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神洞坍塌的巨響,在岐山深穀中迴盪了足足一刻鐘才漸漸平息。
沈驚鴻扶著陸君邪退到安全地帶,回望那片已成廢墟的洞窟,心中五味雜陳。十八名幽冥閣精銳圍攏過來,人人帶傷,臉上卻都帶著完成任務後的堅毅。
“清點人數,治療傷勢。”沈驚鴻強忍著肩頭的疼痛下令,“蠱神血已到手,但我們不能在此久留。紅蓮聖母雖敗,她背後的勢力絕不會善罷甘休。”
青鸞的副手、一名喚作“冷鋒”的中年刀客上前稟報:“郡主,方纔激戰時,屬下注意到那些草原武士中有幾個熟悉麵孔——是赫連昭狼王帳下的‘血狼衛’,曾在大胤邊境與鎮國公府軍交過手。”
“赫連昭……”沈驚鴻眼神一凜,“他果然插手了。看來紅蓮聖母允諾給他的,不止是長生蠱秘法那麼簡單。”
陸君邪靠在一塊巨石上,臉色蒼白卻仍保持著清醒:“赫連昭狼子野心,一直覬覦大胤北境。若他真與紅蓮教聯手,恐怕邊關危矣。”
“先回金陵。”沈驚鴻當機立斷,“蠱神血必須儘快送到華聖醫手中。至於赫連昭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眼中寒光一閃:“既然他想渾水摸魚,那我就讓他知道,大胤的水,不是那麼好趟的。”
一行人簡單包紮傷口,趁著夜色未散,迅速撤離岐山。山路崎嶇,傷員眾多,行進速度比來時慢了許多。直到天色微明,才抵達岐山邊緣的密林。
“在此休整一個時辰。”沈驚鴻看著疲憊不堪的眾人,下令道,“冷鋒,你帶幾個輕傷的弟兄去前方探路,若有異常,立即發信號。”
“是。”
眾人在林中尋了處隱蔽的空地歇息。沈驚鴻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,為陸君邪重新包紮肩頭的傷口。傷口深可見骨,若非陸君邪內力深厚,恐怕這條手臂就廢了。
“你這傷……至少得養三個月。”沈驚鴻蹙眉,“回金陵後,必須讓華聖醫親自診治。”
陸君邪卻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這點傷算什麼。倒是你,手臂的舊傷又裂開了吧?”
沈驚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。衣袖上確實滲出了血跡,方纔激戰時太過專注,竟冇注意到傷口崩裂。
“無妨。”她輕描淡寫地扯了塊布條重新包紮,“比起蠱神血到手,這點代價算得了什麼。”
正說著,冷鋒急匆匆趕回:“郡主,前方三裡外發現一隊人馬,約莫五十餘人,看裝束……是紅蓮教殘部!”
沈驚鴻猛地站起:“為首的是誰?”
“冇看清正臉,但看身形,像是……紅蓮聖母本人!”
眾人聞言,皆是色變。陸君邪強撐著站起:“她竟冇死在洞窟坍塌中?”
“她能統領紅蓮教這麼多年,必然有保命的手段。”沈驚鴻冷靜分析,“不過既然她出現在這裡,說明她也冇拿到蠱神血。這對我們來說,未必是壞事。”
“郡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”沈驚鴻眼中閃過一絲算計,“冷鋒,你帶兩個人暗中跟蹤,摸清她們的動向。記住,隻需跟蹤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“屬下明白。”
冷鋒領命而去。沈驚鴻轉身對眾人道:“我們改道,從西側山脊繞行。紅蓮聖母往東,我們就往西,避開正麵衝突。”
一名幽冥閣暗衛不解:“郡主,我們為何要避?她手下隻有五十餘人,我們雖然人少,但未必冇有一戰之力。”
“因為現在不是硬拚的時候。”沈驚鴻解釋道,“蠱神血在我們手中,這就是最大的籌碼。紅蓮聖母比我們更著急,她會想儘一切辦法奪回蠱神血。而我們……要利用這份著急,引她入局。”
陸君邪會意:“你是想……在京城設局?”
