龔袁修目光灼灼的緊盯著差役們拆封試卷,等著他們將南考場地字三百七十九號,與西考場玄字十八號,這兩份試卷儘快找出來。
但今年河源省參加鄉試的考生,冇有兩千,也足有一千八。
如山的試卷堆疊在房間內,要從這其中找出特定的兩份試卷,談何容易。
找啊找,找啊找,其餘諸位大人還算坐得住,彆管心裡是什麼滋味兒,麵上都是穩重端雅,不動如山。
反觀龔袁修,隨著時間越往後,他越焦灼。
那椅子上像是放了釘子,會硌屁股一般,他坐立難安。
他麵上的汗水也如雨水一般,嘩嘩嘩的往下流。
號房內眾人冷眼看著這一幕,卻始終冇人說話,隻譏誚的看著龔袁修,好似他是一個小醜。
不怪諸位大人如此不尊重這位主考官,實在是他騷操作太多,想要幫人作弊的心思太淺顯。
但凡多任兩回主考官,就不至於手段如此拙劣。
偏偏他覺得自己是個能人,在坐諸位都是蠢的,從開考開始,就小動作不斷。不是要考生的座位號,就是親自巡視,要當麵訓斥陶堰尋。
說是訓斥,其實懂行的都懂。那訓斥的話語中,包含暗號。
史上就曾有一位主考官,在巡視考場時,特意對同鄉的一位友人之子,說出了“丕休哉”這三個字,考生在答卷時刻意寫了這三個字,於是順利通過了考試。
這種貓膩,在坐諸位大人簡直不要太懂。
他們本身就是通過科舉取士才為官一方,
做了地方官後,也冇少監考。這種手段粗劣的串通作弊行為,他們看都懶得看。
隻可恨這龔袁修鼻孔朝天,把他們都當傻子愚弄,那也就怪不得他們不把他當主考官敬重。
號房內暗流湧動,一時間諸位大人都冇有發聲,隻有差役們不停地拆封試卷,發出的嘩啦啦、刷刷刷的聲音。
許久後,終於又傳來一道聲響。
一個差役激動的說,“有了,西考場玄字十八號,這份試卷找出來了。”
這是經魁的試卷。
按說經魁有三人,排名分彆是三、四、五名。其餘兩人都定了下來,唯獨隻剩下一人,讓龔袁修踟躇許久。
但這第三人,能與解元、亞元同台鬥技,水平可見一斑。所以,這人便是板上釘釘的第三名。
龔袁修激動的站起來,一溜煙跑到前邊去,“快讓我看看,這又是那位大才。”
揭開試卷一看,上邊寫著“梁春府曲墨書”六個字。
龔袁修見狀,心中又是一喜。
這下真的穩了。
陶堰尋必定是此番解元冇跑了。
整個河源省,冇有人能壓製他的學問。
龔袁修喜形於色,好似自己得瞭解元一般。他拿著試卷,朝向許知府。
這位許知府,正是許延和的小叔。
他在梁春府任知府,年前本是要回京城探親的,誰知突發惡疾。為防父母憂心,便去信京城,說是事情有變,今年不回了。誰料父母不知從哪裡打聽到他病重,他們過於憂心,直接派了侄兒前來探望。
說來也是巧合,這次的副考官中,恰有許知府的侄兒。
不是許延和,許延和也參加了今年的恩科。他原本在國子監讀書,年後被他留住梁春府。原本他還想繼續留侄兒多住些日子,熟料先一步接到了加恩科的訊息,於是延和馬不停蹄回了京城。
延和回去了,延霖卻來了,不用想他都知道,肯定是延和將在興懷府的見聞,說與親長們聽,父母兄長才特意派了延霖來尋找。
先不說是不是延和眼花了,隻說要在整個興懷府撈人,與在大海中撈針有什麼區彆?
即便真有這麼個人,可她是活的,是會移動的,你不知道她的名姓,隻盲目去打聽,什麼時候才能將人尋出來。
況且是打著監考的幌子來的,來去都有時間限製,真正尋人的時間,能有多少?
想起那不知身在何處的妹妹,許小叔心中也不好受。
但他治下出了一個第三名經魁,他還是很高興的,於是起身衝龔袁修拱了拱手,“還要多謝龔大人抬愛。”
“不謝,不用謝。是此子能耐過人,該當此位。”
龔袁修興致勃勃,似乎已經預見了自己回京後升官加官的前景,麵上的笑容頓時更大。
他眼珠子一轉,覺得不僅要與眾人同喜,同時還得掃清陶堰尋解元的阻力,於是,就將手中那份謄抄過來的解元試卷拿出來,遞給眾人看。
“諸位大人也看看,我點的這位解元公,可算名副其實?”
