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廟的血腥氣在秋風中三日未散。
那夜的廝殺震動了整個京城,紅蓮聖母與七皇子蕭徹伏誅的訊息,像長了翅膀般傳遍朝野。百姓拍手稱快,朝臣們卻各懷心思——有人鬆了口氣,有人憂心忡忡,更有人暗中揣測,這背後究竟隱藏著多大的權力更迭。
鎮國公府的書房裡,沈驚鴻正與華聖醫、燕之軒對坐。
“蠱神血確已淨化陛下的蠱毒。”華聖醫將一枚銀針從蕭景淵遞來的血樣中取出,銀針尖端泛著淡淡的金芒,“隻是陛下龍體被蠱毒侵蝕多年,五臟六腑皆受損嚴重,即便解了蠱毒,壽數恐怕也……”
他冇有說下去,但在場三人都明白那未竟之語。
沈驚鴻沉默片刻,道:“能解蠱毒已是萬幸。至於壽數……聖醫儘力即可,不必強求。”
蕭景淵坐在一旁,麵色沉靜,眼底卻有化不開的憂慮:“父皇清醒時,已下旨徹查太醫院。隻是太醫院院使張顯宗在三日前突然暴斃,線索斷了。”
“暴斃?”沈驚鴻冷笑,“是滅口吧。張顯宗背後的人,怕他吐出不該說的。”
燕之軒從醫箱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:“這是從張顯宗家中暗格裡搜出的手劄。裡麵記載了他與‘燕家’往來的記錄,以及……長生蠱在宮中的使用情況。”
沈驚鴻接過手劄,快速翻看。越看,她的眉頭皺得越緊。
手劄記載,長生蠱的改良與推廣,背後有一個被稱為“燕先生”的人在主導。此人精通醫毒之術,卻在二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。而張顯宗,隻是燕家擺在明麵上的棋子。
“燕家……”沈驚鴻合上手劄,“華聖醫,您可知這燕家的底細?”
華聖醫長歎一聲:“燕家,是前朝遺留下來的醫毒世家,世代研習蠱術。百年前,燕家先祖曾參與圍剿華家的行動,奪取了部分華家秘術。後來華家覆滅,燕家便成了醫毒領域唯一的‘正統’。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複雜神色:“但燕家行事向來隱秘,極少與外界往來。這個‘燕先生’,老夫也未曾聽聞。”
“若張顯宗手劄記載屬實,那麼燕家這些年一直在暗中進行長生蠱的人體試驗。”燕之軒沉聲道,“宮中的幾位嬪妃、幾位老臣,甚至……幾位皇子,都可能被他們下了蠱。”
蕭景淵猛地站起:“皇子?也包括我?”
“殿下體內並無蠱毒痕跡。”燕之軒搖頭,“但七皇子蕭徹,確實是被長生蠱反噬而死。還有四皇子、八皇子,近日也都出現了性情大變的症狀。”
沈驚鴻心中一凜。前世,蕭徹登基後,幾位皇子接連“病逝”,她曾以為是奪嫡之爭的結果。如今看來,恐怕都是燕家的手筆。
“燕家這麼做,圖什麼?”她問。
華聖醫沉默良久,才緩緩道:“或許……是為了‘換天’。”
“換天?”
“燕家信奉‘天命可改’的學說。”華聖醫解釋,“他們認為,通過控製皇室血脈,可以改變一國氣運。而長生蠱,就是他們控製血脈的工具。”
蕭景淵臉色鐵青:“他們想操控皇室,做幕後的皇帝?”
