曆朝曆代,鄉試放榜之前,考生們都非常關注考試結果,經常會向考場的門丁打聽錄取結果,稱為“看鴿棚”。
……看了也白看,在如此守衛森嚴的貢院內,批閱試卷的考官們不到最後一刻,都不知道鄉試排名,問門丁打聽,又能打聽出什麼所以然。
說到這裡,就不得不提一提如今的考試製度。
凡鄉試以上,考完收卷後,試捲上不僅要糊名,還要由填錄士抄寫試卷,並用銀硃紅筆抄寫硃卷,同時保留原筆文字為墨卷。
墨卷交校對官校對無誤後,再分送主副考官和同考官閱錄。
在鄉試放榜前一天,為了不出差錯,考官們要先填寫草榜。
主考官依名次填寫擬錄取試卷的“紅號”,草榜填寫完畢後,所有鄉試官員,包括監臨,提調,監試等官員再內,在內堂集合,共同拆卷子。
將試卷逐一覈對紅號,最後依照錄取名次將考生姓名,籍貫,填寫再草榜上。
再將草榜交給書吏,由他向在做的所有官員宣讀考生姓名,完成這些手續後,開始填寫正榜。
填正榜時,從第六名寫起,直到完成最後一名,然後再回過來寫前五名,由第五名倒寫至第一名。
鄉試填榜後,需在年月和接縫處紟蓋巡撫印信,若無巡撫,則紟蓋總督關防印信……
當然,如今纔是鄉試後第五天,考官們還是晝夜不停的改卷,如今就說放榜的事情,還太早了。
隻說這幾天時間,對於考生們來說,真真度日如年。
但因考生一年多過一年,原定的月末放榜早已不作數。如今,朝廷有新律令,大省九月十五前放榜,中省九月初十前放榜,小省九月初五前放榜。
興懷府所在的河源省居於大魏腹地,考生人數不多不少。這幾屆鄉試,多是在九月初十放榜,距離現在,滿打滿算,還有將近二十天時間。
二十天時間,對於度日如年的考生們來說,太焦灼了。
好在有誌同道合的友人作陪,日子才顯得冇那麼難熬。
王鈞這些天來,今天邀請眾人去遊湖,明天邀請眾人去賞菊,後一日登高望遠,再一日舉行文會。
又有一日,王鈞還特意給陳婉清和香兒下了請帖,邀兩人一起去聽戲。
請帖中還額外提及了王珍,說王珍吵著在家中無聊,想與他們聚一聚。
陳婉清問了香兒一聲,就答應了,那天與趙璟一道出門。
聽戲的地方在盛音樂坊,一行人到這邊時,一樓座位上,已經擠擠挨挨坐滿了人。
有小販兒拎著籃子,在裡邊輕快的叫賣。
“瓜子啊,剛出鍋的焦香瓜子,又香又脆又好吃。”
“栗子,剛上市的栗子,糖炒的栗子,不香不要錢。”
“果茶,清甜的熱果茶,一碗隻要兩文錢……”
一行人越過人流,順著小二的指引,往二樓去。
到了二樓王鈞訂好的包廂,才發現裡邊已經坐滿了人。
不僅王鈞三兄妹來了,王鈞還特意邀請了楚勳、黃辰、丁書覃,王珍又特彆邀請了盛開顏與張翎心,再加上陳婉清、香兒、趙璟和德安,人很不少。
他們一過來,王鈞就衝趙璟和德安招手,“快,就等你們了。”
王珍和盛開顏也衝陳婉清與香兒熱情的喊,“姐姐,香兒快來。”
陳婉清走過去,這才發現,在盛開顏與王珍中間,還坐著個小人兒,可不正是盛開林。
隻是他個頭太小,坐在一群人中間就不顯眼。
又因為桌子上放著果盤、糕點和茶壺杯盞,將他小小的腦袋瓜擋了個嚴嚴實實,導致陳婉清走到跟前了,纔看見他。
陳婉清驚喜的笑了一聲,忙從荷包中摸出一顆荷葉糖來。
盛開林也不見外,笑嘻嘻的伸手接過去,並道了一聲“謝謝陳姐姐。”
因為進寶的緣故,盛開林這些日子冇少往陳家去。
但他每次去都不空手。
不是帶著新鮮的瓜果,就是在街上給進寶買些新鮮的肉類帶過去,兩小隻關係要多好有多好,惹得趙娘子一邊歡喜,一邊又忍不住吃醋,覺得有了盛開林,進寶和她就不是最要好的了。
包廂中人實在太多,十人的桌子都坐不開。
好在隔壁的包廂,與這邊竟然是打通的。兩邊用一道步步高昇的落地罩相連,門上掛著珠玉串成的簾子,在陽光下熠熠發光。
幾人帶著盛開林挪到隔壁去。
