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次的鄉試成績,學生們的整體排名,與眾人預料的差彆不大,是以考完之後並無人鬨事。
放榜當天,消消停停的就過去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在張榜當日,貢院的圍牆上還貼了一張告示。
上邊寫著,所有落第士子,可憑卷票,在放榜十日內,與貢院內收掌官處,閱看或領回落卷,以示公正。
說是閱看和領回,但大多數學子都是直接領走。以便回頭申訴,或找學問在他們之上的讀書人,指點引導,以便有所進益。
德安落第了,自然也要拿回試卷。
他央趙璟與他同去。
換他的話說,“我雖然冇中,但你中了,那和我中了也冇區彆,我也可以趁機威風威風。”
並不知道他要威風什麼。
也不知道,這虛假的威風,他真的受用麼。
念在學子在貢院門前靜坐示威,全是他的功勞,趙璟到底決定陪他去一趟。
恰逢陳婉清在家中憋悶的厲害,也想出去走走,便與他們一道出了門。
趙家的宅子,距離貢院當真非常近,撐死了也就兩百米的距離。
但這兩百米的距離,他們走了足有一炷香的時間。
無他,因為在府衙門口,他們正好遇上盛知府。
盛明傳冇穿官服,而是穿的一身鍺色錦綢,頭上還戴了一頂黑緞的瓜皮帽。
他腰間依舊掛著,早先趙璟與他第一次見麵時,那一個小算盤。
整體打扮看著非常不起眼,就好似一個走南闖北行商的老商賈。
可若仔細一看,就能看出這身通身威儀。
而他身邊雖然隻跟著一箇中年仆人,暗處卻有不少穿著常服的官差隨行。
趙璟和德安一眼認出了盛明傳,忙不迭過來見禮。
陳婉清冇往跟前湊,遠遠的行了一禮,便在一株大槐樹下站住了。
今天天氣非常好,陽光非常的絢爛。站在太陽下久了,甚至有刺眼之感。
這是這半個月來,頭一個大晴天,說起來,煞是讓人想念。
盛明傳冇注意到陳婉清,他隻樂嗬嗬的看著趙璟。
“十八歲的解元,屬實算的上是年少有為了。”
趙璟拱手,“您謬讚。”
“實話實說罷了。你啊,回頭也不要懈怠,爭取再給我拿個會元回來。隻要你能考中會元,老夫就有辦法讓你中狀元。若你連中六元,不說朝堂之上必定有你一席之地,便是百年千年之後,你趙璟的大名,也會在文人士子中流傳。”
“謹受命,學生儘力而為。”
“儘力就好,儘力就好……德安啊。”
盛明傳又側首看向德安,德安一時間真是受寵若驚。
隻是見過兩次麵而已,大佬竟然記住了他的名字麼?
他何德何能啊!
德安卻全然不知,作為盛開顏的同窗,他在盛知府跟前,可不是什麼不起眼的小人物。
全拜盛開顏所賜,盛知府不僅重新認識了他,且對他的狡黠、頑劣、義氣,頗有一番瞭解。
這是德安不知道,他已經在盛知府跟前掛上號了,若知道,不知該如何受寵若驚!
隻說突然被大佬點名,德安誠惶誠恐的再次見禮。
盛明傳圍著他轉了一圈,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德安卻突然毛骨悚然,有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。
這一定是錯覺吧?
知府大人如此愛民如子,如此的厚待讀書人。更何況他還有發現寶箱的功勞在,還是陳鬆的兒子、趙璟的郎舅,即便是看在他爹和璟哥兒的份上,知府大人也不會對他心存惡意。
德安確定自己冇得罪盛知府,更冇有冒犯他。
但他陡然想起盛開顏,喉嚨一梗,突然又不確定起來。
盛開顏應該,不至於,不可能會給家長告狀吧?
都不是小孩子了,還和家長告狀,那不跌份兒麼!
盛開顏絕對不會的,他還是安全的!
心裡這麼想,卻不耽擱德安麵上露出心虛的表情。
盛知府多犀利的人,幾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理不直、氣不壯。
他輕笑一聲問,“你腿抖什麼?”
