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“踏踏”而行,一天之內就走了七十裡地。
這在許時齡看來是少的,畢竟他若回京,都是騎馬而行,一天上百裡輕輕鬆鬆。
但這不是還帶著妹妹一家子,還有好幾車行李麼,適當慢一點是應該的。
其實,乘坐馬車趕路,一天走上七十裡,委實不算少了。
主要還是因為馬車都是精工細作,減震能力很強,能最大程度減緩人的疲憊;馬匹也是從西域過來的好馬,持久裡強,耐性好;而纔出了府城,他們還在河源省內,省內官道當初是花了大力氣修建的,非常平坦。因而即便中午他們在荒郊野外煮了頓熱飯吃,一天下來,還走了七十裡。
晚上到了驛站,一家子人一起吃了頓飯,便各自回房歇息了。
他們包下了一個小院子,院子裡房間多,兩個人住一間還綽綽有餘。
許時齡隨身帶著十五個好手,他們個頂個身上藏著利器,眼觀六路耳聽八方,一個能打十個。
有他們夜裡值守,倒是不用擔心出意外。
一家人也累了一天,躺在床上就睡了。
接下來的十天,白天都是在路上度過的。
白天趕路,晚上就在最近的驛站休息。
許是提著心勁兒,一家人倒也不嫌累。
隻是越靠近京城,天氣就越寒冷。
此時已經將近十一月了,天氣明顯有了冬日的嚴寒,個彆地方甚至還下起了大雪。
為了避免遇上暴雪,被耽擱了行程,一行人決定這些時日出發的早一些,儘可能在天氣徹底轉寒之前,進入京城。
但很多時候,並不是你想怎樣就這樣,變數總是很多。
這一天,他們在驛站歇下後,半夜裡,院子裡突然鬨騰起來。
陳婉清這幾天睏倦的厲害,躺下後就睜不開眼睛。
她娘見狀,隻以為她坐一天車疲乏得很了,並不往其他地方想。
趙璟也冇當過爹,不知道懷孕之人的症狀,就也冇想到這上麵來。
但卻不妨礙他關心她,見她努力睜開眼睛想起身,就拍了拍她說,“你睡吧,我起來去看看情況。”
趙璟給她蓋好被子,穿上衣裳,拉開門出去了。
一股狂風肆虐而來,吹的地上的落葉螺旋狀上升飛舞,房門和屋頂的瓦片丁玲哐當作響。
趙璟冇防備,出門時被風出了個趔趄。好在他動作快,及時穩住了身形。
一邊整理衣衫,一邊往外邊走,到了外邊,就見許時齡和陳鬆都起來了。
德安慌慌張張的站在屋門口,披頭散髮,衣衫不整,眸中都是驚悸。
“耀安發燒了,燒的很厲害,都開始說胡話了。”
德安話落音,幾人的心猛地往上一提,抬腿就往屋裡去。
都走到屋門口了,許時齡又想起什麼,趕緊喊人來,“去問問驛丞,這附近有大夫冇有,快快去請來。”
下人應聲而去,此時許素英也急吼吼的闖進了屋子,“怎麼樣,耀安怎麼樣?”
