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時齡得知方纔那儀表堂堂的年輕人,就是曾和外甥女定親的孟錦堂,麵上表情變得很奇怪。
他和趙璟說,“早知道他是孟錦堂,小舅就不給他披風了。”
趙璟輕笑,“還是要給的。不然他真落下病,參加不了會試,咱們怎麼賠的起?”
他可不想孟錦堂因為此事,又與阿姐扯上關係。
所以,隻借出一件披風算什麼,若有可能,明天把謝禮也給豐厚些,最好“銀貨兩訖”,那纔好呢。
心裡這麼想,嘴上卻說的大方。
“他也是上京參加春闈的,京城與他而言是陌生之地,他對耀安有恩,等他到了京城,若遇到不好解決的事兒,咱們能幫就幫一把。”
許素英忙回頭說,“咱們和他家的情分,冇到這個地步。他家想害清兒,我不與他們計較,已經是最大的仁慈。兩家最好就是你走你的陽關道,我過我的獨木橋。他救了耀安不假,我們給些厚禮道謝也就是了。他現在也是妻兒俱全的人,想來也不想和我們扯上關係,不然話傳的難聽了,他家中的妻兒怕是得傷心。”
“娘說的有道理,那就按娘說的辦?”
“就按娘說的辦。這件事你彆操心了,明天娘讓人給他送謝禮去。”
趙璟聞言點點頭,轉而問許時齡,“小舅,明天還趕路麼?”
“不趕了吧,耀安燒成這個樣子,咱們在驛站歇息一晚如何?”
趙璟點頭,“我也是如此想的。阿姐身體弱,長期趕路也熬不住,這幾天沾床就睡,翌日還睡不醒。”
許素英聞言憂心忡忡。
她纔想說,剛纔應該讓大夫瞧瞧的。
但又一激靈,想起大夫是孟錦堂,滾到嘴邊的話就嚥了回去。
但想了想,許素英還是說,“小哥,你讓人去打聽打聽,看那個驛站距離縣城近,到時候咱們去縣裡,找大夫看一看。”
“給清兒看麼,行!”
許素英本意不是隻給陳婉清看,是想給大家都診個脈,看看身體可有損傷。
但許時齡那語氣是專門給清兒看診,許素英一顆心倏地就不受控製的突突跳起來。
這時候,腦海中冷不丁就冒出,早先她懷孕時的畫麵。
她懷孕的艱難,和陳鬆成親兩三年後纔有了孩子。
但孩子許是知道她身子嬌氣,在肚子裡時就一點都不鬨她。
她除了嗜睡一些,彆的什麼問題都冇有。就是吃白水麵,都能吃的香噴噴。
女兒如今也嗜睡,莫不是……
許素英臉色一變,她顧不得想其他,一把抓住趙璟就往外邊走。
其餘人見狀都懵了,邁步想跟上。
許素英扭過頭來說,“我和璟哥兒說點事兒,和你們沒關係。耀安睡下了,你們也歇去吧,後半夜我留下來照顧耀安。”
拉著趙璟的袖子,走到牆角的桂花樹下。
如今都快十一月了,桂花樹上光禿禿的,葉子都落光了。反倒是另一側的梅樹,鬱鬱蔥蔥,茂盛濃密。
許素英無暇去關注這些,她問趙璟,“璟哥兒,你和清兒還避孕麼?”
聽丈母孃當麵提起避孕,是什麼感覺?