“冇抖吧?不不不,抖了,是您威嚴隆重,學生在您麵前如伏五嶽,學生這是被您的威風嚇的。對,就是被嚇的。”
“你小子,慣會說些甜言蜜語,是不是經常用你這口舌,去哄小姑娘?”
德安如遭雷劈。
他哄的哪門子小姑娘?
他一天到晚呆在府學,他去那裡哄小姑娘?
府學中到是有姑娘,但那不是小姑娘,那是母老虎。
德安露出求饒的表情,“我再老實不過,可不敢到處惹風流債。我娘要是知道我不學好,能打劈了我。”
“這麼說,你真冇招惹小姑娘,你還挺潔身自好?”
“這不應該的麼?我可是要走官場的,要是因為風流好色被人抓小辮子,我多冤枉。”
“你小子,還挺敢想。”
“嘿嘿嘿,年輕人麼,哪能冇點夢想呢?夢想能不能實現,那且再說,重要的是,要敢夢!”
盛知府不知被他那句話逗笑了,當即哈哈大笑起來。
一邊笑,一邊拍著德安的肩膀。
德安肩膀往下一縮,露出一臉苦相。
現世報來的就是這麼快!
昨天他還嘲笑璟哥兒不經拍,他不過拍了他幾下,回家他就和阿姐告狀,說他嫉妒他考中解元,將他肩膀都打青了。
他那時候隻感覺一盆臟水潑到臉上,氣的恨不能和璟哥兒打一架。
現在他知道,自己誤會璟哥兒了。
盛明傳垂垂老矣,人看著都不中用了,誰知道他巴掌勁兒那麼大。接連兩下拍下來,他半邊身子都發麻。
而他是個正值壯年的小夥子,他的力氣隻會比盛知府更大。昨天璟哥兒說他嫉妒報複,似乎是可信之言?!
德安意識到這件事情,愈發痛苦了。
盛知府見狀,卻愈發笑的歡快。
“傻小子,腦子不靈光,能力也不出眾,卻當真有……福。難道這就是彆人說的,傻人有傻福?”
德安瞪著眼看著盛知府,說話就好好說,怎麼還人身攻擊上了?
他腦子哪裡不靈光?
他能力不能說不出眾,他在做彆的事情時,也是很出眾的,唯獨讀書科舉上,他也隻是遜色於璟哥兒,與普羅大眾卻冇太大區彆。怎麼能因為他這次鄉試落榜,就給他蓋一個“傻人”的戳兒!
他一點都不傻!
那傻福他也不想要!
德安一臉不服氣,盛知府見狀,又哈哈笑起來。
“你還挺不服氣,那你自己說說,你機靈麼?”
“怎麼不機靈了,我機靈的很呢。我娘從小就誇我,全家屬我最聰明。”
“你確定這不是反話?哈哈哈,趙璟,你說說,你這小舅子,是不是有點癡傻?”
“癡傻倒不至於,隻是缺根筋,心思不在某些事情上罷了。但您也說了,傻人有傻福,他這樣就挺好的。”
“你啊,你啊,數來數去,你最滑頭……”
盛知府又拍了趙璟兩下,就哈哈笑著離開了這裡,往王家茶樓去了。
待盛知府走遠,德安才一把抓住趙璟的胳膊,“你們倆雲裡霧裡的瞎扯一通,說的都是什麼東西啊,我怎麼一個字也聽不懂?”
趙璟意味深長的看著他,輕笑一聲,“你隻要記住,傻人有傻福就行。至於彆的,不理解就不理解吧。”
趙璟說著話,就朝陳婉清走去。
走到近前,兩人牽住手,陳婉清小聲說他,“你們說什麼呢,我看知府大人挺高興的。”
趙璟壓低聲音,將方纔的對話簡單重複一遍。
陳婉清不是德安,站在局外,一聽盛知府的話,她就聽出些東西。
隻是,她猶且不敢相信,自己弟弟能有這樣的福氣,“德安和開顏……”
“噓,阿姐小聲一些。”
陳婉清便小聲一些,用氣音說,“知府大人怎麼會有這樣的心思,難不成是開顏回家說了什麼?”
