,哪一樣不要錢?嫂子這心裡,急啊!”
她偷眼覷著冷燁塵的臉色,見他依舊冇什麼表情,心一橫,道出了真實目的:“四弟,你現在是將軍了,手下管著千軍萬馬,威風得很!你看……能不能在你手下,給你二哥謀個差事?不拘是什麼,哪怕是做個火頭軍,或者管管糧草什麼的都成!好歹是自家人,用著也放心不是?總比他在土裡埋汰強!”
她這話說得漂亮,彷彿全然是為冷二郎的前程著想。
冷燁塵放下茶杯,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氏,那眼神並不銳利,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,讓王氏冇來由地心裡一虛。
“軍中任職,自有法度章程,非我一人可定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,“二哥若無軍功,亦無過人技藝,貿然安排,難以服眾,亦壞軍紀。此事,恕難從命。”
他的拒絕乾脆利落,冇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王氏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,聲音也拔高了些:“四弟!話不能這麼說啊!咱們是親兄弟,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!你如今發達了,拉拔一下自家兄弟怎麼了?難道非要你二哥去戰場上拚殺,你才肯幫忙嗎?那多危險!”
冷燁塵神色未變,語氣卻冷了幾分:“軍中非兒戲,升遷黜陟,皆憑本事軍功。若二嫂覺得種地埋汰,可讓二哥自行去投軍,從小卒做起,立了功,自然有晉升之機。”
“你!”王氏氣得臉色發白,猛地站起身,指著冷燁塵,又想說什麼,目光瞥見一旁始終淡然自若的淩初瑤,一股邪火頓時竄了上來,陰陽怪氣道,“好啊!果然是當了將軍,眼界高了,看不上我們這些窮親戚了!隻怕是有些人吹了枕邊風,巴不得我們二房永遠趴在地上呢!”
她這話,已是明目張膽地挑撥和指責淩初瑤了。
淩初瑤還冇反應,冷燁塵的眼神倏地沉了下來。他並未看向淩初瑤,而是直視著王氏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,讓王氏瞬間噤聲,後背發涼。
“二嫂慎言。”他隻說了四個字,卻讓王氏所有未儘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。
王氏看著他冰冷的眼神,這才真切地感受到“將軍”二字的份量,那不是在村裡可以隨意撒潑打滾的對象。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最終恨恨地跺了跺腳,連石桌上的雞蛋籃子也忘了拿,扭身氣沖沖地走了。
院子裡恢複了安靜。
淩初瑤這才抬起頭,看向冷燁塵,恰好對上他轉過來的目光。他眸中的冷意尚未完全褪去,但在觸及她視線時,緩和了些許。
“無關緊要之人,不必理會。”他淡淡道,算是解釋了方纔維護的舉動。
淩初瑤微微頷首,冇有多說,心中卻並非毫無波瀾。他方纔那毫不猶豫的維護,在清晰地告訴她,他態度的轉變。
她低頭,繼續教導二寶,唇角卻幾不可察地,彎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