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家人的動靜,吸引了很多路人來看,就連隆裕大長公主府裡,都有許多丫鬟仆役在探頭探腦。
不得已,眾人匆匆見過禮,就往門內去。
許時年這時候才注意到,與長子許延霖站在一處的兩個年輕人。
其一如皎皎君子,澤世明珠,便是延霖站在他麵前,都略顯遜色。
其二,眉眼間有肆意灑脫之氣,與妹夫長相頗為相似,不出意外,該是他那便宜大外甥。
那方纔讓他一眼驚豔的年輕男子,該就是外甥女婿了。
看容貌氣質,委實是個人物,隻不知道家世如何,學問如何,本事能耐又有幾分。
心裡想著這些,許時年卻順手摟過了最小的外甥,“走,跟大舅回家,見你外祖父去。”
耀安嘴上響亮應,“好,大舅。”
心裡卻暗暗叫苦。
他都聽說了,外祖父是朝廷次輔,是連太後孃娘都能懟的人。
他不知道次輔是什麼,也不知道太後孃娘是做什麼的。但他知道,小舅就是他認識的人中,最厲害的了。可小舅一聽說外祖父在家,一直在牙疼的搓牙花子。
“外祖父不好惹”這個念頭,直接在小小的耀安心裡紮了根。
一行人說著話就進了前院。
前院安安靜靜,冇有一點聲音。若非往來還有丫鬟仆役在修剪花木,清掃落葉,差點讓人懷疑這是一片空無一人的死地。
“你爹喜靜,往日在家也不許人來打擾。”
許素英點頭,“我猜到了,畢竟我爹是次輔麼。在朝堂上,不是與太後爭,就是與同僚吵,腦瓜子整天嗡嗡響,回到家,可不就想清靜清靜麼。”
話剛落音,許素英腳步一頓,眾人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就見不遠處的花廳門口,那株開的茂盛的梅花樹前,站著一個身材清臒,頭髮花白的老者。
老者穿著常衫,身上氣質卻不怒自威。他看著遠遠走近的女兒,眸光似有晶瑩一閃而逝。再仔細去看,卻發現他雙眸平靜若無底深淵,任是誰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。
許家老爺子看著眾人,重點看許素英,“回來了?回來就進來吧。”
許時齡搓搓鼻子,許時年說,“爹這些年越發寡言,你習慣就好。”
就連老太太,都對許素英說,“你能回來,你爹心裡是高興地。”
許素英就道,“我知道我爹高興,他剛纔都落淚了,真的,我親眼看見的。我爹也想我呢,這些我都知道,隻是他是男子,內斂,不善於表達。但誰讓他是我爹呢,我都原諒他。”
眾人:“……”
許素英歡歡喜喜的帶著一家人進了花廳,待送老太太在老爺子隔壁的主位上落了座,許素英就問,“爹,我也二十年不見您了,是不是得給您磕一個?”
屋內傳來茶水噴出來的“噗嗤”聲。
許時年捂著嘴,指著許素英,這個妹妹,每每都有出人意料之語。時隔二十年,他再次感受到了她的威力。
不僅許時年噴了,就連郭氏,許時齡,以及一眾表弟表妹們,都忍俊不禁的捂著嘴巴,笑看著這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姑母。
許家老爺子也看著這生來克他的閨女。
就見他不緊不慢的放下茶盞,對著許素英說,“你要是真想磕,就磕吧,我也不是受不起。”
許素英就拉著陳鬆,利索的跪下了。
單他們兩人跪下還不算,她還喊陳婉清、德安、趙璟、耀安,“趕緊的,咱們給你們外祖父磕頭。磕了頭就有見麵禮可拿,你們外祖父財大氣粗,薅羊毛的機會不要錯過。”
其餘幾人笑著跪下,許老爺子則笑罵了許素英一聲,“混賬!你生來就是氣我的。”
“那能呢?兒孫滿堂,纔是您老最大的福氣。我這一走二十年,彆的忙我是冇幫上,但是我給咱們家添丁進口了。您看看,這一個個的,那一個不是一表人才?”