“正是。”沈驚鴻點頭,“金陵雖好,但畢竟遠離權力中心。而京城,纔是各方勢力角逐的舞台。紅蓮聖母若想翻盤,必會前往京城,與蕭徹餘黨彙合。我們隻需先一步抵達,布好天羅地網,等她自投羅網。”
眾人恍然,皆佩服沈驚鴻的深謀遠慮。
休整一個時辰後,隊伍改道西行。這條山路更加險峻,卻也因此更加隱蔽。途中,冷鋒傳回訊息:紅蓮聖母果然率部向東,看方向,正是京城。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”沈驚鴻冷笑,“傳信給金陵的青鸞,讓她派人盯緊京城動向。同時,飛鴿傳書給三皇子,告知紅蓮教殘部正在趕往京城,請他早做準備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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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日後,京城。
秋意已深,皇城內外落葉紛飛。鎮國公府的書房中,沈驚鴻換上一襲月白襦裙,正站在窗前,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銀杏。
金黃葉片如蝶舞般飄落,在她腳下鋪成一層鬆軟的地毯。這景象與前世的某個秋天重疊——那時她剛嫁給蕭徹,也是這樣一個午後,蕭徹在樹下為她撫琴,琴聲溫柔,眼神卻深不見底。
“郡主,三皇子到了。”青鸞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。
沈驚鴻轉身,臉上已恢複平靜:“請他到花廳,我稍後就到。”
片刻後,沈驚鴻踏入花廳。蕭景淵已在那裡等候,他今日穿了一身竹青常服,少了平日的皇子威儀,倒多了幾分書卷氣。
“三殿下。”沈驚鴻微微頷首。
“驚鴻不必多禮。”蕭景淵示意她坐下,開門見山道,“你信中所言,我已查證。紅蓮教殘部確實已潛入京城,目前藏匿在西郊的一處廢棄莊園。蕭徹的餘黨也在暗中活動,似乎在籌謀什麼。”
“他們在籌謀什麼,殿下應該清楚。”沈驚鴻淡淡道,“紅蓮聖母手中還有半滴鳳凰淚,蕭徹手中則有從華家奪取的長生蠱秘方殘卷。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,足夠他們翻盤了。”
蕭景淵臉色凝重:“父皇近日龍體欠安,太醫說是舊疾複發,但我總覺得……與長生蠱有關。”
沈驚鴻心中一動:“殿下的意思是,陛下也服用了長生蠱?”
“隻是猜測。”蕭景淵壓低聲音,“父皇近年來性情大變,時而清醒時而糊塗,與蕭徹服用黑色藥丸後的症狀……頗為相似。”
沈驚鴻沉默片刻,從袖中取出那個盛有蠱神血的玉瓶:“若真是如此,這蠱神血或許能救陛下。”
蕭景淵眼睛一亮:“當真?”
“蠱神血能淨化長生蠱吞噬的生機本源,理論上可以解除蠱毒反噬。”沈驚鴻謹慎道,“但具體效果,還需華聖醫親自驗證。我已派人去請華聖醫入京,三日後便可抵達。”
“太好了!”蕭景淵難得露出喜色,“若真能救父皇,驚鴻,你便是大胤的功臣!”
“功臣不敢當。”沈驚鴻搖頭,“我隻希望,這場延續了百年的蠱毒之禍,能在我手中終結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在此之前,我們必須先解決紅蓮聖母和蕭徹。他們一日不除,京城一日不寧。”
“你有何打算?”
沈驚鴻走到桌邊,鋪開一張京城地圖:“紅蓮聖母藏身西郊,蕭徹餘黨活動於東市,看似分散,實則暗中必有聯絡。我懷疑,他們在等待一個時機——”
她指向地圖中央的皇城:“月圓之夜。”
蕭景淵瞳孔一縮:“你是說……他們打算在月圓之夜發動宮變?”
“不是宮變,是獻祭。”沈驚鴻聲音冰冷,“紅蓮教信奉‘血月祭禮’,以活人獻祭,可喚醒古老力量。而月圓之夜,正是獻祭的最佳時機。若我猜得不錯,他們打算以陛下為祭品,完成某種儀式。”
“他們敢!”蕭景淵拍案而起,眼中燃起怒火。
“狗急跳牆,冇什麼不敢的。”沈驚鴻冷靜分析,“蕭徹已失勢,紅蓮聖母計劃受挫,他們都急需一場勝利來扭轉局麵。而控製陛下,無疑是最快的方式。”
蕭景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:“距離下次月圓還有五日。我們該如何應對?”
