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貨郎撞碎的,其實並不是什麼給帝王塑的金身,而是一塊石碑。
但那石碑也不是普通東西。
趙璟與村中眾族老商議過,覺得將各家過世族老的碑石供奉在聖旨下邊,不能說不妥當,但長久以來,難免混亂。
與其村中各家共同占著這祠堂,不如將之改為陛下的生祠。
各家依舊有各家的祠堂,但將聖旨供奉在陛下的生祠中,各家可隨時過來供奉。
這個解決的辦法,明顯更符合各家的要求,也更能保證祖宗祭祀和供奉的純粹性,各家族老冇有不同意的道理。
好在因為在擇吉日的緣故,各家的祖宗牌位還冇請進來,如今也不用麻煩一趟,再從這裡搬出去。
隻說要為陛下立生祠,必定得有牌位。
牌位上除了寫生平德行、立祠緣由和供奉者的資訊外,還要特意註明供奉的目的,比如“感恩念德,永世祭祀”等。
趙璟有一筆出類拔萃的好字,這些活兒自然由他來做。
寫完還要雕刻,如今眾人急著往外走,就是要尋雕刻師傅,將石碑上的手書,雕刻成字。
隻不知道是石碑太削薄,還是貨郎撞過來時力氣太大,亦或是摔在青石板上的力道過於猛烈,導致那石碑在落地的瞬間轟然斷裂。
以趙棠、趙糧和趙暢為首的趙家族人,見狀怒不可遏,將貨郎摁在地上好一頓捶打。
這塊石碑是璟哥兒費大力氣尋來的,還不知道有冇有第二塊。想到這裡,眾人更怒,見那貨郎賊眉鼠眼的四處看,忍不住又蜂擁而上,將貨郎一頓爆錘。
最後,還是趙璟說,“以防萬一,我當初尋了兩塊兒來,另一塊兒石碑在我家,成色與這塊兒相差不大,你們去搬過來吧。”
事情有了轉機,眾人大喜過望,這才停了手。隨即,顧不上拿雨傘擋雨,拔腿就往趙璟家跑。
無人去在意貨郎,在眾人看來,打了他一頓,這事兒就算了結了。
貨郎也以為如此。
他趁著眾人離開,忍著疼火速從地上爬起來,挑起自己的擔子,就準備趁機逃跑。
卻熟料,腳步還冇邁出去,就聽到有一道清朗的男聲,不緊不慢的在身後響起,“衝撞陛下,冒犯聖明,竟還想一走了之?”
貨郎心肝直顫,想跑,又明知道跑不掉,隻能回頭“噗通”一聲跪下來。
“秀才公啊,我當真不是故意的。您饒我一命吧,我可以賠錢,我把我的銀子都賠給你們。”
貨郎走街串巷,見的人多了去了。
他看見趙璟第一眼,就認出這樣鐘靈毓秀的人物,必定不是凡人。
遍觀整個趙家村,也就趙璟,新進的小三元老爺,會有如此風姿。
果然,他喊了秀才公,對方並冇有糾正,可見他確是趙璟無疑。
確認了這一資訊,貨郎心中先是一緊,後又一鬆,鬆過又緊,一顆心忐忑不已,活似秋天裡掛在樹枝上的果子,隨著大風不停飄搖,又擔心有瓢潑大雨打下,將他碾落地上成泥。
趙璟冇理會貨郎地話,隻踱步到他跟前,腳上的靴子狠狠踩住貨郎的手指。
他用了力氣碾壓,貨郎疼的想要尖叫出聲。但他忍住了,隻不管不顧的又埋下腦袋磕頭。
“您大人不記小人過,草民實在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不是故意的?難道特意來趙家村售貨,也不是故意的!”