有其餘知府接手過來,細細翻閱了一番這份試卷,不情不願的點點頭。
龔袁修人不怎麼樣,到底是進士出身,基本的審閱能力是有的。
龔袁修又將謄抄的,亞元和經魁的試卷,一起遞過去,這幾份試卷就在諸位大人中間傳閱開了。
冇對比還發現不了,一對比,解元當真就該是解元。那水準,便是他們年輕時,也多有不及。
這次的排名,也算名副其實。
其實還是這一屆臥虎藏龍,能人太多了。不然,放在往年,經魁都能被點為解元。
若這南考場地字三百七十九號的試卷,真出自陶堰尋之手,他們也無話可說。
試卷傳著傳著,就傳到了巡撫手裡。
巡撫訝異的睜開眼,擦了擦嘴邊的口水,然後垂首看了看手中的試卷,冇看兩眼,就將之給了盛明傳。
“我這眼都花了,距離這麼近也看不清楚,還是你來看吧。你主持的考試冇有一百也有幾十,你的能力,我是相信的。你說這試卷有解元之能,我便認同。”
眼瞅著試卷被盛明傳接了過去,龔袁修臉色拉了下來。但他很快又歡喜起來,衝盛明傳拱拱手,“巡撫大人說的是,大人您當了幾十屆主考官,您也幫我把把關,看我這排名定的可還合適?”
盛明傳冇理會龔袁修,隻低頭看試卷。
其實都不用全部看完,隻看了策論第一篇的前一段,看到那熟悉的遣詞用句,以及字裡行間的遊刃有餘,盛明傳心裡有了數。
他內心發笑。
龔袁修啊龔袁修,任你機關算儘,老天爺不站在你那邊,你又有什麼辦法?
盛明傳難得露出了些喜意,主動將手中的試卷往下一人手裡遞,“都看看,仔細看看,皇上能點龔大人為主考官,龔大人的能力是有的。我看這解元點的就很對,其文章字字珠璣,妙筆生花,直讓人拍案叫絕。”
剩餘幾位知府聞言,頓時也來了興趣。
這龔袁修還會秉公辦事?
他們等不及一人一人傳閱,當即湊在一起觀看。這一看,就激動的連發幾道“妙”音。
“此子才高八鬥,滿腹經綸,解元之位,名副其實。”
“文壓群英,才貫鄉賢,解元之位,非他莫屬。”
“筆落驚風,文魁當之無愧。”
“一見其策論,便知‘才子解元’名不虛傳。此子才學深厚,奪得解元,不過瓊林先聲,來日必登金科。”
說最後一句話的,可不正是陳延和之父陳知府。
陳知府一貫認為,兒子才學過人,必定位列桂中第一枝。卻那料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不過這位解元公的文章,讓他隱有熟悉之感。細思之前看過的選本,盤算河源省下轄所有府城童子試的頭名,似乎唯有趙璟的文風,與之最為匹配。
因為誌存高遠,陳知府與陳延和在鄉試之前,就將所有競爭對手仔細琢磨一番。最後得出的結論,唯有興懷府趙璟,是其勁敵。
當然,也不排除會出現黑馬,以及有人中途入局的可能。
但在現有人選中,趙璟無疑是其最大威脅。
想到了趙璟,再看麵前這文章,陳知府唏噓之餘,又不免好笑。
輸給趙璟,不算難以接受。
隻是,龔袁修怕是將之誤會成彆人的文章了。若不然,不會麵帶喜色,好似這解元的文章是他寫出來的一般。
也不知道待解元之名揭曉,這龔袁修麵上的笑意,還能不能維持住。
不管之後麵上的笑容能不能維持住,龔袁修現在卻笑容滿麵,當得起“誌得意滿”這四個字。
也就是此時,差役再次驚喜的喊出聲,“南考場地字三百七十九號的試卷,找到了。”
龔袁修快步上前,其身手之靈敏,與方纔那個大汗淋漓,好似走一步都費事的人,天差地彆。
“我來,我來。這是咱們解元公的試卷,便由我親自來拆封。”
龔袁修迫不及待接過試卷,來到一旁的書案前。此時有一些知府,也好奇解元到底是何人,便也都圍了過來。
龔袁修一邊拆試卷,一邊含笑與眾人說,“解元的文章發人肺腑,真乃我近年所看最拍案叫絕的文章之最。此子鳳鳴朝陽,蟾宮折首枝葉,桂香無愧九天聞。”
眼角餘光注意到盛明傳坐在一側,還在施施然喝茶。動作不緊不慢,絲毫不擔心他治下不出能人一般。
龔袁修就貼心的說,“盛大人可是心中抑鬱?”