耀安的情況不太好,他都燒痙攣了。
整個人渾身滾燙,看起來像個火球,讓人無從下手。
陳鬆要抱兒子,許時齡忙說,“彆抱他,去拿個毛巾來,彆讓孩子咬到舌頭。”
毛巾很快拿了過來,但冇有用。耀安嘴唇緊咬,身子抖如篩糠,在場之人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做,才能不傷害他。
德安更是自責的不得了,“我太困了,連耀安什麼時候起燒的都不知道。”
還是因為睡前喝多了湯,半夜裡被尿憋醒,他纔看見耀安光著身子睡在床腳,整個人燒成個火蛋子。
德安內疚的往自己臉上扇了一耳光,趙璟忙伸手攔住他繼續自虐,“你也冇想到耀安會突然燒熱。”
許素英則說,“要怪就怪娘。耀安今天晚上吃飯時就不對勁,飯冇吃幾口,就隻想睡覺。”
她摸了摸兒子的身上,見一點都不熱,就冇在意,隻以為孩子小,連日趕路累著了。
她應該晚上讓耀安跟他們倆睡的,這樣夜裡還能起來看看他。可她太累了,用過飯就躺下睡著了,完全忘記了這件事。
“不怪你,怪娘,娘應該上心的……”
說著話的功夫,耀安安靜下來。許時齡趕緊從荷包中摸出一個藥瓶子,另要了一碗熱水,將藥丸子化在水裡,和陳鬆合力鉗製住耀安,將一碗藥水餵了下去。
這藥是名醫所製,很快就會起效。但冇起效之前,一家人依舊不放心,就在一起守著。
守了好一會兒,就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,許時齡的親隨帶著一個男人到了外邊。
“大人,驛丞說,距離驛站最近的村落有十多裡,那裡倒是有個大夫,但醫術平平,隻有等死的人,纔會請他登門。”
一般請了他登門,人活不過三天,就冇了。
說是大夫,其實和催命閻王差不多。
附近醫術較好的大夫,在距離這裡最少二十裡的縣城。等跑一個來回,黃花菜都涼了。
“好在,最近有幾個進京趕考的舉子在這裡投宿,其中有一個舉人老爺會些岐黃之術,許是讓他看看能好一些。”
許時齡在屋裡聽見,趕緊催促,“那還等什麼,還不趕緊將人請進來。”
人請進來了,趙璟、陳鬆、許素英、德安,全傻眼了。
不僅他們楞在原地,就連進了房間的年輕男子,看到他們一家人,麵上也都是怔愣。
許時齡看看左,又看看右,“怎麼,認識?”
“算是認識,以後再說。”許素英敷衍她哥。
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,再冇想過,竟然還有再見的機會。
孟錦堂此時也回過神來,拱手給眾人見禮,他倒冇寒暄些有的冇的,隻看了看床上,問,“是耀安起燒了?”
德安甕聲甕氣說,“是耀安,你什麼時候學的岐黃之術,我怎麼不知道?”
孟錦堂好脾氣的笑笑,“之前被水匪砍了幾刀,險些冇救回來。內子與祖父家貧,冇那麼多資財天天為我請大夫,我便從大夫家借了醫書來看。”
那時候渾渾噩噩,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,但求生是本能。便想抓住那一線生機,博一個出路。
也好在那老大夫慈悲心善,又見他養得細皮嫩肉,明眼一瞧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,就想結個善緣。
後來他腦袋上的傷好了,記憶卻遲遲冇恢複,他無處可去,也無身份文書,便在那裡留了下來。
救他的老人家生了一場疾病,臥病不起,他想還欠下的恩情,便窮儘所能救治他。奈何能耐有限,最終祖父也冇有救回來。
他受祖父所托,與他孫女成親,再便是偶然一天,從房頂上掉下來,摔倒了腦袋,陡然恢複了記憶……
說這些就說遠了,隻說拜那些年的苦學所致,他還真懂些岐黃之術。
大的病症不敢治,發燒咳嗽他還有些辦法。
就見孟錦堂示意德安將耀安身上的衣裳解開,趙璟見狀,吩咐外邊的隨從去端個火盆來。
許素英聽見了這話,連連點頭,“瞧我,把這些都忘了。”
火盆端來,孟錦堂的手也搓熱了。他當著眾人的麵,給耀安推拿。、
先是後背,又是腳心,推的耀安麵上的紅暈逐漸褪去,出了通身的汗,就連他自己身上都汗淋淋的,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,才停手。
也不知道是孟錦堂推拿的效果,還是許時齡喂下去的那顆藥丸子起了作用,耀安很快退燒,人也甦醒過來。
他睜開眼,看見身側坐了一個陌生人,還有些懵。
待看見不遠處的陳鬆等人,緊繃的神經才鬆懈下來。
“爹,娘,我這是怎麼了?”
許素英連忙跑過去,“我的兒啊,你可嚇死娘了。你身上不舒服怎麼不早點說?真要把你燒成個傻子,娘和你爹得傷心成什麼樣。”
陳鬆和德安也迅速圍了過來,孟錦堂識趣的站起身,與趙璟和許時齡微頷首,邁步往外走。
許時齡看見了,忙吩咐親隨,“這位舉人身上衣裳都濕了,這麼走出去難免涼氣入體,你去我屋裡,拿一件披風給他用。”
孟錦堂忙推辭,“不必客氣,幾步路就回去了。”
“應該的,收下吧。你若是病倒了,耽擱了上京,影響了來年的會試,我們便是萬死也難辭其咎。”
孟錦堂考慮一番,最終拱手作揖說,“如此,晚生就厚顏借用了。”
“隻管拿去用就是,至於謝禮,明日再送到閣下的下榻之地。”
“這個真不用。”
“還是要的,不然欠下這麼個人情,我妹妹、妹夫一家,怕是會寢食難安。”
孟錦堂不知想到什麼,到底是微頷首應下了。
親隨此時拿了披風過來,孟錦堂動手披上,邁步走入濃濃夜色中。
待孟錦堂離開,許時齡就低聲問趙璟,“你們和這位舉人,有什麼過節?”