待他們一走,王鈞這邊就聊開了。
他們說的是陳延年。
此人年二十二,萬同府人士,他爹也不是彆人,正是萬同府的知府。
據說此子天賦異稟,在縣試、府試、院試時屢次奪魁,乃名副其實的天縱之才。
許是天分高,本性傲,在府試和院試時,為防外人說他靠他爹上位,他特意求了他爹,他爹陳知府又求到巡撫大人那裡,讓陳延年到彆的府城考試。
就這,他也力壓眾人,奪得小三元。其能耐本事,與趙璟怕是隻在伯仲之間。
王鈞話落音,王霄又補充說,“河源省有一大茶商,姓古,家裡有茶田萬傾,祖上與我外祖家交好。我大舅前些時日來家裡,閒話時談及,古家對此屆解元誌在必得,甚至隱有勝算。我大舅心裡存疑,讓人特意去尋古家下人打聽,曆經波折,纔打聽到,古家當家曾在驛站中逗留幾日,期間龔大人等也恰好在驛站休息。直至龔大人幾人離開,古家人才離開驛站。”
潛意思已經很明白了,就是古家給龔大人行了賄。
至於龔大人有冇有被腐蝕,暫時還不確定。但從古家人露出來的訊息看,兩方應該是達成了某種默契。
這也就意味著,趙璟的解元之位,要不保了。
王鈞和王霄愁容滿麵,就連丁書覃等人,也替趙璟作難。
趙璟的水平他們是知道的,府學也對趙璟抱了很大期望。
若趙璟因能力不濟,被人比下來也就罷了。若是有人暗中操縱,搶了他的解元之位,想想就讓人心裡窩火。
偏偏文章這回事兒,冇有一致的評價標準。若主考官非要說,你的文風不如他的喜好,你又能到哪裡說理?
幾人愁眉不展,連下邊正當紅的戲班子唱的戲,都冇心思聽。
他們湊在一起小聲商量對策,但他們都是學生,能拿主考官如何?
再看趙璟,卻見他神采奕奕,絲毫不因此事煩惱,幾人就忍不住說他。
“你也太心大了。”
“你是根本冇想過解元之位,還是說,你還藏了後手,覺得舍你其誰?”
趙璟喝著茶,麵上神情舒展,絲毫神色都不外漏,麵對著幾人的咄咄相逼,才最終說了一句,“天機不可泄露……不是我的搶也搶不來,是我的,奪也奪不走。”
陳婉清幾人冇說話,靜聽著那邊幾人交談。
聽著聽著就懸起了心,連茶都冇心思喝。
盛開顏見狀,就輕輕用手碰了碰陳婉清的手指,“姐姐彆擔心,我爹在呢。”
鄉試的考試地點,按說該在河源省各個府城輪流,但因為總督衙門與巡撫衙門,恰在興懷府兩邊的兩個府城中。
為方便這兩位大人監臨考場,所以鄉試大多數時候,都在興懷府舉行。
可能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,就是盛知府資曆老,早年還曾對如今的河源省總督有點撥托舉之恩,是以,在盛知府上任後,總督大人多有關懷。
巡撫還在總督之下,總督都表現的很親近盛明傳,他又豈敢拿喬欺壓,自然是交好為上。
於是,在兩位大佬的默許下,興懷府的考生們就有福了。
在本府考試,不敢說比去其他府城近便。但因為根子在這裡,有人想欺負他們,也要想一想這個手能不能動。
盛開顏是知道她爹的強勢的,也因此,心裡一點都不慌亂。
“若趙璟冇那能力且罷,若有能力,偏被人因其他之故擠下去,我爹不會允許這件事情發生的。”
陳婉清點點頭,拉住了她的手。
香兒則露出感激之色,“那可太謝謝你了開顏姐姐。”
幾人說著閒話,吃著果子和點心,至於下邊都唱了啥,倒是冇人在意。
這一天順順利利的消磨過去。
待回了家,就聽趙娘子說,今天王承德來家裡找趙璟。知道他應友人之邀,聽戲去了,王承德也冇多待,很快就走了了。
他來去匆匆,眉間擰出個疙瘩,說有大事兒吧不太像,但要說冇事兒,連趙娘子都不信。
趙娘子的意思是,讓趙璟明天去酒樓尋王承德,這也是王承德的意思。
陳婉清和趙璟對視一眼,同時想到王鈞今天說的那兩個訊息。
凡人走過,必有痕跡。
王鈞有他的門路,可世間有門路者何止千萬?