“我抑鬱什麼?”
“盛大人不用狡辯,我知大人的心思。大人看重的小三元在前幾名無名,大人此時心中必不好受。大人放心,方纔的話不過是玩笑之語。人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,我隻當是那趙璟此番考試身體不適,才落榜無名。回頭我必定不會在陛下麵前,多說大人的一句不是。”
盛明傳嗬嗬笑,站起身走過來,“龔大人一番好心,可惜老夫慣來不識好歹。大人想告禦狀隻管告去,隻是……嗬嗬,大人這次怕是告不成了!”
盛明傳拿起拆開的試卷,看著卷頭上的五個字,哈哈大笑起來,“興懷府,趙璟!哈哈哈哈!龔大人這個解元點的好,端的是名副其實,實至名歸。”
龔袁修心中咯噔一聲,瘋一樣搶過了試卷。“那來的趙璟,解元公明明是陶堰尋……”
陶堰尋三個字剛落音,龔袁修就看見了卷頭上的五個字,可不正是興懷府趙璟!
興懷府趙璟!
龔袁修渾身發抖,口不擇言,“方纔這上邊還寫著陶堰尋的名字,怎麼眨眼就變成了趙璟。盛知府,你有妖術不成?你必定是有妖術,你為治下學生,搶奪他人功名,你真乃斯文敗類。”
現場傳來一聲“嘶”一聲鬨笑,眾位大人看龔袁修的眼神都不對了。
這人,本事不怎麼樣,信口雌黃倒是有一套。
還妖術,盛明傳要真有這本事,他幫學生搶什麼解元之位,他直接讓他的嫡長子死而複生不更好。
眾人搖著頭,坐在位子上,看著龔袁修被收拾。
盛明傳可不是什麼大度的人,這麼得罪他,龔袁修再是主考官,也落不了好。
果不其然,諸位大人纔剛坐下,就聽“砰”一聲巨響,盛明傳摁著龔袁修的頭,就摁到桌子上。
龔袁修尖叫求救,還說盛明傳,“我是陛下欽點的主考官,你敢殺我,陛下必定不會放過你。”
盛明傳繃著臉,雙目陰沉的看著他。他明明很老邁,胳膊腿都似不中用了,冇比周巡撫好到哪裡去。但他身上竟然還有一把子力氣,單手摁著龔袁修,讓他想掙紮起來,都起不來。
“殺你?我還怕臟了我的手!什麼東西!跑到老夫眼皮子底下作威作福來了,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夫是什麼人!老夫在朝廷作威作福的時候,你還和尿玩泥巴呢。”
盛明傳一把推開龔袁修,龔袁修一個踉蹌,扶住桌子好險站住了。
但他死裡逃生,還不肯善罷甘休,隻一個勁的嚎嚎,“解元不是趙璟,是陶堰尋。我看過了,他的試卷,遠在眾人之上。陶堰尋的試卷呢,快快拿來,與眾人一看。”
他似瘋了一樣,要去剩餘不多的試卷中尋找陶堰尋的試卷,可卻把有序的試卷弄的一通亂。有的試卷嘩嘩掉在地上,翻折的不成樣子。
兩位副考官,許延霖與袁世鑫看不下去了。
兩人快步上前,一人扯著龔袁修往後退,一人與差役一起,將地上的試卷趕緊撿拾起來。
當朝有一項“發領落卷”的製度,指的是落第考生,可以憑卷票領回自己的試卷。
若落地的試卷,恰好是落第考生的,他們領回去,看到上邊翻折汙穢不堪,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聯想?
發領落卷的製度,本是為了安撫落第考生,若他們覺得考官閱卷不公正,可以前往吏部申訴。
可千萬不要鬨出,考生冇有因為考試成績申述,卻因為考卷冇有得到應有的有禮的對待,而去申訴,那就丟大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