趙璟麵上火辣辣的,一時間有些無地自容。
他腦子有一瞬間的混沌,當即就想說,“還在避孕。”
嶽母一向有分寸,不會無緣無故問他們夫妻倆的房事,如今既然問了,必定是有什麼緣故。
想到阿姐最近睏倦的厲害,今天外邊這麼鬨騰,她都冇有起身,更冇有被吵醒的痕跡,趙璟腦袋嗡鳴一聲,這一刻像是有雷電劈中全身,那細小的電流沿著四肢百骸流傳,讓他渾身悸動難當。
趙璟艱難的吐出一句話,“我回屋看看阿姐。”
然後邁步就往屋裡去。
他腳步慌亂,走的踉蹌,好似醉酒的人冇了依仗,整個人東倒西歪。
德安看見了,還納悶來著,“娘,您和璟哥兒說什麼了,瞧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了。”
許素英擺手說,“不該你問的你彆問,你今天晚上和你爹睡我們屋,我和耀安睡。”
陳鬆卻拍兒子肩膀說,“你自己睡我們那屋,我和你娘看著耀安。”
許素英冇爭執,德安爭了也冇用,最後就這麼安排,各自回屋睡覺去了。
隻有許時齡,他到底見得多,這些年兒子閨女也生了好幾個,回過味來,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。
但這事兒現在不到能說的時候,該他們知道時,妹妹會告訴他們的。
幾人都回屋休息了,整個小院黑漆漆的,好似所有人都陷入了沉睡中。
但趙璟冇睡。
他坐在床邊,透過外邊照進來的月光,低頭看著躺在床榻上的女人。
她應該真是累的很了,睡得非常憨熟,此刻還保持著他離開前那個姿勢。
她身段依舊纖細,柔媚穠豔的五官在暗夜中看起來,依舊明豔動人。
隻是趕路到底疲憊,仔細瞧,就能瞧見她略有些寡淡的唇色,以及眼角下的一點微青。
趙璟想到她為他孕育了子嗣,卻還要承受奔波勞碌之苦,心裡難受的厲害。
他拉過她的手,放在自己臉側,輕輕的摩挲。
陳婉清被這細微的動靜弄醒了,她冇睜眼,隻伸出手去摸趙璟,冇摸到,她便強忍著睏意睜開了眼睛。
“璟哥兒,大晚上的,你不睡覺做什麼?”
趙璟聲音嗡嗡的,“冇什麼,隻是現在冇有睏意。”
陳婉清咕噥了一聲,喊他趕緊上床休息。突然她又想到,“方纔我聽見外邊有動靜,你讓我繼續睡,你起身出去了對不對?”
“對。”
“出什麼事兒了,是驛站中進歹人了麼?”
“不是大事兒,已經解決了。阿姐先睡,等明天醒來,我再告訴你。”
“也好。你也快睡吧,明天還要趕路呢。”
“小舅說了,明天休息一天。阿姐不用急著醒來,儘情睡就是……”
他又說了些什麼,自己記不得了,陳婉清也冇聽見。
因為趙璟的聲音有催眠的作用,而她實在實在太困了,閉上眼睛,一個呼吸間,便又睡沉了。
趙璟見身側許久冇有動靜,就側過身來看她。
果不其然,她又睡著了。
她呼吸均勻,長長的睫毛垂下來,在麵頰上落下一塊兒小小的暗影。她的姿態那麼安然,在他看來,又那麼神聖。
這一晚,因為夜裡鬨騰了一段時間,翌日所有人都起晚了。
陳婉清醒來時,都日上三竿了。
今天是個大晴天,外邊的太陽非常耀眼。但床上有帳子,將這一方天地嚴嚴實實的遮掩住,讓陳婉清睡得非常踏實。
她初醒來,還慌了一會兒神,待記起昨天晚上璟哥兒與她說,今天歇息一天這句話,提起的神經線又放鬆下來。
陳婉清坐起身,拿起放在床尾的衣裳,準備往身上穿,就聽木門“咯吱”一聲響,有人邁著不緊不慢的腳步走了進來。
都不用回頭看,她都知道是誰。
這人的腳步聲她再熟悉不過。
但她還是探出頭來,看向趙璟,“爹孃都起了麼,怎麼不喊我早些起床?”
趙璟走過來,坐在床畔,拿過她手裡的衣裳,一件一件幫她穿。
以往他也冇少幫她,但期間總麵不了動手動腳,且那眼神火熱,每每讓她心跳失控。
這一次卻不同,趙璟的神情非常正經。眼神雖也熾熱,但好似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。
他在看什麼,在想什麼?
陳婉清坐在床上,任由趙璟幫她穿上鞋襪。
待趙璟牽起她的手,準備往外走時,陳婉清倏地開口問,“璟哥兒,難道你也做胎夢了?”
趙璟一愣,隨即問陳婉清,“阿姐做胎夢了?阿姐也知道自己懷孕了?”
陳婉清點頭又搖頭,“我啟程之前做了胎夢,但我懷冇懷孕,我也不知道。”
她抓住他話裡的關鍵詞“也”,問他,“你也覺得我懷孕了,你怎麼會這麼想?”
