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平安坐到桌前,鋪開一張極薄的棉紙,用細毛筆蘸著特製的墨水開始書寫。
內容簡潔卻關鍵:表明趙棟樑團陣前起義意願,列出部隊人數、主要裝備清單、預定開拔時間和大緻行進路線,
由北平經香河、寶坻往玉田方向,請求在平津與解放區交界的薊縣、三河一帶山區予以接應,
並約定初步識別訊號——日間,全軍左臂係白布條;夜間,以三長兩短燈光訊號聯絡。
寫完後,他將棉紙小心摺好,塞入一個細小的銅管,用蠟封死。
然後換上一身不起眼的舊衣服,帶著劉大柱,牽了兩匹馬,趁夜色出了營地。
他們沒有去婁半城府上——那條常規渠道太慢,且未必保險。
趙平安記得,在之前一次與對方交接技術資料時,對方曾暗示過北平城內一處極其隱秘的死信箱位置
——就在西直門甕城內側某段老舊城牆磚石的縫隙裡,位置刁鑽,除非知情人,否則絕難發現和監視。
兩人快馬加鞭,趕到西直門外時已近子夜。城門早已關閉,但趙保國的人顯然得到了訊息,側門悄無聲息地開了一條縫。
趙保國親自等在門後陰影裡,見到趙平安,隻是重重握了握他的手,低聲道:“平安,小心。這邊有我。”
沒有更多交流,趙平安帶著劉大柱閃入城內。
按照記憶中的路線,他們避開巡邏隊,貼著牆根陰影,悄無聲息地摸到那段城牆下。
仔細辨認後,趙平安找到了那塊略微鬆動的牆磚。他迅速將銅管塞入縫隙深處,又將磚塊恢復原狀,抹去痕跡。
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。完成之後,兩人立刻原路返回,出城,上馬,消失在夜色中。
回到瓦窯村時,東方已露出魚肚白。營地開始蘇醒,準備開拔的嘈雜聲漸漸響起。
趙平安站在自己屋前,看著忙碌的景象,心中既有一絲大幕將啟的激動,更有沉甸甸的責任。
訊息已經送出。
接下來的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但開弓沒有回頭箭,他和這個被他悄然改變了的團隊,已經踏上了那條通往光明的、同時也是布滿風險的荊棘之路。
而趙保國,將如一顆釘子,繼續留在北平,留在西直門,成為未來可能的一招暗棋,或是一條退路。
現在,他們需要做的,就是帶著這支已有不同氣象的隊伍,“按時”開拔,走向那個預定中的歷史轉折點。
士兵們默默地將打好捆的行李甩上肩,檢查著槍械,列隊。
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躁動,沒有了往日開拔前慣常的抱怨和喧囂,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騾馬的響鼻。
趙棟樑騎在一匹黑色的戰馬上,麵容冷峻,目光掃過正在集結的隊伍。
趙平安則是背著行李站在在他身側,同樣沉默地觀察著。
他們看到王大山的一連已經整隊完畢,士兵們雖然麵色嚴肅,但佇列整齊,眼神相對平靜,甚至帶著一種隱約的默契。其他連隊對比下則顯得有些雜亂,不少士兵臉上寫滿了茫然和不安。
“開拔!”趙棟樑沒有多餘的話,馬鞭向前一指。
隊伍像一條灰色的長龍,緩緩蠕動,離開了駐紮數月的瓦窯村,踏上了通往東北方向的土路。
塵土揚起,漸漸遮蔽了營地和遠處北平城牆的輪廓。
行軍枯燥而緩慢。按照“命令”,他們需要向北再向東,經順義、平穀,然後進入冀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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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棟樑嚴格執行著行軍紀律,每日行程控製在合理範圍內,既不冒進,也不拖延。
斥候前出十裡,左右兩翼也放出警戒分隊,顯得格外謹慎。宿營時,營地佈置得中規中矩,崗哨嚴密。
但在這種表麵的“正常”之下,暗流在湧動。
趙平安的心一直懸著。訊息已經送出三天,按照最樂觀的估計,如果對方反應迅速,聯絡員應該已經在路上了,甚至可能已經潛伏在附近。
但他不能表露分毫,隻能通過趙德勝和王大山等人,用最隱晦的方式,不斷給連排長們“打氣”,
強調“團座自有安排”、“跟著團座走沒錯”,同時更加嚴格地掌控著部隊的行進節奏和宿營地點。
趙德勝利用行軍間隙,以“加強戰時管理”為由,將一連試行的那套“夥食委員會”、“風紀互助”的簡化版,推廣到了其他幾個骨幹連隊。
雖然倉促,但也起到了一定的凝聚和安撫作用。
士兵們發現,雖然前途未蔔,但內部的秩序和“講道理”的氛圍還在,這讓他們的心稍微定了些。
最關鍵的是“講堂”的內容,在行軍休息時,被王大山等幾個連長悄然改變了方向。
他們不再講古代名將,而是開始講“為什麼這次打仗不一樣”、“當兵要為誰扛槍”。
話依然說得很隱晦,但核心意思漸漸清晰:
打仗不是為了長官的官帽子,是為了活路,為了以後的太平日子,為了腳下這片土地上的父老鄉親。
這些話,像細小的火種,落入了一些原本迷茫士兵的心中。
第五天傍晚,部隊抵達平穀縣城以北二十裡的一個叫張各莊的大村子宿營。
這裡已經能隱隱感覺到前線氣氛,村裡百姓稀少,多是老弱婦孺,見到軍隊眼神驚恐。
趙棟樑嚴令不得擾民,部隊在村外空地紮營。
夜深人靜,除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犬吠,營地一片沉寂。
趙平安躺在簡易的行軍床上,毫無睡意。
約定的接應區域——薊縣、三河一帶山區,已經不遠了。
如果一切順利,聯絡員應該就在這一兩天內出現。
就在這時,帳篷外傳來已經被任命為3營一連連長大柱壓得極低的聲音:
“營長,有動靜。村東頭老槐樹下,約定的暗號,三長兩短,閃了兩次。”
趙平安猛地坐起,心臟瞬間加速跳動。來了!
他迅速穿好衣服,檢查了一下隨身攜帶的匕首和手槍,對劉大柱道:“你留在這裡,注意警戒。我去看看。”
“營長,我跟你去!”大柱急道。
“不行,目標太大。你守住這裡,萬一有變,按第二套方案行事。”
趙平安不容置疑,拍了拍他的肩膀,然後帶著柱子和栓子兩人悄無聲息通過三營一連的警戒線溜出駐地。
避開營地明暗哨,趙平安憑藉白天的記憶,快速向村東頭摸去。老槐樹在夜色中如同一團巨大的黑影。
他潛伏在離樹約三十米的一處殘垣斷壁後,靜靜觀察。
片刻,樹下的陰影裡,一個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,再次用手電筒蒙著布,發出了三長兩短的微光。
趙平安深吸一口氣,從懷中掏出同樣蒙著布的手電筒,回復了約定的訊號——兩短三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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