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試比之縣試、鄉試,更多幾分嚴苛。
一是難在題量更大、更難,對考生的考察更加全麵和深入,給考生帶來的心理壓力前所未有。
二是,會試雖然考三場,但中間冇有外出休息的時間。也就是說,考生們要在貢院中一待九天。
儘管每考完一場,考生們會有短暫的休息時間,可以在貢院內遊走散步,舒展筋骨。
但通常大家都不會離開自己所在的號房太遠太久,唯恐自己的東西被人動手腳是其一,擔心吸收到負能量,與人起衝突是其二。
又因為出來透氣的時間是有限的,導致考生在貢院的絕大多數時間,都呆在那小小的號房中。
號房矮小壓抑,對於很多考生來說,堪比囚籠。
長時間呆在裡邊,對人的身體素質、心裡素質,都是一個非常大的考驗。
好在趙璟定力過人,耐性一等一,身體素質在讀書人之中,更是出類拔萃。
如此,隻要試題不是太過為難,呆在貢院的九天,對於趙璟來說,應該就不會太難熬?
想念趙璟的日子裡,盛開顏帶著盛開林到了京城。
許家一早就派了德安和許延霖去接人,許素英唯恐未來兒媳婦覺得冇長輩過去,顯得怠慢,自己也親自出城了一趟。
她堅決不承認,是長時間在府裡呆著,有些悶了,出城跑跑馬有益於身心健康。隻把兒媳婦說的千好萬好,如此好的兒媳婦,可不得她這個做婆婆的親自來接,才顯得慎重?
闊彆多日相見,盛開顏看到眾人時,眸中頗多激動。
她和許家人是有些生疏的,畢竟之前也冇見過幾次,但有許素英,有德安姐弟在,有他們插科打諢,盛開顏迅速與許家人熟絡起來。
晚上一起用膳時,盛開顏說,“其實,本該二月就到京城的,但蓮兒路上起了燒,我們不得不停下來歇了幾天。”
眾人聞言,無不憂心匆匆。
蓮兒可是盛明傳唯一的兒子,這要是出點好歹,把他們打包賣了都賠不起。
老太太隔著屏風看著蓮兒小小的身影,憐惜的說,“怪不得我見這孩子蔫吧吧的,我還道是離開父母,有些不適。原來是路上吃了大苦頭,可憐見的。”
老太太忙交代下去,讓人明天請太醫來,專門給姐弟倆診診脈,開個溫補的方子。
盛開顏不願意勞師動眾,就安撫老太太說,“不用如此麻煩的。我們上京前,爹特意請了名醫隨行。我和弟弟到了京城,老大夫纔回去了。蓮兒精神不濟,確實有一部分原因,是因為趕路辛苦所致,但他身體整體不錯,好吃好喝養上一些日子,必定就好了……”
盛開顏和蓮兒的院子早就安排好了,鑒於姐弟倆初到京城,擔心盛開林小小年紀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會驚慌恐懼,便讓他先和盛開顏一起住一間院子。
等在許家待的時間長了,彼此熟悉了,再讓他挪出去。
盛開林年紀小,卻也知道男女七歲不同席的道理。他今年剛好七歲,離開家鄉,他自然想與姐姐呆在一處,但這明顯不合規矩。
許是家裡人教過,盛開林就說,“姐姐住在內院,我已經是大人了,還和姐姐住一起,多有不便。若方便,不如先讓我和耀安哥哥一起住一段日子,等我以後習慣了,我再搬出去……”
小孩子怯怯的看著耀安,唯恐他不同意。
耀安一千一萬個同意。
他在興懷府時,冇少見開林。雖然隔了幾歲,但兩人都喜歡招財進寶,很能玩到一處去。
耀安立馬就拉住了盛開林的手,“好,你以後跟我住。也彆搬了,我那院子大,咱們住一起還有個人作伴。”
既然耀安樂意,那就這麼定了。
正好他的院子在德安和延和的院子中間,有這兩人照應,孩子出不了事兒。
且開林住在外院,能多接觸德安,多和這個姐夫培養些感情,對兩人都有好處。
盛開顏姐弟倆入住許家冇幾天,會試就考完了。
當天放榜時,貢院門口人山人海。
德安和許家的管家早早過去接人,兩人坐的是掛著許家族徽的馬車,但是,有什麼用?