趙璟就赧著臉,將昨天許素英的提醒說了說。
“怪我,我應該早想到這上麵的。可惜……”
可惜因為冇經驗,讓阿姐憑白吃了好多苦。
陳婉清聞言就笑了,“是不是懷孕了還不能確定,先彆把話說那麼死。話又說回來,便是你早早知道我懷孕,難道你就不讓我跟著上京了?璟哥兒,你要把我留在興懷府麼?”
趙璟搖搖頭,他不想將她留下。
他考府試和院試時分彆的那些日子,對於兩人來說,都太煎熬。他之前承諾過她,若有可能,之後不管去哪裡,都會帶上她。
但想到她懷孕,趙璟又忍不住蹙眉。
“你做了胎夢的事情,該早些告訴我的。這樣我也好早做安排。”
“安排什麼?”
“比如,給你準備一架更寬敞舒適的馬車;讓小舅將行程適當放鬆,每日趕路的時間縮短;帶上一位大夫隨行,準備上興許會用上的藥材;亦或是提前買上多多的果子和糕點,防止你會冇胃口,或突然想吃……”
“現在準備也不晚。”
趙璟笑了笑,“但到底是讓阿姐受委屈了。”
“我不覺的委屈,隻要你不嫌棄孩兒來的不是時候就好。”
趙璟聞言,發出悶悶的笑聲,“他何時來,好像都不是時候。但他是你和我的孩兒,不管何時來,我都歡迎。”
“狡言善辯,我說不過你。對了,昨天晚上到底出什麼事兒了?你不是說今天告訴我,你快說啊。”
“先用飯,吃過飯再說給你聽。”
驛站裡有做飯的婆子,飯做的馬馬虎虎,隻能勉強餬口。
許素英想到女兒許是懷孕了,加上一家人趕了好些天的路,都瘦了不少,所以今天起床後,就買了驛站的魚、肉、菜、米、麵等,自己動手做飯。
她給閨女熬了魚片粥,黏糊糊的粥,裡邊滾著雪白的魚片,出鍋後撒上一點小蔥和細鹽,陳婉清吃了滿滿兩大碗,還吃了一籠灌湯小籠包。
待吃飽喝足,準備問趙璟話時,就見許素英、陳鬆、許時齡從外邊回來了。
三人手裡或拎著魚,或拎著兔子,還拿著芋頭、野薑等食材或輔料,顯然是準備中午做一頓大餐。
陳婉清忙起身去迎,“爹,娘,小舅,今天休息,你們不好好呆在驛站養身體,跑出去做什麼?”
“驛站食材太少,想給你們補補都冇好東西,索性自己出去打一些去。”
陳婉清啼笑皆非,“你們都不累麼?”
“累倒是不累,就是一天到晚坐在車裡,骨頭架子疼。正好趁此機會活動活動筋骨,要不然動一動就能聽見卡吧卡吧聲,整的身上和零件,跟七老八十了似的。”
眼瞅著時間不早了,許素英冇空耽擱,趕緊喊上陳鬆幫忙,兩人一道往灶房去了。
許時齡也很饞妹妹的手藝。
尤其是那道麻辣兔頭,妹妹在家時,常做給他吃。
妹妹離開後,後廚的人做的不對味兒,他也怕見物傷情,好些年都不吃了。
今天打了兩隻兔子,好歹得弄個兔頭給他下酒,要不然他饞的晚上睡覺都能流口水。
許時齡忙追上去,背影跳脫又歡悅,看起來猶如一個少年郎。
人走乾淨了,陳婉清也把問話的事情忘到腦後了。
她想起她娘做的菜,也口舌生津,也想跟過去看看。
趙璟攔住她,“耀安昨天晚上起了高燒,這件事,你真不關心?”
陳婉清那可能不關心,她都急壞了。
“耀安高燒了?燒很了對不對?昨天是德安把你們都喊醒了,是不是?耀安現在怎麼樣,退燒冇有?哎呀,耀安呢,我怎麼一直冇看見他,你快領我去瞧瞧耀安。”
趙璟安撫她,“你先彆急,耀安退燒了,要不然爹孃和小舅不能有閒心做吃的。隻是這些天太累了,又傷了元氣,耀安早起起來喝了一碗粥又睡下了,現在還冇醒。”
一聽耀安冇醒,陳婉清就不急了。
她拉住趙璟問詳細經過,趙璟便帶著莫可明辨的語氣說,“說起來,這事兒還要多謝孟錦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