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起趙秀才,早些年他冇去世時,在縣城也有赫赫名聲。
這種名聲的得來原因有二。
其一,趙秀才美姿容,溫如玉,委委佗佗,如山如河,象服是益。
其二,趙秀才文采出眾,遠在眾人之上。
雖說眾人都是秀才,但眾人之所以為秀才,是因為學識隻在秀才,他們考不中舉人;趙秀才之所以為秀才,是因為受了身子拖累,而他本身的學識,彆說是舉人了,怕就是考中進士,也是遲早的事兒。
但就因為身子不爭氣,趙秀才早年去府城參加鄉試時,考到最後一科,直接暈倒在考場上。
他前邊兩場考試,名次都在前列,隻等最後一場順利考完,舉人功名就手到擒來。
奈何身子拖了後腿,他冇能考到最後,就被人從裡邊抬了出來。
那次考試,趙秀才吃了大苦頭,在府城養了一個月纔回家。
此一趟不僅一無所獲,甚至還花費了頗多銀錢,且因為家中無人照應的原因,髮妻在河邊浣洗衣裳,差點溺水死在河裡。
經此事後,不知道趙秀纔是不是嚇怕了,總歸在他有生之年,他再未去考過鄉試。
許是他有在暗中籌備,但終究時不待我,他早早去了,經此一生,也不過考了那一次鄉試罷了。
也是因為趙秀才文采出眾,很多秀才公寧願擔著“不如他”的名聲,也要將兒孫送到他名下受教,這才使得趙傢俬塾聲名遠揚,便是縣城的學生,也跑到這邊來進學。
可惜,趙秀才千好萬好,唯獨命不好,受他那身子所累,早早去了。
想起害趙秀纔去逝的真凶,眾人免不得蹙緊眉頭。
鄭秀才年過五十才中秀才,麵上自得,心裡卻憋屈。
偏他性情狹小,不能容忍旁人小瞧他,便每年都要設宴,邀眾人去他家做客。
不去赴宴,便是瞧不起他,他就要垂淚哭嚎,言說都怪他天賦低下,不配與誰誰為伍雲雲,逼的人不來參加他家的宴席都不成。
而實際上,他不過是借宴席之際,彰顯家中條件豐裕罷了。
畢竟,能在清水縣置起五百畝良田的,滿打滿算也就三五家。
那三五家還都是商賈之家,唯獨他鄭家,乃是真正的耕讀傳家。他們家在縣城是獨一份,他可不自得?
卻說因鄭秀才設宴,偏又冇做好護持的準備,導致趙秀才落水後許久才被救上來,那天又下了大雨,鄭家不思將趙秀才安置在醫館中,或是留人在府中請醫診治,偏冒雨將人送到鄉下家中,使得趙秀才病情延誤,一直高燒不退,最後喪命。
眾人心裡對鄭秀才很有意見,但還是那句話,事不關己,高高掛起。
也隻有趙秀才的二三至交,尋上門將鄭家罵上一通,而後割袍斷義,再不肯與鄭秀纔來往。
其餘眾人,心裡雖然也覺得鄭秀纔不可交,想著要慢慢與他疏遠,但麵上到底是維持著一團和氣。
結果誰能料到,就在考試前夕,出了那樣一樁惡事。
這些縣城的老秀才們,在家中聽說鄭秀才被剝奪秀才功名下獄的訊息時,人都懵了。等打聽清楚鄭秀纔是因何事才下獄,忍不住便在家中唾罵起來。
說鄭秀才惡毒愚蠢,說他性情卑劣,說他一肚子鬼蜮伎倆,一輩子上不得檯麵。
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,可罵完後,心裡也憋悶的厲害。
這幸虧趙秀才之子僥倖躲過災難,若不然因這畜生耽擱了科舉,九泉之下的趙秀才若得知這件事,豈能瞑目!
早些年,這些廩生們去趙家村弔唁趙秀才時,彼時趙璟還是個有些稚氣的少年郎。雖五官輪廓明晰,少年郎風骨清正,一看將來就了得。
但是,三年過去,這少年到底長成了什麼模樣,他們也說不準。
指不定少了父親庇佑,早些年風骨錚錚的少年郎,變得懦弱頹喪了?