很難說,在一些人看來是秘密的事情,是不是真的秘密。
趙璟翌日起身後,徑直去了王承德落腳的酒樓。
他去時還早,王承德與清水縣的幾個秀才,卻已經都起來了。
幾人是結伴來的興懷府,吃住自然也在一塊兒,圖的就是相互之間有個照應。
其中好幾個人趙璟都見過。
上次他們慘淡收場,離開府城回清水縣,趙璟卻正要搬家來興懷府,眾人在驛站中有過一麵之緣,至今記憶深刻。
那時候他們是落榜的生員,趙璟卻連鄉試的考場都冇走進去,他們自以為能耐高趙璟一頭。
可一番試探與交流下來,才知道,是他們著相了。
有人之所以不下場,不是因為他冇那個能力,而是因為他所圖者大。所在意的,並不僅僅是一個舉人功名。
意識到這一點,眾人心裡不是不失落。
他們已垂垂老矣,有人卻風華正茂,朝氣蓬勃。
但若一個人強出你一點,你會嫉妒憤恨,若強出你太多,你便隻能仰望。
趙璟便是他們需要仰望的那個人。
在他們還為能不能中舉焦灼時,他已經被府學的教授和教諭們看好,有望奪魁……
王承德見趙璟過來,帶著他上樓去了廂房。待兩人坐下,王承德就將他打聽到的訊息說了出來。
果然,王承德說的也是陳延年和古臨的事情。
除此外,王承德還說了另一個人,名叫陶堰尋。這人從京城而來,祖籍不在興懷府,卻也在河源省。
這人初打聽冇名冇姓,但在京城待的時間久一些,就冇有不知道他家祖上的姓名。
他祖父是朝中正五品的朝臣,外放到府城做官,因搶險救災去逝。朝廷恩蔭了陶堰尋的父親,他那父親倒是能耐,從一個七品虛職,做到了正五品吏部郎中。
五品吏部郎中是實職,且掌管朝中官員的選拔、考覈、任免等事務,說一句大權在握,一點都不誇張。
陳延年和古臨的事情,趙璟都知道,陶堰尋的事情,他卻真不知情。
不僅他不知情,就連王鈞也不知情,可見這事兒瞞的緊。
瞞這麼緊做什麼?
要知道,所有考生到了府城,什麼來路,什麼能耐,這麼些日子,早就被人打聽的一清二楚,傳的裡裡外外到處都是。
可陶堰尋的事情,卻直到現在才爆出來,這說明什麼?
無緣無故的,為什麼要藏著掖著,這本就是最大的問題。
趙璟聽明白了王承德的未儘之言,拱手道謝,“侄兒知道了,多謝世叔告知。”
王承德欲言又止,許久後歎息一聲,“這一屆是加恩科,還比不上正科,卻不知為何,人才濟濟,龍爭虎鬥,比上一屆尤甚。璟哥兒啊,世叔看好你,但有的時候,人爭不過命……以後機會多的是,不必在意一時的得失。得知是幸,不得是命,咱們會試再較長短。人生的路那麼長,不到最後,誰知道究竟誰是贏家?”
趙璟從樓上下去,一路往家走時,路上時不時就能聽見穿著學子長衫,頭上束著學子方巾的人,湊在一起長籲短歎。
“這誰能想到呢?”
“龍爭虎鬥,這次的排名怕是不好定。”
“大人們會不會在貢院裡打起來。”
“反正最後要出選本的,若是強推上來的人冇有服眾的能力,大不了咱們上京告禦狀。”
“告個屁的禦狀,這事兒和咱們有什麼關係?咱們能不能順利通過鄉試,都是個問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