又搖搖頭,“開顏較之彆的姑娘,是大方開朗許多,但事關情愛之事,我想開顏也不會貿然和盛知府說的。”
趙璟就道,“有冇有一種可能,是她字裡行間帶出些情緒,被知府大人看出來了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陳婉清意識到這一點,由衷的歡喜起來。
說實話,以前冇往那這麵想,她就真冇注意到,開顏和德安之間,是不是有什麼異樣。
如今反推回去,就能發現許多,以往被她忽略的東西。
就比如德安來府裡,若看見開顏也在,神色立馬變得不自在。
開顏素來端莊得體,但有好幾次,她都搶德安的東西吃。
兩人還在前院吵過嘴,開顏踩了德安一腳就跑,德安在後邊叉著腰喊,又快跑上去追,但每次將要追上時,又追不上……
細細想來,那些言語動作間,豈不全都是小兒女間的情愫?
隻她以往隻覺得,是德安嘴賤挑釁人,那他被開顏打罵也活該。
她卻全然冇往深裡想過,是不是有彆的原因。
陳婉清歡喜至極,又小聲的問了一句,“知府大人現在透漏這些訊息,你覺的是什麼意思,難道是想讓我家派人上門說親?”
趙璟牽著他的手往前走,“我看大體是這個意思。隻我經驗淺薄,也不敢確定。你回頭與娘說說此事,看娘如何看?”
“什麼如何看?要看什麼?看我的答卷麼?”
德安追過來,呼嚕一下腦袋,一臉苦惱,“我都落第了,答卷有什麼好看的?璟哥兒你回頭看一下就行了,就彆讓我娘看了。她若是知道我是如何答題的,又該唸叨我。”
明明他娘都失憶了,可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本事,學問竟然不小。
雖然正經的策論她寫不出來,但你要給她出一道試題,該如何下手做答,他娘能立馬列出個一二三四五。
那駕重就輕的程度,就好似她上輩子考過科舉似的,也是讓人歎爲觀止。
趙璟和陳婉清懶得搭理德安,兩人快步往前,很快就走到貢院門口。
來貢院領試卷的人很多,這些學子無一不是麵帶苦色,神情失落,恰應了那句“關山難越,誰悲失落之人”。也隻有報團取暖,互相給與鼓勵與寬慰罷了。
在如此多的失意人中,趙璟的出現,就很不合時宜。
德安一把拉住要往裡走的趙璟,“你和阿姐就呆在外邊,彆往裡去了。你考中瞭解元,意氣風發,反觀我們,個頂個壯誌難酬、青山落拓。你進去,這不拉仇恨麼?就在外邊等著吧,我去去就回。”
趙璟也不強求,與陳婉清一道站在貢院旁一處不起眼的地方,靜靜等德安回來。
等人的時候,兩人見貢院門口鬨了起來。
有五六個學子一道從裡邊出來,他們共同擠兌一個穿著寶藍色繡雲紋直綴,麵容清秀的年輕男子。
“外邊不都傳,你爹給主考官送了大把銀子,想讓你當解元?”
寶藍色衣衫的年輕男子慌忙擺手,“那都是外人瞎傳的,你們怎麼當真了?先不說我家的銀子都拿去收秋糧了,根本冇那麼多閒錢,就說能被陛下點為主考官的,那一個不是國之股肱?我爹要敢賄賂售收買人家,不被人家抓住,扭送到知府衙門纔有鬼。”
“咱們可都是最最要好的朋友,你可不能騙我。古臨,你和我說實話,到底是怎麼回事兒。”
“就那麼回事兒啊。我爹根本冇見主考官,更冇有賄賂他讓我中選。我什麼本事,彆人不清楚,你們還不清楚?我要是能當解元,那不明擺著裡邊藏著貓膩麼?要是被人捅出去,那我還有命在?”
“可有人親眼看見,你爹……”
“那不是我爹,是我二叔。我和你們說實話吧,我二叔確實見了主考官,但那天下大雨,我二叔在附近城鎮收糧。大雨說下就下,我二叔回城途中冇地方避雨,隻能硬著頭皮去驛站落腳。倒是碰巧遇上考官們也到了驛站,我二叔確實也和大人們說了幾句話。但主要是大人們打聽最近的糧價,以及今年的糧食收成。大人們憂國憂民,出來辦差也不忘黎民百姓,這是多好的官員啊。你們汙衊我爹我二叔都行,要是汙衊大人們,我可不願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