“將計就計。”沈驚鴻眼中閃過銳利光芒,“他們不是要獻祭嗎?我們就給他們一個‘祭品’。”
她在皇城某處畫了個圈:“這裡是太廟,平日裡守衛森嚴,但每逢月圓,會有祭祖儀式,人員往來複雜,正是他們下手的好時機。我們就以太廟為餌,佈下天羅地網。”
“具體如何佈置?”
沈驚鴻細細道來:“第一,放出風聲,說陛下病情加重,太醫束手無策,需在月圓之夜於太廟舉行祈福大典。第二,暗中替換太廟守衛,全部換成我們的人。第三,在太廟地下密道中埋伏精兵,一旦紅蓮教和蕭徹餘黨現身,立刻甕中捉鱉。”
蕭景淵聽得連連點頭,卻又擔憂:“此計雖妙,但太過冒險。萬一他們識破……”
“所以他們不會識破。”沈驚鴻微微一笑,“因為我會親自做這個‘祭品’。”
“什麼?!”蕭景淵和剛走進來的陸君邪同時驚呼。
陸君邪傷勢未愈,臉色仍有些蒼白,但眼神堅定:“驚鴻,這太危險了!紅蓮聖母恨你入骨,若你落入她手中……”
“正因她恨我入骨,纔會不顧一切想要抓住我。”沈驚鴻平靜道,“而隻有我現身,才能引她出動全部力量,一舉殲滅。”
蕭景淵搖頭:“不行,我不同意。你是鎮國公府嫡女,若有個三長兩短,我如何向沈將軍交代?”
“家父若在,也會讚同我的決定。”沈驚鴻語氣堅定,“殿下,成大事者不拘小節。況且,我有自保的手段。”
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正是那枚與紅蓮聖母手中配對的鳳凰玉佩。
“這玉佩不僅是信物,更是一件護身法寶。”沈驚鴻道,“華聖醫說,此玉佩中封印著一道守護咒,危急時刻可激發護體光罩,足以抵擋元嬰高手一擊。”
陸君邪還是不放心:“即便如此,也不該讓你孤身犯險。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的傷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陸君邪挺直脊背,“這點傷,還影響不了我拔劍。”
沈驚鴻看著兩人擔憂的眼神,心中一暖,卻還是搖頭:“你們都不能去。三殿下需坐鎮中樞,調度全域性。君邪你傷勢未愈,強行出手隻會加重傷勢。況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抹狡黠:“我並非孤身一人。青鸞已按我的吩咐,在江湖上放出訊息,說紅蓮聖母手中握有前朝寶藏圖。屆時,自會有‘熱心人士’前來‘幫忙’。”
蕭景淵和陸君邪麵麵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與讚歎。
這一招借刀殺人,用得實在是妙。
“既然如此,我派一隊禁軍精銳暗中保護你。”蕭景淵終於鬆口,“但你要答應我,無論發生什麼,保全自己纔是第一要務。”
“我答應。”沈驚鴻鄭重道。
計劃就此敲定。接下來的幾日,京城表麵平靜,暗地裡卻是暗流洶湧。
沈驚鴻以“為陛下祈福”為由,住進了太廟旁的彆院。青鸞帶著驚鴻衛暗中佈防,陸君邪則坐鎮幽冥閣在京城的秘密據點,統籌情報。
第三日,華聖醫與燕之軒抵達京城。
“蠱神血確能淨化長生蠱毒。”華聖醫查驗過玉瓶中的血液後,肯定道,“隻是陛下若真中了蠱毒,用量需極為謹慎。稍有不慎,反而會加速蠱蟲反噬。”
燕之軒補充道:“我已按母親手劄中的方法,配製了輔助藥湯。服用蠱神血前,需先飲此湯,護住心脈。”
沈驚鴻將藥方交給蕭景淵:“殿下,此事就拜托你了。”
蕭景淵接過藥方,鄭重道:“放心,我會親自監督。”
一切準備就緒,隻等月圓之夜。
第五日黃昏,夕陽如血。
沈驚鴻站在彆院窗前,望著天邊那輪漸漸升起的圓月。今夜無雲,月色格外皎潔,灑在太廟的金頂上,泛起一層銀白光輝。
“郡主,各路人馬都已就位。”青鸞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身後,“紅蓮教的人半個時辰前已潛入太廟地下密道,約莫三十人。蕭徹餘黨從東側圍牆翻入,有二十餘人。另外……還有幾股不明勢力,也在暗中觀望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沈驚鴻轉身,換上一身素白祭服,長髮用玉簪簡單挽起,不施粉黛,卻自有一股清冷出塵的氣質。
她將鳳凰玉佩掛在腰間,又檢查了袖中的短劍和幾包特製藥粉。
“青鸞,按計劃行事。子時三刻,準時收網。”
“是。”
夜色漸深,太廟內燈火通明。
祈福大典如期舉行。沈驚鴻作為主祭,緩步走上祭壇。壇下站著數十名“僧侶”和“官員”,都是蕭景淵安排的禁軍精銳假扮。
祭文唸到一半,異變突生!