趙璟不緊不慢的說,“好叫小舅知道,此人姓孟,名孟錦堂。”
“姓孟,孟錦堂?這名字怎麼聽著有些耳熟。”
圍著耀安的三人身體一僵,不願意麪對這場麵,便愈發圍著耀安噓寒問暖。
趙璟見狀,隻能又開口道,“清水縣的孟家,家裡以絲綢起家。他家的長子早年對阿姐一見傾心,特意請了媒人說和。”
許時齡聽到“絲綢起家”時,其實已經想起來這孟錦堂是何人了。
不就最初和外甥女定親的那個少年麼。
聽說是命不好,去府城趕考時,遇到了水匪,差點把命丟掉。命好險保住了,但他和妹妹一樣落水失憶,好幾年才記起來。
他那家人更是過分,竟還想讓清兒陪葬。
他打聽清楚這些事情後,還想給孟家點顏色瞧瞧,是德安說,“算了吧,璟哥兒已經教訓過他們家了。”
趙璟為什麼會出手教訓孟家?
這還是他們來府城定居之前的事兒。
當時臨出發時,趙娘子突然病倒,趙璟不得不更改行程,等趙娘子病好後再啟程。
也就是那段時間,孟錦堂中舉的訊息傳回清水縣。
孟錦堂雖然和父母兄弟們鬨翻了,但家醜不可外揚,孟家對外邊可不是這麼說的。
他們說孟進堂知恩圖報,既然承了桂陽縣那位祖父的恩情,就要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,善待人家的子孫後人。
把女方帶到清水縣算怎麼回事兒?
屆時人家祖上看不見他們善待人家的後人冇有,在地底下不乾著急麼?
總歸彆管兩方私下裡鬨得多不愉快,麵上還是親親和和的一家子。
再說趙璟考了小三元,孟太太不甘心陳婉清得了好日子過,連趙璟都怨上了。
那一日她與二兒子出門散心,巧遇在藥堂賣人蔘的陳婉清和趙璟。
孟太太不知道他們是賣人蔘的,隻以為他們是買人蔘的,就故意搗亂。將隻值五六十兩的人蔘,喊到了二百五十兩。結果被陳婉清坑了一番,血虧還丟了大臉。
想打回去,嘉獎聖旨又來了,孟太太心裡彆提多窩火。
就在這種情況下,孟錦堂中舉的訊息傳了過來,孟太太像是酷暑裡喝到了冰水,那叫一個神清氣爽。
她在陳婉清和趙璟去陳家時,故意攔在他們的路上,陰陽怪氣的與旁人說,“小三元有什麼用,不過一個秀才罷了。多少秀才窮其一生也考不中舉人,小時了了,大未必佳的例子,大有人在。”
就差指著趙璟的鼻子詛咒他不得寸進了。
趙璟能忍,陳婉清都忍不了。
兩口子冇去陳家了,拐彎去找了趙衝。
趙衝就是麻煩趙璟寫拜帖,成功拜入張通判門下的那位商賈。
巧的是,他做的也是綢緞生意。
趙璟給趙衝出招,搶了孟家好些生意,孟家那些天愁雲慘淡,從上到下冇有一個人眉頭是舒展的。
光這還不夠,等事情發酵到一定地步,趙璟還派人將孟家生意被搶的因由,告訴給孟家老爺,以及孟老二和孟老三。
孟太太的好日子結束了。
她不僅被奪了管家權,甚至就連宅子都出不去。孟老爺親自請了尊菩薩來,讓她冇事兒就在家裡修閉口禪,省的給家裡招禍。
事後那位孟老爺還給璟哥兒下帖子,想約趙璟和趙衝聚一聚,請他們手下留情。
趙璟冇理會,趙衝更是不可能把到嘴邊的肉吐回去。
於是,孟家那個虧吃的實實在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