“恐怕不止如此。”沈驚鴻眼中寒光一閃,“若燕家真有此野心,那麼他們扶持的,絕不會隻有蕭徹一人。朝中那些突然得勢的官員,軍中那些晉升異常迅速的將領,都可能與燕家有關。”
書房內一時寂靜。窗外秋雨又起,敲打在窗欞上,聲聲入耳。
良久,蕭景淵開口:“驚鴻,此事關係重大,我必須稟報父皇。但父皇如今雖解了蠱毒,身體卻大不如前,恐怕……”
“殿下是想說,陛下可能無力主持大局?”沈驚鴻直言不諱。
蕭景淵苦笑:“父皇已下旨,讓我監國。但朝中反對聲浪不小,尤其是以戶部尚書劉謹為首的一派,堅持要等父皇完全康複再議。”
“劉謹?”沈驚鴻回憶著此人的資料,“他是蕭徹的嶽丈,女兒劉氏是蕭徹的正妃。蕭徹伏誅,劉家必然受牽連,他這是想拖延時間,尋找轉機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蕭景淵道,“劉謹在朝中經營多年,門生故吏遍佈六部。若真要動他,恐怕會引發朝堂震動。”
沈驚鴻沉吟片刻,忽然問:“殿下可記得,三年前江南水患,朝廷撥了三百萬兩賑災銀,最後到災民手中的,不足五十萬兩?”
“自然記得。”蕭景淵皺眉,“當時負責賑災的,正是劉謹的門生、時任江南巡撫的趙文淵。事後查證,趙文淵貪墨了二百萬兩,被斬首示眾。但還有五十萬兩……不知所蹤。”
“那五十萬兩,我查到了下落。”沈驚鴻從袖中取出一本賬冊,“這是幽冥閣從劉謹外宅中搜出的私賬。上麵記載,那五十萬兩,被劉謹用來‘孝敬’了一位‘燕先生’。”
蕭景淵接過賬冊,越看臉色越難看:“好個劉謹!貪墨賑災銀,勾結燕家,其罪當誅!”
“但單憑這本賬冊,還不足以扳倒劉謹。”沈驚鴻冷靜分析,“他大可以推說賬冊是偽造的,甚至反咬一口,說我們栽贓陷害。”
“那該如何?”
“引蛇出洞。”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算計,“劉謹如今最怕的,就是陛下康複,秋後算賬。所以我們不妨放出訊息,說陛下病情好轉,不日將重臨朝堂。”
蕭景淵會意:“劉謹必然狗急跳牆,要麼再次對父皇下手,要麼……聯絡他背後的燕家。”
“正是。”沈驚鴻點頭,“隻要他動了,我們就有機會抓住把柄。”
“此事我來安排。”蕭景淵起身,“驚鴻,你傷勢未愈,這幾日好生休養。朝堂之事,我來周旋。”
沈驚鴻冇有推辭。她的左肩傷口雖經華聖醫妙手處理,但仍需靜養。況且,她也需要時間,理清燕家這條線。
送走蕭景淵後,沈驚鴻看向燕之軒:“之軒,你母親留下的手劄中,可有關於燕家蠱術的記載?”
燕之軒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布:“母親研究過燕家的‘血脈蠱’。這種蠱蟲能通過血脈傳承,潛伏數十年不發作,一旦被啟用,中蠱者就會成為施蠱者的傀儡。”
沈驚鴻接過絹布,上麵繪製著複雜的蠱蟲圖譜和施蠱手法。看到某一處時,她瞳孔驟然收縮。
“這‘血脈蠱’的解法……”
“需要施蠱者的心頭血,配合鳳凰淚淨化。”燕之軒沉聲道,“但施蠱者一旦死亡,蠱蟲就會失控,中蠱者也會隨之斃命。”
沈驚鴻心中一沉。若燕家真的在皇室中下了血脈蠱,那麼一旦揪出燕家,那些中蠱的皇子、嬪妃、大臣,恐怕都難逃一死。
這燕家,真是好毒的心計!
“可還有其他解法?”她問。
燕之軒搖頭:“母親窮儘一生,也隻找到這一種解法。但她在手劄中提到,或許有一種方法,可以‘轉移’蠱毒。”
“轉移?”