祭壇四周的地麵突然裂開,數十道黑影從地下竄出,直撲沈驚鴻!為首之人,正是紅蓮聖母!
“沈驚鴻,今日就是你的死期!”紅蓮聖母麵目猙獰,手中長劍泛著幽藍毒光。
幾乎同時,東側圍牆翻入二十餘名黑衣人,為首的赫然是蕭徹!
“彆讓她跑了!”蕭徹嘶吼著,眼中佈滿血絲,顯然已被長生蠱反噬得神智不清。
沈驚鴻不慌不忙,後退一步,按動了祭壇上的機關。
“轟隆隆——”
祭壇四周升起鐵柵欄,將紅蓮聖母和蕭徹等人困在其中。壇下的“僧侶”和“官員”同時撕去偽裝,露出禁軍甲冑,刀劍出鞘!
“不好,中計了!”紅蓮聖母臉色大變。
蕭徹卻狂笑起來:“中計又如何?今夜月圓,正是獻祭之時!沈驚鴻,你以為困住我們就贏了?看看這是什麼!”
他從懷中取出一尊詭異的黑色雕像,雕像形似人麵蟲身,正是蠱神像的縮小版!
“以我之血,喚爾醒來!”蕭徹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噴在雕像上。
雕像頓時發出刺目紅光,一股恐怖的威壓瀰漫開來。祭壇下的禁軍紛紛色變,竟有些站立不穩。
紅蓮聖母也取出那半滴鳳凰淚,滴在雕像上:“鳳凰泣血,蠱神甦醒!”
兩股力量融合,雕像的紅光越來越盛,隱約可見一道虛影從中升起——那是一隻巨大的蠱蟲虛影,八條手臂,麵目猙獰!
“蠱神分身!”沈驚鴻瞳孔一縮。
她終於明白紅蓮聖母和蕭徹的真正計劃——他們不是要獻祭陛下,而是要喚醒蠱神分身,以蠱神之力橫掃京城!
危急時刻,沈驚鴻毫不猶豫地取出蠱神血玉瓶,將全部血液潑向蠱神虛影!
“以爾之血,淨爾之身!”
蠱神血與虛影接觸,爆發出刺目白光。虛影發出淒厲嘶吼,身形開始扭曲消散。
“不——!”蕭徹和紅蓮聖母同時慘叫,他們與蠱神分身心神相連,分身受損,他們也遭反噬。
就在這時,太廟外傳來喊殺聲——那些觀望的“熱心人士”終於按捺不住,開始“幫忙”了。
江湖高手、神秘勢力、甚至還有幾隊草原武士,全都衝入太廟,目標直指紅蓮聖母和蕭徹!
場麵徹底失控。
沈驚鴻趁亂退到安全地帶,看著混戰的人群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。
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
而真正的黃雀,從來不止一隻。
今夜之後,無論是紅蓮教還是蕭徹餘黨,都將成為曆史。
而大胤的天下,將迎來新的格局。
月色如水,血色如花。
太廟的廝殺,持續了整整一夜。
而當黎明第一縷陽光照進太廟時,一切已塵埃落定。
紅蓮聖母被數名江湖高手圍攻致死,蕭徹則被蠱神反噬,化作一灘血水。他們的黨羽,或死或擒,無一漏網。
沈驚鴻站在祭壇上,白衣染血,卻依舊挺拔如鬆。
她望著東方升起的朝陽,輕輕舒了口氣。
這一局,她贏了。
但她也清楚,真正的挑戰,纔剛剛開始。
赫連昭的草原鐵騎,朝堂的暗流,還有那隱藏在深處的“燕家”……
鳳臨天下的路,從來不是一帆風順。
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,她就一定會走下去。
直到,鳳嘯山河,君臨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