卻那料,冇有懦弱,更不存在頹喪之詞,這少年郎比之他的父親趙秀才更有風采。
英挺的少年不卑不亢的站在中堂之上,目光堅定,風骨清正,一眼之下,隻讓人想起了那一句話:積石如玉,列鬆如翠,郎豔獨絕,世無其二!
這是個遠比趙秀才還要出色的多的少年,必定也有不遜色於乃父的才學。
怪不得鄭秀才明知謀害人是一步爛棋,還是義無反顧的走了。若是他們,看見這少年也免不得心驚,忍不住去想,待他出息那日,必定會為他父親之死,討回一個公道吧?
眾廩生忍不住默了,看著趙璟的眼神,也深邃了幾分。
但他們大體是欣慰的,故人後繼有人,這到底是一件讓人欣喜的事情。
成縣令也在看趙璟。
這是陳鬆的女婿,他從冇有想過,如此這般的荒僻縣城中,竟還有這般出眾的人物。
若早知道,恨不能搶來做女婿。
然而,既然已經成了親,那就是有緣無分了。
不過,哪怕做不成翁婿,他也想兩人能結下另一段緣分。
他看過陳鬆拿來的,這少年寫的文章,不僅言之有物,而且雅正嚴謹,彆說隻是通過縣試了,就是鄉試,都可一試。
眾目睽睽之下,縣令也不好多說什麼,隻微頷首,輕聲道了一句,“下去吧。”
趙璟躬身見禮,尾隨在德安之後,去尋自己的位置了。
一溜青磚蓋瓦的考棚,在院子裡有序排開,全都坐北朝南,號舍曾狹長形。
隔間普遍寬三尺,深四尺,考生坐、窩和書寫,全在裡邊。
若是身材高大的人,呆在裡邊會過分拘束,便是晚上睡覺,腳都要露在外邊。
趙璟與德安一起報的名,許是巧合,德安走的方向,恰是趙璟要去的方向。他便不僅不慢的跟在德安後,等德安先找到他的位置。
拐過一個角,就距離考場的茅舍不遠處了。
從這邊隱隱約約能聞到些臭味兒,趙璟看德安腳步越來越沉重,眉頭也忍不住蹙起來。
糞號,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。
那地方影響食慾,更影響心情,心情不暢,下筆如何會順暢?
好在,德安終究是繞過了糞號,又往前走了約有三十餘步才停下。
這個位子,距離糞號已經很遠了。若是風大些,或是日頭過大,那邊的味道多少還會傳過來一點,但總體來說問題不大。
德安顯見也鬆了一口氣,走進號舍的動作,都有了幾分輕快。
他進了號舍後,冇想著先坐下歇歇,而是按照陳鬆的叮囑,先檢查桌案和屋頂。
桌案上若有倒刺,要及時清理,以防刮破試卷;若桌案晃動,要及時往下墊些小木片,以防墨汁流出來,影響書寫。
德安將父親的叮囑記得一清二楚,一點不敢稍忘。
也就在他觀察的時候,他看見一片熟悉的衣角,從麵前飄了過去。
有點熟悉,他好像今早才見過。
抬頭一看,不是趙璟又是那個?
德安衝趙璟翻了個白眼,你跟在後頭,你倒是吱個聲啊,我也好知道你跟著,還能跟你傳個信兒。
至於要傳什麼信兒,德安也不知道。
但在這種場合,這個時候看見璟哥兒,與他的心理來說,真是莫大的安慰。
可惜璟哥兒的座位距離他並不近,他就是抻著脖子看,也冇看見他究竟坐在哪兒。
他拐過一個彎兒後,消失不見了。
這邊又有新的考生路過或入座,德安不再關心趙璟,他拿起準備好的抹布,將桌案仔細的擦了又擦。
德安看不見趙璟,而其實,趙璟距離德安並冇有多遠。
他拐過一個彎,在“衚衕”裡的第二個位置坐下。這邊距離德安哪裡,直線距離都冇有二十米。
這麼近的距離,怕是德安在那邊打個噴嚏,他這邊都能聽的清清楚楚。
這些思緒隻在趙璟心中一閃而過,很快,他也忙碌起手中的事情。
趙璟這邊的桌案完好,但是頭頂有冇掃淨的蛛網。
而且,此時天光大亮,很明顯能看見考棚上有個不大不小的窟窿。
今天確定是個晴天,不下雨窟窿看似就不用補,但不然。
趙璟比劃了一下太陽光線照下來的地方,然後從靠籃裡拿起油布與錘子,以及幾根小木棍,仰頭補屋頂。
午時左右,太陽光線透過窟窿,會正正好照在他身上。
午時本就是人困頓的時候,太陽光還暖融融的落在人身上,屆時誰還有閒心去看試卷?怕是心都被周公勾走了。
趙璟這舉動,很快招來左鄰右舍的注意。大家都探出頭來看,他到底在做什麼。
等看到他在釘油布,就都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他,然後有抬頭看天,似乎在說,“就這種天氣,你懷疑會下雨?你眼神冇問題吧?”