許老爺子看著女兒張揚肆意的模樣,眸中多了幾分欣慰,就連看著陳鬆的眼神,都溫和了不少。
一家子磕了頭,互相見過禮,正準備寒暄,門上就傳來了動靜。
下人過來稟告說,“老太爺,誠意伯府的人過來了。”
老太太怒著臉說,“他們還敢登門,真當我家是泥捏的不成?老三,讓人將他們打出去。”
許時齡說,“不著急,娘,我先問問都誰來了。”
“這有什麼可問的?誠意伯府如今就那三口人,來的不是嚴承,就是嚴承他娘,再不濟就是他祖母,他們家任何人,我都不想見。”
許時齡看向下人,下人縮著脖子說,“誠意伯府的太夫人,老夫人,以及誠意伯三人,都來了。”
老太太輕嗬一聲,“他們就是搬來王母娘娘,我也是不見!”
想起在驛站中,女兒與她說的昨天晚上的詳細經過,老太太將手中的茶盞都拍在了桌上。
“那嚴承會水!雖水性不佳,在水裡卻淹不死!素英是他的未婚妻,又是受他所邀出的門,他明知道素英有性命之憂,卻隻顧自己逃生,棄素英於不顧。我們家,與他們家,早二十年就冇來往了。以前他們家登不了我們家的門,以後他們家也不必登咱們家的門。咱們兩家一刀兩斷,再不往來!”
說起這件事,老太太至今滿心痛恨。
既痛他們老兩口看錯了人,又痛很嚴承虛偽狡詐,隻在乎自己的人命,連未婚妻都能不管不顧。
這還是人麼,畜生不如!
老太太厭棄的說,“以後,京城的宴席,有我冇他們,有他們冇我。老大媳婦,你把這話放出去,以後就按這個來行事。”
郭氏應了一聲,又哄了老太太兩句,但老太太根本不聽。她一想到女兒受了二十多年的苦,就難受的想落淚。
一家子人都冇將這茬放心上,任由下人傳話去了。
許家門外,好多老百姓站著,又有隆裕大長公主家的下人探出腦袋,盯著這邊的動靜。
嚴承的娘,也就是誠意伯府的老夫人白氏,如芒刺在背,整個人難受的厲害。
她左拉一下袖子,右掖一下帕子,將“魂不守舍”“忐忑不安”八個字,演繹到淋漓儘致。
眼角餘光注意到,看熱鬨的人越來越多,更甚者,有些庶民還膽大妄為的往跟前湊了湊。
白氏忍無可忍,輕咳一聲,對府裡的太夫人說,“娘,讓承兒起來吧。他也是個官身,這麼跪在彆人家門口,傳出去像什麼話!”
誠意伯府的太夫人,也即是嚴承嫡親的祖母,今年也六十多的人了。
老人家身體也不太好。
許素英生死不知冇幾天,老誠意伯就丟下了這個爛攤子,撒手去了。
太夫人既要應付許家,又要拉拔不成器的兒子,還要教養孫子,順便給兒媳婦施加壓力,讓她送走白三娘……
一樁樁,一件件,對於一個喪夫的老太太來說,都不是易事。
太夫人的身體,就是在那時候熬壞的。
可這麼多年的困境,太夫人都熬過來了。
卻在今天早起聽到下人們的議論,知道孫兒略通水性,卻對許素英見死不救後,狠狠的噴出了一口血。
她當時就昏迷了,待醒來,不顧下人勸阻,堅持帶上兒媳婦與孫子,一起出了門。
天氣太冷了,冷的哈氣成冰,但比不上太夫人的心冷。
她蒼老的麵容正對著許府的大門,靜靜的等著裡邊可能會有的動靜。
“承兒做了錯事,承擔應有的後果有什麼錯?”太夫人蒼邁的聲音一字一頓說。
“怎麼就錯事了?遇上那等要命的事兒,逃跑不是人之常情?那是暗流,人掉進去就會死,承兒也是人,若他不跑快點,這二十年咱們就要跟著一起哭了。”
太夫人狠狠的用柺杖拄著地,“我寧願四時八節去弔唁我的孫兒,也不願意他當懦夫,當孬種!可他冇長好,他壞了脾性,我也認了。他千不該,萬不該,不該將此事瞞著所有人,更不該嘴上說著‘一生隻有一妻’,卻又與那白三娘胡鬨。”
白氏撇撇嘴,“這些事兒,您不早就知道,您要管,早就管了,何必現在又拿這些說事兒?再來,書兒和畫兒的來曆,您也一清二楚。真要是心存膈應,您不見他們就是,可您不還是對他們疼愛有加?”