“將中蠱者的蠱毒,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。”燕之軒解釋,“但這需要轉移者與被轉移者血脈相連,且轉移者需有極強的意誌力,才能承受蠱毒反噬。”
沈驚鴻沉默。這方法看似可行,實則凶險萬分。且不說去哪裡找願意犧牲自己的人,單是“血脈相連”這一條,就限製了絕大多數人。
“此事容後再議。”她將絹布還給燕之軒,“當務之急,是揪出燕家的主事之人。之軒,你可願助我?”
燕之軒毫不猶豫:“驚鴻救過我的命,又幫我查明母親死因,此恩必報。況且,燕家作惡多端,我也希望能親手終結這場禍害。”
“好。”沈驚鴻欣慰一笑,“那這幾日,你便與華聖醫一起,研究燕家蠱術的破解之法。我另有一事,需要你幫忙。”
“何事?”
沈驚鴻走到書桌前,提筆寫下一封信:“將這封信,送到金陵清風觀,交給玄清道長。記住,務必親自交到他手中。”
燕之軒接過信,雖不知信中內容,卻鄭重收好:“我明日就啟程。”
“小心些。”沈驚鴻叮囑,“如今京城內外,不知有多少眼睛盯著鎮國公府。你出城時,我會讓驚鴻衛暗中護送。”
“多謝。”
送走燕之軒後,沈驚鴻獨自坐在書房中,望著窗外的秋雨出神。
重生以來,她步步為營,終於扳倒了蕭徹和紅蓮教。但燕家這條線,卻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、更加危險。
前世,她從未聽說過燕家。是燕家隱藏得太深,還是……在前世的某個時間點,燕家已經被什麼人提前剷除了?
如果是後者,那麼剷除燕家的人,又是誰?
思緒紛亂間,青鸞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。
“郡主,有訊息了。”她低聲道,“按您的吩咐,我們監視了劉謹府邸三日。今日黃昏,劉謹的管家秘密出城,往西郊去了。冷鋒帶人跟蹤,發現他進了一處莊子。那莊子……是燕家的產業。”
沈驚鴻眼睛一亮:“果然按捺不住了。莊子內情況如何?”
“守衛森嚴,暗哨遍佈。冷鋒不敢打草驚蛇,隻在外圍觀察。據他回報,莊子裡至少有三名高手坐鎮,氣息不弱於江湖一流。”
“三名一流高手……”沈驚鴻沉吟,“燕家還真是深藏不露。”
她起身走到地圖前,找到西郊那處莊子的位置。莊子背靠岐山餘脈,前臨洛水,易守難攻。
“青鸞,讓冷鋒繼續監視,但不要暴露。”沈驚鴻下令,“另外,傳信給陸君邪,讓他調派幽冥閣精銳,三日內抵達京城。”
“是。”青鸞領命,卻又猶豫,“郡主,您的傷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沈驚鴻活動了一下左肩,“華聖醫的藥很有效,已經好得差不多了。況且,這一戰,我必須親自去。”
她的目光落在地圖上,眼神銳利如刀。
燕家這條毒蛇,潛伏了百年,終於要露出獠牙了。
而她,就是那個斬蛇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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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西郊,燕家莊。
秋雨初歇,莊子裡瀰漫著泥土與草藥混合的氣息。莊子深處的一間密室中,三人對坐。
主位上是一位白髮老者,麵容清臒,雙目卻炯炯有神。他便是燕家現任家主,燕無極。
左側坐著一位中年文士,正是戶部尚書劉謹。此刻的他全無朝堂上的威嚴,神色惶恐,額頭上滿是冷汗。
右側則是一位黑袍人,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鬥篷中,看不清麵容,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,眼神冰冷如蛇。
“燕先生,您可要救救我啊!”劉謹聲音發顫,“陛下病情好轉,三皇子監國,已經開始清查蕭徹餘黨。我……我恐怕藏不住了!”
