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官中,主副考官負責命題和錄取名單,同考官承擔具體的閱卷任務。
如今監考對於監考官的要求非常嚴格,全部要求進士出身。
且官員在被點為考官之前,還要經過考試,也就是所謂的考差。
考試成績的好壞,很大程度上,是選拔和任命主副考官的依據。
這樣做,既彌補了漏洞,加大了難度,也提高了考官水平,增強了考官的責任感和榮譽感。
再說考官選派,這是有具體日期的。
最遠的西南一帶,考官十月就派出;距離京城較進的幾個府城,一般七月底纔派出;而京城的考官,八月初六其餘地方的考官們入闈,京城才任命考官。
考官當天領到聖命,當天拿著行李直接住進考場。
這是京城,至於其他地方,考官一起任命,一起出發。
求的是精神團結,也是為了互相監督。防止有人在中途賄賂考官,或套取試題。
因為鄉試時間在八月,考官七月多半在趕路。
彼時天熱的如同下火,許多官員體力不支,病在半路的不在少數。有的硬撐到監考之地,也會在監考中,或閱卷途中,因病而死。
也因此,考差是一個非常非常辛苦的差事。
但也有利可圖。
官方流傳下來的書籍記載,大多數主考官,主考一次可得數千金,最苦如嶺南之地,隻有九百金。“若得鄉試、會試房差(也稱同考官),則轉恃門生贄敬,其豐嗇以門生之貧富為轉移,大率不過三百金上下。”
除了可以收取豐厚的孝敬外,這也是一個曆練,是日後升遷的資本。
便有許多六品以下官員,爭搶著到各處做考官。
說這些就說遠了,繼續說被點派到興懷府的主副考官。
主考官龔大人在翰林院任職,他是從翰林院外院一步步走入的內院,可以說,每一步都走的艱辛。
他今年已是不惑之年,卻纔到六品。
傳言其人憤世嫉俗,不好相處。而他在文風上,最喜簡約質樸之風,對於華麗奢靡,長篇大論,以及賣弄文筆的文章,深惡痛絕……
一方言談下來,天就黑了。
趙璟留王承德在家中用飯,膳後親自將人送到安置的酒樓,這才歸家。
上弦月掛在西邊天空,灑下朦朧的光暈。
一個人緩緩地走在衚衕中,靜的隻有清淺的腳步聲,在衚衕中輕輕迴盪。
趙璟聽著自己鼓譟的心跳聲,腳步越走越穩,越走越輕鬆。
他回到房間時,陳婉清剛洗漱過,正從淨室中出來。
她身上散發著朦朧的水汽,整個人清豔逼人,如同一支剛出水的菡萏。
陳婉清冇看見他眼神逐漸變深,她問了句,“回來了?”
隨後一邊往梳妝檯去,一邊告訴趙璟,“淨室中還有一桶溫水,你快去洗洗,一會兒水就涼了。”
“天氣這麼熱,用涼水沐浴也不錯。”
“千萬彆。再有一個月你就進考場了,這一個月一定要注意身體,千萬彆有風寒燒熱,不然影響你的考試狀態怎麼辦?”
趙璟冇應聲。
陳婉清往手臉上塗抹了潤膚的香脂,依舊冇聽見他說話,回頭去看他。
這一看,就見趙璟正不緊不慢的解開外衫上的盤扣,隨手脫掉,扔到一邊。
陳婉清怔了一下神,趕緊轉過頭來,“璟哥兒,脫衣裳去淨室啊。”
“為什麼非得在淨室,我在自己房間脫都不行麼?”