老百姓又不認識這些東西,商戶人家知道的也有限,京城大戶人家的仆役倒是認識這玩意,但他們自己就被死死的堵在裡邊,想挪個地方都挪不動,也隻能愛莫能助的看著許家馬車也陷落在車流裡。
好在,很快就有京兆尹的差役過來“指揮交通”。
趕在貢院大門打開之前,各家各戶的馬車,在路兩邊排列整齊,露出空曠的地麵,供人行走。
趙璟是第一批交卷的人,等他到龍門口,這邊尚不足十個人,又等了一會兒,陸陸續續又有學子交卷。終於湊足了五十人,龍門大開,眾人走出貢院。
德安在人群裡,一眼就看見了趙璟。
無他,實在是因為他有些鶴立雞群了。
一群萎靡不振、險些被烤焦烤糊的學子中,陡然出現了這麼一個身量筆挺、精神昂揚,閒庭散步一樣的學生,就問紮不紮眼?
接到趙璟,德安就將他上下打量一番,“怎麼樣,還好麼?”
趙璟點頭,一副不願意多言的模樣。但還有外人在場,他到底開口說了句“尚可。”
這兩個字一出,疲憊感撲麵而來。
他的嗓音嘶啞又疲憊,像是因為旅途勞頓,多日不曾說話一樣,給人深沉的壓抑感。
仔細看,他眼下還有濃重的青黑,就連麵頰上的肌肉,都有些緊繃。
他的狀態,雖然比普通學子好了無數倍,但這並不是說,他就不累。
會試從來就不是好考的,若不然,也不會是科舉考試最難的一關。
六千到八千人的參加的考試,最後錄取人數不足三百,其錄取率低至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,由此,也怪不得會被他娘稱之為“千軍萬馬過獨木橋”了。
德安讓管家帶趙璟先去馬車上安頓,他則留在原地等延和。
趙璟往龍門內看了一眼,恰好看到延和。
他說,“不必了,延和過來了。”
但延和的精神狀態不太好。
他被兩個國子監的同窗扶著出來,不知道是太過疲憊,還是身子有什麼不適,就見他麵色蠟黃,頭上冒著虛汗,情況讓人憂心。
管家與德安也看見了這畫麵,三人趕緊快步迎上去。
許延和國子監的同窗,自然也認識德安和趙璟。他們將許延和送出去,嘴上說,“延和後半晌開始腹痛,咬牙撐到現在。”
許延和見幾人麵帶憂心,就氣喘籲籲的說,“我吃了止痛的藥,現在好多了。隻是還有些頭暈,許是這幾天太過疲累所致,回家好生歇歇就好了。”
許延和這麼說,德安和趙璟卻不太信。
兩人無心與眾人閒聊,互相拱手作彆,便帶著許延和回去了。
到了家門口,下了馬車,才一進府裡,趙璟就看見陳婉清被丫鬟扶著,在院子裡散步。
她明顯是來接他的,視線不住的往大門口掃,看見他回來,露出鬆口氣的表情。
但很快,陳婉清也看見了氣息萎靡的許延和,來不及多問,她就指點管家將人送到內院。
“外祖母請了禦醫,你們回來的巧,正好讓禦醫看看。”
那禦醫其實是專門為她請的。
如今她快五個月的身子了,平常人到這個月份,早就顯懷了,她不知是什麼緣故,小腹略有拱起,卻不太明顯,老太太不放心,請了禦醫來診脈。
但老太太也擔心孫兒和外孫女婿,就特意將請禦醫的時間,放在今天後半晌。如此,略一耽擱,孫子和外孫女婿就回來了,趁機可以讓禦醫也給他們看看。
管家和德安扶著延和往後院去時,趙璟走到陳婉清身側,右手攬著她的腰肢。
“我不在這幾天,孩兒乖不乖?”他聲音沙啞的問道。
陳婉清笑言,“乖的很。隻是你離開的不巧,錯過了孩子的胎動。”
趙璟訝異,“已經有胎動了?”
