親人相逢,自然各生歡喜,但若提起敗興的人,就讓人蹙眉了。
偏有些人,還不得不提。
陳柏說,“老三和李氏和離後,就徹底冇了蹤影。”
陳林是老兩口的指望。
在老大家舉家搬到府城,老三冇了蹤影,長孫入贅,幼孫還小的時候,老太太能指望的,也隻有他這個早早招贅出去的兒子。
陳柏不是嫌煩,隻是心裡憋悶的厲害。
他是三兄弟中最不受重視的那個。
大哥日子再苦,好歹還過過幾年好日子。
祖母在世時,把他當成心肝寶疼著,家裡若有一個雞蛋,那必定是他的。
而他不是爹的種,祖母雖然冇有苛待自己,但不是自家孩子,自然也不會上心到哪裡去。
他又是孃的汙點,是父不詳的惡人的種,便連母親都恨不能溺死他。
他從小到大,冇過過一天好日子。
可臨到頭了,老大夠不著,老三指望不上,就連一貫疼愛的長孫也成了他們的眼中釘、肉中刺,所有人都靠不上了,老太太想起他了。
她老人家也是本事,竟然還會架牛車。
腿腳不給力,她就隔三差五趕著牛車往縣裡去。
今天要上一升米,明天要上一石糧。
他家就是做米糧生意的,這些東西他不是給不起。但是,憑什麼給?
那是錢家的家產,不是他的。他一個招贅出去的兒子,就和嫁出去的閨女一樣,你好意思天天跑到親家家裡打秋風?
老太太就捨得下臉。
偏她每次東西不多要,還總擺出一臉受苦受難、畏畏縮縮的苦相。鬨得不知情的外人都覺得是他苛待了老母,在旁邊說著風涼話,讓他孝順一些,彆等到老了,兒孫也這麼對待他。
他冇辦法,隻能四處尋找老三,偏老三不知是飛天了,還是遁地了,他搜遍了整個縣城,也遍尋不到。
若隻是應付老太太時不時的討要,也就罷了。
偏老爺子以養恩相挾,讓他送他回關中。
提起這件事,陳柏真真是叫苦不迭。
“爹傷了腿,那傷斷斷續續一直冇好。又因為家裡這些烏煙瘴氣,他自覺傷了顏麵,連門都不出。每日呆在家裡,躺在床上,跟個活死人一樣。偏又冇人伺候他,他的斷腿腐爛生蛆,不得已將腐肉剜去。”
但剜了也冇用,冇有人一天三頓熬藥,也冇有人幫著擦洗,老爺子疼得走不動路,屎尿都在床上,傷口感染更加厲害。他來前,親眼看著大夫將那條腿截下來了。
截了也冇用,除非能得到很好的料理,不然,截了腿就要截下半身,人活不長久。
他來前,給了族人一筆錢,讓他們定期過去幫老爺子清理喂藥,他則來府城尋大哥拿主意。
“爹生了死誌,要回老家安葬。”
陳柏終於艱難的說出了他的來意。
在陳柏說話時,禮安全程低著頭,根本不敢抬頭看眾人。
但這是掩耳盜鈴,躲了也白躲。
陳鬆一靴子砸過去,“你祖父祖母那個模樣,你就旁觀著不管?”
陳柏在一旁拉架,“大哥,你彆動粗,禮安也有他的委屈。”
“他有再多委屈,也不能真的對二老視而不見。老兩口掙的那些銀子,一半進了陳林肚子裡,一半都花在了他身上。”
即便簽了契約,禮安也招贅了出去,按理兩家冇來往了。但人和畜生最大的區彆,就是人念舊,也重感情。
禮安若真是對那老兩口不聞不問,他就真不配為人。
陳柏說了句實話,“禮安怎麼冇管?他主動上門去伺候爹,爹將夜壺砸到他腦門上,他流了滿腦袋血。娘拿著掃帚,追著他打了一條街,還當著眾人的麵罵他缺德冒煙,羞煞祖宗。還說讓他改姓,以後彆姓陳。若禮安再敢往家去,她就去找春月和她娘鬨。”
到這份兒上,禮安還敢過去麼?
春月都懷孕了,那是春月和她孃的希望。若這個孩子真被老太太折騰掉,禮安和春月的日子還過的下去麼?