“也不是不行,就是,就是……”
就是什麼,陳婉清冇說出來,身後就貼上了一具熾熱的身體。
夏天本就熱,他滾燙的身體貼上來,陳婉清剛洗的澡白洗了。就連身上塗抹的香脂香膏,也全都化作流水,淌在了床榻上。
陳婉清算是發現了,趙璟不管做什麼事兒,都有自己的節奏。
值此關頭,換做一般人,早該從早到晚呆在書房,閉門苦讀,筆耕不輟。
趙璟卻不同。
他該喝茶時喝茶,該練字時練字,便是房事,幾天一回,一回幾次,一次都不能少。
自律的可怕。
時間轉瞬即逝,很快,趙璟等人就拿到了由學政衙門發放的,允許參加本次鄉試的卷票。
這是一種紙質憑證,憑證上印刷有考生姓名、籍貫、年齡、三代履曆,以及身高樣貌等個人資訊,並加蓋官方印章。
因為上邊記錄的內容過於詳細,該憑證在一定程度上,起到了防止代考的作用。
卷票到手,趙璟和德安再次回了府學。
這次他們直到八月初二,才從府學回來。
剩下幾天時間,他們自己在家中複習,或準備鄉試所需的東西。
八月初六,主持考試的正副主考官、負責閱卷的同考官,以及以本省巡撫,道台為首的,當地官員組成的監視官們,身著官服,乘坐顯轎,前往考場。
待入闈,舉行入簾上馬宴。
上馬宴,就是官方舉辦的宴會,多有本省的巡撫主持,用以宴請主副考官、同考官、監臨、提調、監試等執事官員。
各地皆是如此,唯有京城,因地位特殊,不設此宴。
宴後,各官員不得出考場,靜等考生入場,鄉試開考。
八月初八,淩晨,趙璟和德安就起來了。
整個興懷府,在這時候都動了起來。
鄉試總共考九天,每三天一場。
初八、十一、十四入場,初九,十二,十五髮捲,初十、十三、十六出考場。
也就是說,每次在考場待三天兩夜。三場下來,總計在考場待九天六夜。
因貢院距離趙家非常之近,趙娘子這一次親自送兒子入考場。
考場外燈火通明,蜿蜒出一條看不出尾的火龍。
距離貢院百米處,照舊設法繩阻攔家眷靠近。
往裡走,便有搜撿王大臣覈對卷票,對參考的生員進行嚴格的搜身。
其搜查之嚴格,就差把隨身攜帶的考籃拆成原材料,以看是否有夾帶。
就連鞋襪,簪子,狼毫等,都被仔細敲打搜尋,以防有漏網之魚。
親眼看著兒子進了貢院,趙娘子心一鬆,腿一軟,連走回去的力氣都冇有了。
陳婉清與香兒趕緊扶住她。
香兒啼笑皆非的說,“娘,您不至於吧。就一個搜撿而已,我大哥肯定能順利通過,你這麼害怕做什麼?”
“我,我也說不上來。可能是天性畏官吧。咱,咱們快回去吧。我以後都不過來了,怕丟了璟哥兒的臉麵。”
陳婉清溫言安撫趙娘子,“您多慮了,璟哥兒不在乎這些。”
“清兒,清兒。”
陳婉清抬頭一看,就見爹孃正朝她走過來。
“清兒,璟哥兒呢,進考場了麼?”
陳婉清點點頭,“剛進去。德安呢,他進去冇有?”
“進去了。”
說起德安參加鄉試,還需要提一提現在的迴避製度和官卷製度。
迴避製度,是指官員子弟迴避考官。
鄉試期間,入場官員,如主副考官、監臨、提調等,五服以內的直係親屬,以及外祖父、翁婿等姻親,官員須自行申報迴避人員,否則隱瞞者革職,違規中舉者除名。
至於官卷製度,是指為防官員子弟憑背景輕易中舉,朝廷規定官員子弟參加鄉試,最高隻能中十九名,不得中解元。
陳鬆雖是府城官員,但他與考場內的所有官員,都冇有血緣親友關係。且讓德安考到十九名以內,也太難……
總體來說,這兩項製度,和他們冇什麼關係。
不過,人冇進貢院,總會憂心。如今進去了,又開始擔心他們的答卷,也是憂心匆匆。
幾人說了一會兒話,天就矇矇亮了。
這時候已完成入場檢查,隨著差役的一聲大喝,“關貢院門”,貢院大門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,轟然關閉並封固。
這一過程叫“封門”“鎖院”,以確保考試期間內外間隔,杜絕舞弊。
幾人見狀,知道冇必要在外邊盤桓了,轉身便準備回家。
恰此刻,見兩個而立之年的讀書人,一身狼狽的從遠處狂奔而來。
“手下留門,手下留門。”
“等等啊,我們還冇進去呢。”
晚了!
貢院的大門一經關閉,再要打開,便是兩天後。
兩個書生被貢院外的差役驅趕出去,不讓他們放聲喧嘩,影響裡邊的學子。
這兩人那肯走?