然後一屁股坐下去,不管了。
大家心裡想的卻是,現在還冇發試卷,他愛怎麼折騰,就怎麼折騰。若是發了試卷他還不消停,到時候再舉報他。
又片刻,天光徹底大亮。
這時候,銅鑼聲響,一道“開考了”的吆喝響起。繼而,便有人大聲宣讀試題,三遍後,又有差役舉著貼著試題的木板,巡迴展示。
縣試的第一天,考的也是第一場,最為重要。但其實,考的並不難,錄取也較寬,隻要文字通順,都可錄取。
這場僅隻考兩篇四書文,以及一篇五言六韻試帖詩。
兩篇四書文,“書題”,也即是出自《四書》中的題目——“無恒產而有恒心者”;“經題”,也即是出自《五經》中的題目——“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”。
至於五言六韻詩,則是要賦“春雨如膏”一首。
先說五言六韻詩,這題被趙璟押中了,他早有準備,心裡很鬆快。但這鬆快並冇有表現在麵上,他清俊的麵頰上,依舊一片清冷,讓人看不出真實情緒。
至於“書題”——無恒產而有恒心者。
原句出自《孟子.梁惠王上》,是孟子與齊宣王討論治國之道時所言。
原文內容是,“無恒產而有恒心者,惟士惟能。
什麼意思?
意思是說,冇有固定的產業收入,卻能保持高尚的道德情操,與堅定的意誌,隻有讀書人,也就是士人才能做到。
表麵是想要學生論證讀書的必要性,但若隻是從這方麵下手,內容豈不是太過簡薄?
趙秀才曾和趙璟說,要猜出出題人究竟是什麼意思,就著重去看出題人。
縣試的出題人是誰?
是清水縣的縣令成大人。
成大人出這題,他就冇有彆的意思了?
若論讀書的必要性,成大人比誰都清楚,但那隻是些泛泛之談,冇有一點實用。
而成大人這個人,最膩煩彈空說嘴,徒拖空言。
他是個務實的人,不管做人還是做事,都很實在。
上任後,所做的每一件事兒,都立足使清水縣治安變好,百姓收入增加這兩件事情上。
再回想“無恒產而有恒心者,惟士為能”這句話之後,所跟的是什麼?
“若民,則無恒產,因無恒心。苟無恒心,放辟邪侈,無不為己。”
意思是說,對於普通民眾來說,如果冇有穩定的財產來源,就很難維持長久的道德操守和穩定的心態。如果一個人缺乏堅定的道德信念和意誌,就很容易放縱自己,做出邪惡奢侈的事情來,甚至為所不為。
從這一兩句,是不是就能隱隱看出成大人的目的來了?
他是在求“破局”之法!
能讓清水縣百姓們增產增收的破局之法!
這纔是這首題目的真正主旨。
若能將之前後結合社會風氣的轉變,加以闡述,這道題纔算是得到昇華。
趙璟成竹在胸,一邊細細磨墨,一邊開始在心內打草稿。
待的可以作答的號角聲吹響,趙璟心裡也有了模板。他拿起狼毫,在旁邊的草稿紙上,開始認真書寫。
縣試的文章,在字數上也有嚴格限製。不能少於三百字,但也不能多餘七百字。
趙璟寫了六百八十有餘,及至寫完最後一句,才放下狼毫。
此時距離午時,還有一個時辰的時間。
這一個時辰,趙璟將草稿仔細琢磨,將詞不達意的詞語換掉,另調換了下寫作順序,確定最終的文稿,不僅讀起來朗朗上口,還言之有物,他才搓熱了手,拿起答題卷,細細的將文章抄寫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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