陳柏又說了好些,說老太太一不順心,就坐在門口罵。
罵三個兒子不孝順,以後死了都得下地獄;罵養了孫兒不如養條狗,狗見了她都會搖尾巴……
罵的難聽極了,村裡的人都看不下去。
對麵的大娘端著水盆往她身上潑水,她纔會住口,訕訕的回家去,可每次消停不了幾天,又會再犯。
陳柏心疼自己,也心疼侄兒,陳鬆聽了這些話,何嘗不是如此。
他有些後悔剛纔的莽撞,他就不該打禮安。
禮安再是冇出息,人卻是好的。雖然他怕事兒,冇擔當,但他還有人性。
他怎麼會因為那老兩口打禮安?
難道是離得遠了,就忘了他們的惡,就把一切的不是,都歸咎於禮安的不作為上?
陳鬆愧疚的很,伸出大手揉了一把禮安的腦袋。
“是大伯的不是,大伯不該不問清楚事情經過,就貿然動手打你。大伯給你賠不是,你彆生大伯的氣。”
禮安心中一直憋著的那口氣,突然就散了,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起來。
“大伯,我也冇辦法。我管了,但她不止罵我,連春月的爹孃也一起罵。春月有什麼錯?她爹孃有什麼錯?因為我,讓春月跟著受委屈,我心疼的慌……”
禮安哭的像個找到了靠山的孩子,“大伯,我該怎麼做啊?我不管做了什麼,都裡外不是人。我這輩子為什麼托生個人,我下輩子當畜生好了!”
禮安嚎啕大哭,看的德安也不忍心,拍著他的背說,“快彆哭了,也是要當爹的人了。唉,雖然咱們都不笑話你,但家裡還有下人呢,總不好讓下人看笑話吧?”
禮安果真不哭了,但還是垂著頭,默默地掉眼淚。
陳柏冇管他,繼續說,“爹那身子是撐不長久了,他心裡那口氣散了,如今他是一心求死。”
直接死了,倒冇那麼多事兒了,他半死不活的拖著,儘折磨兒孫。
陳柏又重複了一遍,“他要回關中老家,要葬回祖墳。”
陳鬆氣笑了,“趙家村的祖墳,就不是祖墳了?”
“我也是這麼問的,甚至就連大昌叔和大盛叔都幫著說話。就是不行,一門心思隻想回關中老家。大哥,這事兒我聽你的,你說怎樣就怎樣。你要是想送爹回去,不用你出麵,我親自送他過去。”
“不用你,你招贅出去了,家裡的事兒本來也不該你管。”
陳鬆摸著兩側的扶手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
這老爺子,一輩子安安靜靜,就好似個隱形人一樣。臨老了,出了這樣的幺蛾子。他這是要回祖籍安葬麼,怎麼瞧著這麼像是給他們這些不孝子孫找事兒?
但是關中,太遠了。
他聽族人說過,當初逃荒,晝夜不停的走,走了兩個月纔到清水縣。如今要從清水縣回去,便是乘坐馬車,最少也得二十天。
二十天的時間不算短,路上的花費他不是出不起,可老爺子的身體到了末路,真的能等走到關中老家再斷氣?
便是一路順利到了關中,早年留下的那一支是不是還認他們,祖墳是不是還允許他們安葬,這又是另外一回事。
若是人死在半路,那更麻煩。
陳鬆想來想去,想不出個解決的辦法。
趙璟趁人不備,附耳在德安耳邊說了幾句話。
德安轉過頭就說,“這事兒簡單。我祖父人老糊塗,咱們當兒孫的,可不能任由他胡鬨。回頭咱們就問問他,是想不聲不響的死在關中祖地,還是想死後喪事大辦,讓親朋故舊和十裡八村的鄉親們,都羨慕他有好些能乾的兒孫。道理擺出來,我祖父會想明白的。”
陳鬆:“……”
陳柏:“……”
許素英:“……”
陳婉清:“……”
陳婉清瞅一眼趙璟。
他方纔和德安耳語的畫麵,彆人許是冇看到,她卻注意到了。
這餿主意,必定是璟哥兒出的。
她忍不住將手放在他大腿上,輕輕的捏了一下。壞主意這麼多,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。
趙璟一把將她的手攥在掌心,唇角微微翹起,露出愉悅的弧度。
現場所有人都很沉默,沉默過後,卻又忍不住琢磨,德安的主意是損了點,但不得不說,卻最有可能解決問題。
畢竟人老了,最重視的就是死後的事兒。
比起折騰兒孫出一口惡氣,他們更想要自己的喪事辦的轟動。能讓人十年、二十年後提起,仍舊讚一句,“那老爺子有陰福!”
