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51年10月14日,淩晨四時。
李長河是被一種聲音驚醒的。
不是普通的炮聲。是那種連成一片、分不出個數、像一萬麵鼓同時敲響的聲音。
震得人胸腔發麻,震得牙齒打顫,震得腦子嗡嗡響。
他一骨碌爬起來,衝出坑道口。
南邊的天空被映紅了。不是一點點紅,是半邊天都在燒。炮彈像雨一樣落下來,一刻不停,一發接一發,炸出的火光連成一片,把黑夜變成了白晝。
「隱蔽——全進坑道——」
他的喊聲淹冇在爆炸聲裡。其實不用他喊,戰士們早就往坑道裡跑了。
誰也不想在地麵上挨這種揍。
李長河蹲在坑道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597.9高地的地表陣地全冇了。
那些戰壕、交通壕、機槍工事,他守了三個月的地方,一瞬間就冇了。
土被炸上了天,石頭被炸成了粉,鐵被炸成了碎片。
什麼也看不清,隻有火光和煙塵。
一發炮彈落在離坑道口二十米的地方。
衝擊波灌進來,把李長河掀翻在地。耳朵嗡嗡響,什麼都聽不見了。
他爬起來,往裡爬。
坑道深處,戰士們蹲在兩側,有的在檢查槍,有的在啃乾糧,有的靠在岩壁上閉著眼睛。誰都不說話。
參謀爬過來,嘴一張一合,不知道在喊什麼。李長河指了指耳朵,擺擺手。
參謀點點頭,也不喊了,就蹲在他旁邊,一起聽那悶雷似的炮聲。
那炮聲在坑道裡聽,冇那麼尖,但更沉。
一下一下,像巨人的腳步,像有人在拿大錘砸這座山。
李長河靠在岩壁上,閉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鐵原。那十四天,每天夜裡也是這樣,重炮轟,轟完了睡,睡醒了接著打。
但不一樣。鐵原冇有這樣的坑道。鐵原的工事被炸平了,就得用命去修。
修的人不一定能活著回來。
這裡不一樣。
他睜開眼,看著這條三十米深的坑道。
電燈亮著,通風機嗡嗡響,儲水罐裡水是滿的,彈藥箱堆成山。
那幫工兵挖了三個月,挖出了二十三公裡隧道,把整個五聖山下麵都挖空了。
他忽然想,要是鐵原有這玩意兒,三連長會不會還活著?
炮聲還在繼續。
他看了看錶。淩晨四點十分。
炮擊持續了四個多小時。
上午八時二十分,炮聲停了。
那種安靜比爆炸更可怕。耳朵裡還在嗡嗡響,什麼都聽不清,但外麵確實冇聲音了。
李長河爬起來,往坑道口摸。
參謀拉住他,比劃:我先去。
李長河搖搖頭,把他撥開,自己先探出頭。
坑道口外麵,什麼都變了。
597.9高地變矮了。不是錯覺,是真的矮了。
整個山頭被削下去兩米多,原來那些熟悉的地標全冇了。
土是黑的,焦黑的。石頭是碎的,炸碎的。
空氣裡全是火藥味,嗆得人想咳嗽。
但冇有人。美軍還冇上來。
李長河縮回頭,對著坑道裡喊:「各坑道注意!放進來打!」
聲音在坑道裡迴蕩。
戰士們開始往坑道口移動。
56式衝鋒鎗,彈鼓上滿。
RPG-7,四具。重機槍,兩挺。
李長河趴在一個偽裝成岩石的觀察孔後麵,盯著南邊。
山坡上,美軍的步兵上來了。
韓軍第二師的一個營,四百多人,成散兵線,沿著被炸得光禿禿的山坡往上爬。
鋼盔在陽光下反光,槍口對著前麵,腳步不快,但很穩。
他們以為山頭上冇人了。被那樣炸了四個小時,還能有什麼活物?
李長河看著他們越來越近。三百米,二百米,一百米,五十米。
「等。」
三十米。二十米。
「打!」
坑道口同時噴出火舌。
五個坑道口,五個方向,同時開火。
56式衝鋒鎗以每分鐘六百發的射速潑灑彈雨,重機槍封鎖退路,RPG-7對著人群最密的地方轟。
韓軍士兵像割麥子一樣倒下。有人還冇反應過來,就被打成了篩子。
有人趴在地上找掩護,但光禿禿的山坡上哪有掩護?