燕無極淡淡看了他一眼:“劉大人稍安勿躁。陛下雖解了蠱毒,但身體已垮,撐不了幾日。至於三皇子……他若識相,燕家可以留他一條生路。若是不識相……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冷:“燕家能扶起一個蕭徹,就能扶起第二個、第三個。”
劉謹稍稍安心,卻又擔憂:“但那個沈驚鴻……此女不簡單。蕭徹和紅蓮聖母,都栽在她手裡。我擔心……”
“沈驚鴻確實是個變數。”黑袍人忽然開口,聲音嘶啞難聽,“此女不僅精通兵法權謀,更掌控幽冥閣,身邊還有華聖醫、燕之軒等人相助。若放任不管,必成大患。”
燕無極點頭:“所以,必須除掉她。而且,要快。”
“如何除?”劉謹問。
黑袍人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藥丸:“這是‘噬心蠱’,無色無味,溶於水中,三日後發作。中蠱者起初會心口微痛,三日後心痛加劇,七日後心脈儘斷而亡。且死後查不出死因,隻會以為是心疾突發。”
劉謹眼睛一亮:“好!此物正好用在沈驚鴻身上!”
“冇那麼簡單。”燕無極搖頭,“沈驚鴻精通醫毒,尋常毒物根本近不了她的身。況且她身邊有華聖醫和燕之軒,一旦察覺中毒,必有解法。”
“那該如何?”劉謹急了。
燕無極眼中閃過一絲陰冷:“既然下毒不行,那就用彆的法子。沈驚鴻不是要查燕家嗎?我們就給她一個‘燕家’。”
他看向黑袍人:“影子,你親自走一趟。將我們在京城的幾個據點,故意暴露給幽冥閣。等沈驚鴻帶人前來查探時……”
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。
黑袍人——影子——點頭:“屬下明白。隻是……沈驚鴻身邊有陸君邪,此人武功極高,恐怕不好對付。”
“陸君邪交給我。”燕無極淡淡道,“二十年前,我能廢了他師父的武功,二十年後,就能廢了他。”
密室中的燭火跳動,將三人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,扭曲如鬼魅。
而他們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莊子外,冷鋒正潛伏在一棵大樹上,通過特製的銅管,將密室中的對話,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。
他悄悄退下,迅速消失在夜色裡。
半個時辰後,鎮國公府。
“噬心蠱……故意暴露據點……廢了陸君邪……”
沈驚鴻聽著冷鋒的彙報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好一個燕無極,好一個請君入甕。”
她轉身看向陸君邪:“君邪,你師父的仇,這次可以一併報了。”
陸君邪眼中閃過痛色,卻很快被堅定取代:“師父臨終前叮囑,不要為他報仇。但燕家作惡多端,禍害蒼生,此仇已非私怨,而是公義。”
“說得好。”沈驚鴻讚道,“既然如此,我們就陪燕家演一場戲。”
她走到地圖前,指著燕家暴露的那幾個據點:“這些地方,我們都去‘查探’。但每次去,都要大張旗鼓,讓燕家知道我們的行蹤。”
青鸞不解:“郡主,這不是打草驚蛇嗎?”
“我就是要打草驚蛇。”沈驚鴻眼中閃過狡黠,“燕無極想引我們入甕,我們就將計就計。他以為我們在明,他在暗。殊不知,我們也在暗處,埋下了伏兵。”
她看向陸君邪:“君邪,你率幽冥閣精銳,埋伏在據點外圍。一旦燕家的人現身,立刻合圍,一個不留。”
又看向冷鋒:“冷鋒,你帶驚鴻衛,監視燕家莊的一舉一動。若有異動,隨時傳信。”
最後,她看向自己左肩的傷口,輕輕按了按。
這一戰,不僅關乎燕家的存亡,更關乎大胤的未來。
她必須贏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京城的風,又要變了。
而這場風暴的中心,正是那個白衣勝雪、智謀無雙的少女。
鳳已展翅,何懼風雨?
這一局,她下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