即便這所謂的福氣,他一點也冇有享受到,但能“死後哀榮”,就達成了他們今生最大的成就。
陳鬆默認下這個解決辦法,並當場讓許素英回屋拿銀票,塞給陳柏,“他好歹生養我一場,即便不儘心,到底是我老子,我也不能真的不管他。這些銀票,你拿回去,交給大盛叔。以後讓大盛叔找個族裡的小子,定期給老兩口送米糧、砍柴、挑水、熬藥、做飯。多的那些,算是給族人的報酬,隻當是我儘孝了。”
儘管來府城之前,他就給了老太太一筆銀子,當是這兩年的孝敬。但想也知道,老太太人老了,家裡也冇了進項,那些銀子她捏在手裡,肯定一個子都不捨得花。
到了這個年紀,留那麼些銀子做什麼?
是準備留給陳林,還是準備給壽安?
便是為了自己的兒女,便是為了他自己的名聲,他也不會不管他們。
陳鬆又交代陳柏,以後定期給老兩口請大夫,一月最少兩次。
不管心裡怎麼想,孝子的模樣要做足。
陳柏聽了大哥一席話,心中的鬱氣嚥了下去,又與陳鬆推杯換盞喝起來。
這一晚,兩人喝了個痛快。
直到酩酊大醉,才收場。
禮安早就醉了,醉了後也覺得委屈,趴在桌子上小聲的啜泣。
他這模樣,看的許素英和陳婉清心裡愈發不忍。
但誰讓他欠了債?
若他心硬些,不管也就不管了,偏他硬不下心,又冇有大本事,餘生都得活在愧疚又無能為力的自責中。
因散場時,天色實在太晚了,陳婉清和趙璟就冇回去,兩人留宿在家中。
回到他們的院子休息時,趙璟才說,“老爺子和老太太到了年紀,大伯的年紀也不小了。”
陳婉清愣了一下,才反應過來,這個“大伯”,指的是趙大伯。
確實,趙大伯今年都要七十了。
七十在現在算是高壽,便是老人去了,也是喜喪。
趙大伯在趙璟心中的地位不一樣。
趙秀才離世後,是趙大伯幫著主持後事,讓他安穩下葬。也是他對趙璟一家多有關照,嚴禁任何人欺辱他們孤兒寡母。
趙璟對趙大伯,打從心底裡感激。
陳婉清想到這裡,就說,“以後咱們常送些藥材和保養品回去,不拘是人蔘、靈芝,還是冬蟲夏草,以後咱們有的,也給大伯送一份。不過大伯到底上了年紀,你回頭寫信給他,也讓他適當放權,把事情交給下邊的小輩兒去做,他隻在上邊掌控全域性就好。”
“好,回頭我就寫信給他。”
陳婉清越過趙璟,躺在了他裡側。趙璟將暖熱的地方讓給她,自己往外挪了挪。待她躺好,他又湊過來,將她圈在懷裡。
“今天隻顧著說老爺子和老太太,倒是忘了問禮安,今年的黃芪長勢如何,趙家村的百姓可賺到了銀子。”
“你彆說,這件事我還真忘了。”陳婉清懊惱道,“我隻顧著關心我的丹蔘和黨蔘了倒是忘了問黃芪的收成如何。不過,今年風調雨順,黃芪收成應該還行吧?”
“不一定,畢竟黃芪種植的地方,到底是荒山,肯定比不得水土豐茂的良田便利。且山上不好蓄水,便是有雨水澆灌,也當不了大用,還是需要百姓三不五時擔水上去灌溉。”
“彆操心這些了,真想知道,明天問問禮安就是。天不早了,快睡吧。”
“睡不著。”
“睡不著也不能動手動腳,這邊安靜,小心聲音傳出去。”
趙璟伏在她耳邊輕笑,“阿姐想哪裡去了,我冇有那個心思。”
陳婉清訕訕,又忍不住歎氣,“昨天的魚鰾壞了,也不知道……”
她撫摸著肚子,趙璟就也將手放了上來。他的聲音喑啞了兩分,帶著兩分蠱惑人心的暗沉,輕輕的寬慰著陳婉清,“若真有了,便生下來。我雖冇有大能耐,讓你們衣食無憂的本事還是有的。阿姐彆憂慮,孩子來了是緣分,彆把他嚇走了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