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去查一下,她手中的玉戒指送給了誰。」
魏鈞回到靜塵院後,盯著牆上新描的那幅《月下獨酌圖》,有些出神。
「是。」如風瞬間瞭然。大公子口中的「她」,眼下隻有一位。
如風並不需親自去搜尋訊息。京城中有不少魏鈞的暗衛,他們人數不多,卻個個精乾,其中便有專門負責打探訊息、調查人背景的。
魏鈞的書案上堆著許多未開封的信函,有榮王府的,有盛王府的,還有兩位國公府的。這四家都想與定遠侯府拉攏關係。
隻因逝去的定遠侯曾馳騁沙場,是三位有從龍之功的開國功臣中,唯一手握兵權、親自帶兵打仗之人。若定遠侯之子與誰交好,朝堂百官多半也會隨之歸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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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官歸附尚在其次,更緊要的是民心所向。
百姓哪懂得文官那些文縐縐的彎繞?他們隻認誰上陣殺敵,誰便是英雄。
所以百姓崇敬的也是定遠侯。這也正是為何聖上登基後冊封爵位時,另兩位文臣都封了國公,唯獨魏家是侯府。
定遠軍在定遠侯去世後,一直留在邊關守著,而皇上此次派他前去押送軍餉,麵上是考驗他的能力,更深一層意思是,看他與定遠軍有冇有聯繫。
他從小學文,武是偷偷學的。他爹是武將,但鬥不過皇上猜忌,日日謹慎持重也逃不過一死。
魏鈞順了皇上的意,當了一名文官。
案桌前,他一概略過其他信件,隻挑了一封「付」字開頭的。
拆開信後,他神色驟沉。
「收拾收拾,我們出府。」
夜色如墨。喧鬨了一日的京城,白日車水馬龍,入夜後卻幽深寂靜。沿街店鋪掛起各式燈籠,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馬兒在風中輕嘶。兩人兩騎步履極輕,如一陣風掠過長街,最後拐進一條極為狹窄的衚衕,進入了最雜亂的貧民區。這裡白日人聲鼎沸,夜晚卻成了最好的遮掩。
衚衕一側有間柴房,門楣上隨便掛了個歪歪扭扭的木牌。柴房門關得嚴嚴實實,隻從門縫中漏出一點微弱的燭光。
兩匹馬被如風牽到遠處草地上吃草。
柴房內光線昏暗。魏鈞輪廓分明的臉上眉頭緊鎖:「你為何在此?」
被質問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,麵色黝黑,眉眼粗礪,身上穿著粗布衣衫。他跪了下來:
「我妻子……病了。」
魏鈞聽到這句,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,近乎荒謬的神情,隨後扯出一抹無聲的冷笑:
「杜凡,我命你與嚴濤一同鎮守邊關。你本該在邊關殺敵,卻出現在千裡之外的京城。你唯一的解釋,竟是妻子病了?」
在他眼中,這是何等可笑的理由。竟有人為情愛,不顧軍令。
「你在龍虎山吃了敗仗,也是因為妻子的事?」魏鈞眼中淬了冰。
杜凡一介糙漢,跪在地上。昏黃的燭火映在他眼裡,他目光真誠,甚至無畏,此刻卻低下了頭:「……是。」
「你若同我說你妻子之事,我自會派人在京中好生照料。可你為何要私自從邊關潛回?你可知違抗軍令是何後果?況且你曾是定遠軍將領之一,私自調回,搞不好會連累整個定遠軍!」魏鈞怒道。
杜凡堂堂七尺男兒,此刻跪在地上,眼睛泛紅,落下淚來:
「主上,我不知該如何解釋……我無法辯駁。妻子與我乃是同生共死之人。
在我還未當上將軍之前,是她日日夜夜陪著我,從軍打仗,一路走到今日。我守在冰天雪地的邊關,不能回來……可收到家書,說她病重……我雖知主上會派人照料,可實在……放心不下。」
魏鈞冇有說話。但他眼中並無半分同情。
「主上還年輕,未曾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情愛。也許將來會有那麼一個人,能走進主上心裡,讓您時刻牽掛。
即使您明知前方是荊棘、是死路,也會不顧一切地趕往她身邊。」
杜凡言辭懇切,可瞧著主上的反應,他的心也慢慢涼了下來。一切解釋不過是辯解,他違背軍令,已是事實。
魏鈞甩袖:「情愛是世上最無用之事。我斷不可能為了虛無縹緲的感情,葬送自己性命!」
主上決絕的話語縈繞耳邊。
杜凡重重磕在地上,額角滲出血:「謝主上……饒我一命。」
對官宦世家、定遠侯府嫡子而言,妻子不過是個擺設,是人前人後照料府中事務的一個職位罷了。
他的主上不需要情愛。但是,情之所動,往往不由人心。
主上,您有一天……會明白嗎?
魏鈞騎馬一路沉默,渾身散發的怒意讓如風都感到了異樣。
「寫一封信,讓嚴濤繼續攻打匈奴,切莫讓人知曉杜凡已返京。另外,派最好的郎中,偷偷地不留痕跡去杜凡家中為他妻子診治。一旦病情好轉,便將杜凡送回邊關。剋扣他三年軍餉,杖責五十。他妻子的藥費,由我們來出。」
軍令如山。帶兵的將軍做了違反軍令之事,如此懲治,已是網開一麵。
若是普通兵卒,這般刑罰足以要命;但杜凡作為歷經沙場的老將,或能僥倖保下一命。
如風問:「那將軍一職……」
「軍權暫由嚴濤全權接管。隻是眼下還需杜凡這個身份。將他妻子安置好後,火速送他回邊關,莫要讓人察覺。」
「另外,這一段時日的暗衛,全部調離京城。他們連杜凡到了京城都毫無察覺,這等酒囊飯袋,竟未在第一時間通報於我。既然無用,那便撤了吧,不必留在京城浪費人力。換一批新的精銳過來,需嚴格篩選。」
夜色已深。
魏鈞很少喝酒。今夜他卻坐在寬敞的涼亭下,拎著一壺酒,徑直往喉中灌。
「主子,今夜若睡不著……可要喚表姑娘過來?」
「不必了。」
魏鈞遠遠側目,望向書房內懸掛的那幅《月下獨酌圖》。圖上黑白二色相互映襯,滿壁的花,他畫的是薔薇。
如風心中困惑:往日公子煩悶,定要喚表姑娘過來。如此,他臉上才漸漸會有笑意。可這兩日,他與表姑娘之間似乎生了些許不快,並未如往日那般如膠似漆。
莫非是因賞花宴一事,二人有了嫌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