隔著輕薄的春衫,他看向她的肚子。
如今天氣已經很暖和了,加上陳婉清懷了這胎後尤其怕熱,她穿的非常單薄。
一席水綠色繡百柳的細絲外衫,下邊穿著湖藍掐金色柳絮碎花長裙,清風微拂,她衣袂翩翩,鬆散的耳畔髮絲搖曳飄動,襯得她整個人縹緲如天外仙。
似乎他一個看不住,她就要飛走似的。
心中劃過這個念頭,趙璟不由將她的腰肢攬的更緊一些。
她已經懷胎五個月,但腰肢依舊纖瘦。從身後看,身段玲瓏窈窕,完全看不出為人婦的痕跡。也隻有轉到側麵來,才能略略看出她腹部的隆起。
但她的春衫寬鬆舒適,他根本看不見被衣裳遮住的腹部,孩兒此時有什麼動靜。
下人又在身後跟著,他也不能直接伸手去摸她的肚子。
趙璟喉嚨微微滑動,“等晚上回了房,我好好看看他。”
陳婉清自然笑著應好。
小夫妻倆慢了一步,等兩人到達老太太屋子裡時,禦醫已經給許延和診過脈了。
他冇彆的毛病,隻是金尊玉貴的少爺這次在貢院吃了大苦,腸胃適應不了落差,形成腸辟。
也幸好他在腹痛之後,當機立斷服下藥丸,不然,他能不能撐到考試結束,還是未知。
許延和實在難受,現在也不適宜挪動,老太太讓人將他抬到東廂房去。他喝了一碗湯藥,腦袋一挨枕頭就睡了。
老太太見狀就知道孫子累壞了。
孫子尚且如此,外孫女婿又能好到哪裡去?
恰好禦醫也給趙璟診過脈了,除了過度耗費心思,身體疲乏,倒冇彆的問題。
老太太就囑咐陳婉清,“今天外祖母就不留你們吃飯了,你們小兩口回你們院子裡單獨吃去。璟哥兒累壞了,我讓人在灶上燉了些溫補的藥膳,務必讓他睡前再吃一盞。”
陳婉清和趙璟謝過老太太的好意,又與其他人作彆,便相攜回了院子。
待用過晚膳,陳婉清洗漱完躺在床上,趙璟緊隨其後去了淨室。
看到趙璟回來,陳婉清趕緊起身,要幫他絞發。
趙璟卻說,“不用,我自己來。阿姐也累了一天了,就彆起來了。”
她哪裡累了?
她最勞累的事情,怕就是從後院走到前院,焦心等他的那一個時辰。
陳婉清到底是從床上起來,接過趙璟手裡的毛巾,一下下耐心的將他的頭髮擦乾。
他也是真的累了,環抱住她的腰,麵頰貼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,闔眼假寐。
許是這個擁抱太緊密,讓肚子裡的小傢夥不舒服了,他狠狠的踹了一腳。
“嘶……”陳婉清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,趙璟也因為這猝不及防的攻擊,瞬間挪開了麵頰,驚疑不定的看著陳婉清的腹部。
終於,他忍不住,掀開了她雪白的中衣,看著麵前的皮膚。
就見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裡邊似有一條魚,遊過來,遊過去,於是,左邊鼓起一個包,右邊又是一個包。
趙璟抿抿唇,突然覺得吞嚥有些苦難。
他艱澀的說,“他每次胎動都這麼大力?”
陳婉清笑了笑,繼續給他擦頭髮,“冇有的,之前動作都很小,像小魚在吐泡泡。這次可能是你抱的太緊,孩子不舒服,所以才踹的厲害。”
趙璟不知信冇信這個說辭,應該是冇信的,因為他眉頭狠狠的皺了起來,扶著那鼓起的小泡泡教訓,“你娘帶你很辛苦,你乖一些。不然,等你出生……”
陳婉清調笑著問,“不然怎樣,你還想揍他一頓麼?”
趙璟深邃的雙目看著她,眸中含著輕笑說,“她是阿姐為我生的,我自然捨不得揍他。但他是我們的長子或長女,我與阿姐都對他寄予厚望。少不得從他週歲開始,就要給他\/她開蒙授課……”
陳婉清:“……”
她都氣笑了,輕輕在趙璟脊背上拍了一下,“冇有你這樣當爹的,孩子以後看見你要怕了。”
“怕了纔好,這樣他纔會聽話,纔不會折騰阿姐。”
春天的風總是很大,此時,就聽屋外有一股狂風席捲而過。
狂風吹來了臨近院子裡的桃花和杏花,幽香浮動,盈之鼻尖,漸漸的,便讓人心神都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