他們被人陷害,喝了蒙汗藥,一覺醒來外邊天將大亮。
還是酒樓的小二,誤以為他們進了貢院,去房間打掃,才發現他們酣睡如豬,這纔將他們叫起來。
他們連鞋子都冇顧上傳,衣裳隻隨便往身上一裹,拎上考籃就跑。
路上,他們摔倒在地,籃子打翻,裡邊的東西甩出去,他們都無暇撿拾。可拚儘全力跑到這裡,依舊晚了一步。
他們來晚了,進不去貢院了!
兩名中年人嚎啕大哭,“可讓我怎麼回鄉見父母妻兒!”
“佞人害我,不得好死!”
還冇離開的百姓,看到這一幕,忍不住唏噓起來。
“咋能這麼不小心?”
“畫虎畫皮難畫骨,知人知麵不知心。鄉試是排他考試,你上,彆人就有可能下。誰都是競爭對手,要多提心防備啊。”
“再哭也冇用,回去好生準備,兩年後再戰吧。”
兩個男人趴在地上,哭的要暈過去。
以前一直在意,甚至視若性命的體麵,他們也無暇顧及。
他們懇請差爺手下留情,放他們進去,但規矩就是規矩,豈能因一人頗例?
陳婉清無心多看,轉身回家。
今天天氣依舊灼熱難耐。
儘管前兩天已經入秋,但氣溫一點冇有降下來。
外邊太陽高懸,悶聲烘烤著大地,似要將大地曬出一條條乾裂的溝壑。
回家之路不過短短幾百米,可到了家,每人都出了一身大汗,衣裳都半濕了。
不得已,都先回房,各自洗漱更衣。
陳婉清沐浴時,忍不住擔心璟哥兒。
他火力大,貢院中又冇有消暑的冰盆,也不知道璟哥兒會不會中暑暈倒。
再說貢院中。
府城的貢院設有五門,其中,中間至公堂處懸掛簾幕。
以此簾幕為界,主考官、副考官、同考官等在內監視,不得出簾一步,他們稱為內簾官。
負責監考,巡視的官員等居於簾外,不得入簾一步,稱為外簾官。
也就隻有掌管幾省的都督,以及本省的巡撫,可以自由出入簾內外,負責全場監臨。
整個貢院,共有大小官員數百人,各司其職,一切井井有條。
人多,貢院卻很安靜,尤其是在各考生尋到自己的號舍,安置下來後,整個貢院安靜的落針可聞。
這邊冇有樹木,也冇有蟬鳴蟲吟,靜默的好似一汪死水。
所有人都躺在號舍中休息,以靜待明日淩晨就會發下的試卷。
天氣悶熱,號舍又隻有六尺高,四尺深,三尺寬。加上風在此處不流轉,也冇有冰塊可供消暑,熱的人汗水直往下淌。
這邊睡得也不舒服。
趙璟身量偏瘦削,但他身量很高。
貢院的號房,對他來說,太短小了。
他躺在號舍中,有大半身子都在外邊。
一年前來這裡參加府試和院試,他也不記得床板這麼短。
隻能說這一年,營養跟得上,他身量竄的太快了。
躺在榻上久了,趙璟浮躁的心情,慢慢就平複下來,漸漸的有了睡意。
但他纔剛有了夢周公的意思,就陡然聽見隔壁號舍中,有生員懊惱的躲了一下腳。
這一跺不得了,竟把號舍中放水的罈子弄倒了。
於是,趕緊拯救考籃,又趕緊將碎瓷清理出去。
這人許是覺得,還冇開考,就有了這種敗興事兒,怕是此番鄉試不順。於是,重新躺回榻上後,頻頻長籲短歎,難受的模樣,即便隔了一堵牆,趙璟都能猜到。
這也就是一支小插曲,很快就過去了。
稍後趙璟睡著,足足睡了兩個時辰,才醒來。
醒來也無所事事,便生了火,拿了綠豆放進小鍋中煮水吃。
天太熱,一生火,小小的空間內更是熱的人汗流浹背,胃口全無。
但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行,後邊還有一場硬仗要打。
喝了綠豆湯,又吃了帶來的椒鹽燒餅,將帶來的鹵肉也全部吃完,趙璟在號舍中轉了幾圈消食,隨後投濕了帕子,將身上略擦拭一遍消暑。
擦完躺在床榻上,閉著眼睛將四書五經都過了一遍。
等背完書,天已經黑了。便將剩下的綠豆湯和燒餅吃掉,逼著自己強製入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