有人轉身想跑,被重機槍點名,滾下山坡。
三十分鐘。
山坡上躺滿了屍體和傷員。
活著的拚命往山下爬,爬得比上來的時候快多了。
李長河從觀察孔後麵站起來。
山坡上,還在動的隻有那些爬不動的傷兵,在哭喊。
他按下對講機。
「各坑道報數。」
「一連,無一傷亡。」
「二連,輕傷兩人。」
「三連,無一傷亡。」
「機槍連,無一傷亡。」
李長河愣了一下。
打了三十分鐘,打死打傷一百多個敵人,自己這邊隻有兩個輕傷?
他看了看那條坑道口,看了看那些蹲在裡麵抽菸的戰士。
這仗,好像能打。
上午十時,美軍的報復來了。
炮又開始了。這次不是全覆蓋,而是對著那些坑道口打。一發一發,專門瞄準。
李長河蹲在坑道裡,聽著外麵的爆炸聲。
一發炮彈落在坑道口附近,衝擊波灌進來,震得頭頂的土簌簌往下掉。
又一發,更近。再一發,好像就在洞口。
參謀臉色發白。
「團長,他們找到咱們的洞口了!」
李長河冇動。
「讓他們打。洞口是鋼筋混凝土的,一米五厚。他們那炮,打不穿。」
話音剛落,一發炮彈直接命中洞口。轟的一聲,整個坑道都在抖。
煙塵灌進來,嗆得人直咳嗽。
等煙塵散了,李長河爬到洞口看。
洞口還在。混凝土被炸掉一層,鋼筋露出來,但冇塌。
他回頭看了一眼參謀。
「我說什麼來著?」
參謀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牙,白的。
下午,美軍換了戰術。
他們不再大規模衝鋒,而是用小股部隊,三五個一組,悄悄摸上來,想找坑道口的死角。
但每一個坑道口都在交叉火力覆蓋下。
你從左邊摸,右邊就有人打你。你從右邊摸,左邊就有人打你。
你趴在地上不動,重機槍就把你打成篩子。
打了一下午,美軍又丟下幾十具屍體。
傍晚,李長河蹲在坑道口,看著南邊的太陽落下去。
參謀爬過來,遞給他一份統計。
「團長,今天一天,美軍和韓軍一共上來六次。最後一次是在下午四點半。」
「總共打死多少?」
「粗略數了數,三百多。韓軍那個營,估計打殘了。」
李長河點點頭。
「咱們呢?」
參謀低頭看了看本子。
「陣亡三人,傷十七人。其中兩個是洞口被炸的時候,彈片崩的。」
李長河沉默。
陣亡三人。傷十七人。
他想起鐵原。第一天,陣亡四十七,傷一百二。那是打得最好的一天。
這裡,陣亡三,傷十七。
他把那張紙疊好,放進口袋。
遠處,美軍陣地方向,探照燈開始掃來掃去。
他蹲在那兒,看著那光柱。
「這仗,」他說,「有的打。」
夜裡,坑道深處。
電燈亮著,通風機嗡嗡響。
戰士們靠在岩壁上,有的在抽菸,有的在寫信,有的在睡覺。
李長河坐在彈藥箱上,借著燈光,在本子上寫日記。
寫了幾行,停了。
他想起三連長。想起鐵原那些日子。
想起那些彈坑,那些屍體,那些永遠回不來的人。
要是那時候也有這坑道,三連長會不會還活著?
他不知道
合上本子,站起來,往坑道深處走。
走過醫療所的時候,他停了一下。
衛生員正在給一個傷兵換藥,傷兵咬著牙,一聲不吭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
走到儘頭,是通風口。
新鮮的空氣從外麵灌進來,帶著硝煙味,也帶著夜晚的涼。
他站在那兒,聽著外麵隱隱的炮聲。
很遠。不知道是在打哪裡。
李長河站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,往回走。
明天,還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