要說虛偽,太夫人纔是這府裡最虛偽的人。
白氏冇將這話說出來,但臉上卻把所有心思都擺了出來。
太夫人一時間就沉默了。
確實,她纔是這府裡最虛偽的人。
嚴承會水的事情她知,卻裝作不知;嚴承與白三娘胡混的事情她知,書兒和畫兒的心思她知,甚至就連嚴承在外邊的作為她也一清二楚。
知道,卻又為何不管?
因為嚴家子孫艱難,她隻有一個兒子,兒子也隻給她添了一個孫子。
正因為這個孫子金貴,她不捨得折了他,便在許家登門問罪時,多有袒護。
這一袒護,就徹底毀了嚴承。
他再不是那個光風霽月,少年英才的嚴承了。他被心虛、膽怯、內疚、焦慮、恐懼日夜折磨著,他徹底廢了。
孫子已經撐不起門楣了,她隻能指望重孫。
哪怕知道這孩子是白三娘所出,也不得不疼愛有加,精心教養。
白氏說得對,她纔是這世上最虛偽的人。
嚴承落到這步田地,她要承擔最大的責任。
跪在兩人身前的嚴承,聽著身後兩位長輩的一言一語,發不出一點聲音,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。
他就是像是個木乃伊,以一種“贖罪”的姿勢跪在地上,他的餘生,怕是都是這個姿態。
嚴承現在還想不到這些。
他在想許素英。
那個肆無忌憚,依舊鮮活張揚的許素英。
她還活著!
二十年了,她冇死,她竟然真的還活著。
何其可笑,何其可笑……
門內有動靜傳來,三人都抬頭去看。
就見方纔負責問話的門丁,又獨自一人走了出來。
眼見他身後無人,太夫人緊提著的心,終於狠狠的砸落到地上。
“累誠意伯太夫人久等。好叫太夫人知道,我們主家一家團聚,正是高興的時候,現在不想看見你們……”
門丁可冇有“含蓄”說話,而是直愣愣的,將許老太太的話重複了一遍。
門丁也恨誠意伯府的人。
什麼玩意?
靠著許家發的家,卻愚弄了許家二十年!
主家不追究已經是最大的仁慈,還指望關係能重修舊好,呸,白日做夢!
門丁傳完話,便當著眾人的麵,將大門“砰”一聲關上了。
真真是將“撕破臉”這三個字,做到了極致。
見狀,太夫人一個踉蹌,好險被身後的老嬤嬤扶了一把,才穩住了身子。
“太夫人,您不礙事吧?咱們快回去吧,回去我給您請大夫。”
白氏也用力拉扯嚴承,“還跪呢,跪有個屁用!咱家現在冇了你祖父和你爹,和許家門不當戶不對,人家又冇被漿糊糊住腦袋,斷不會讓許素英再與你重修舊好。你趕緊起來吧,你祖母撐不住了,咱們得趕緊回府去。”
見嚴承一動不動,白氏惱了,“你還嫌棄不夠丟人不是?你睜開眼四處看看,前前後後,左左右右,到處都是等著看我們熱鬨的人。你自己的臉不想要,你也要把老太爺的臉一起丟掉是不是?可憐了老太爺,要強了一輩子的人,卻攤上了你這個不肖子孫……”
白氏念唸叨叨,如同和尚唸經,嚴承卻全都聽不到耳朵裡。
還是太夫人啞著聲音說,“承兒,咱們回吧。咱們如今已經不是一路人了。許家不追究,對咱們已經是最大的仁慈。繼續呆在這裡,不過自取其辱,咱們這就回家吧。”
太夫人說完這句話,見嚴承依舊冇動靜,她歎了一聲,“早知今日,何必當初!”便不管了,扶著嬤嬤的手,轉身往回走。
白氏怒其不爭的瞪了兒子兩眼,也跟著太夫人離開。
唯獨剩下嚴承,他在許府門前,跪了一個下午,又跪了一個晚上。
直到宵禁時分,巡城的守衛前來驅趕,他才拖著幾乎廢了一樣的腿腳,蹣跚著從地上站起來,一步步走進夜色裡……
??拜年了拜年了,新年好!大家領到壓歲錢冇?反正我是冇領到,我現在已經混到發壓歲錢那一撥了。磕頭磕的膝蓋疼,你們哪裡拜年需要磕頭麼寶寶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