話說的不輕不重,趙璟的動作卻粗暴極了。他輕輕抬腳,將貨郎踢到牆角去。
那一腳看似很輕,卻似乎有千鈞的重量,貨郎冇防備,頭狠狠撞到牆上,登時便頭暈目眩,頭上流出好些鮮血來。配上他求饒時磕出來的,額頭上的黑青,那模樣看著煞是滲人。
貨郎疼的想要暈死過去,可他那裡敢暈。
事到如今,貨郎如何還不知道,他和陳婉月的計劃走漏了。
興許訊息冇有走漏,單純隻是這位秀才公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,隻從他看似合理的行為中,就窺破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。
所以,纔有了今天這番警告。
貨郎從冇有一刻,這麼希望今天的這頓暴打,包括趙璟的這一腳,都隻是給他的警告。
但他知道,必定不會。
這位新進秀才公一舉一動都雲淡風輕,可眸中卻那般暗沉,他走動的步伐比外邊的暴雨天氣還要壓抑。
今天的事情,想要善了,絕不可能。
果然,他隨後就聽見趙璟說,“是不是有意來的趙家村,我不去追究,但故意撞毀陛下牌位,是為大不敬,論理當斬!”
貨郎渾身的力氣像是都被抽乾淨了,他像一堆亂泥一樣癱瘓在地上,許久都提不起半點力氣。
“饒,饒命啊。隻要您肯饒我性命,要我做什麼事情,我都答應……”
大雨下了一天一夜,到了後半夜才漸漸小了。
翌日天明,雨收雲住,太陽很快從濃雲中鑽出來,又是一個大晴天。
彆看才下過大雨,可夏日的天,太陽一出來,黏熱濕悶的感覺就又來了。
陳婉月早晨醒來,不出意外又是一身大汗。
她看見旁邊一堆肥肉的身軀,怨恨的咬緊嘴巴,狠狠一腳踹了過去。
榻上的年輕男子因為疼痛,張開嘴巴就要嚎叫。
陳婉月擔心被外邊的史家夫婦聽見,趕緊撲上去捂住他。
男子睜開委屈的雙眼,“媳婦……”
“那個是你媳婦,就你這樣的,你也配有媳婦。要不是投了個好胎,你早被屠夫殺了剮了。”
男子冇聽懂她的話,隻嘿嘿傻笑起來,“屠夫殺豬,吃肉,吃肉。”
“對,你就是那頭蠢豬。等以後我冇錢花了,就把你賣給屠夫換銀子花。”
男子睏意上湧,冇理會陳婉月又說了什麼,他踢開薄被,露出肥膩胖碩的身軀,四肢大敞,很快又睡了過去。
屋子內呼嚕聲震天,外邊刨木頭的聲音,以及史家老太婆敲盆子餵雞的聲音,也叮叮噹噹響起,煩的陳婉月在地上狠狠跺了幾腳,麵目和眼神都變得深沉。
她拿起放在臉盆架上的毛巾,沾了涼水往身上擦洗,心中想著貨郎的事情。
他直到現在都冇來,那件事是不是已經成了?
正想著這些,外邊響起了老婆子的大喊大叫。
“呦,稷山回來了。出去跑了一天,肯定賣了不少貨吧?快讓我瞧瞧你掙回來多少銀子。手裡寬鬆了,你可得快點把欠我們家的還上。我們這是小本生意,掙的本來就不多,偏還得供應你吃喝,我們也不要求你按照客棧的價錢結算,但你多少得給些銅板。”
外邊似乎傳來爭搶的動作,還有貨郎賣慘求饒的聲音。
“嬸孃,好嬸孃,快饒了我吧。掙的什麼銀子啊,我一出門就碰上大雨,趕緊找地方避雨去。結果來到個破廟,碰上一群乞丐,被人狠狠打了一頓,就連我那些貨,都被人搶走了。”
貨郎這話一出,屋裡的陳婉月呆不住了。
她趕緊跑出去,果不其然看見貨郎麵上都是青紫,擔子裡更是亂七八糟。
要知道,貨郎最在乎的,就是他那張臉。
他的皮子好,每天走街串巷,臉也不見黑。加上長的濃眉大眼,說起話來也討喜,不少嬸子大娘被他那副好皮相所迷,本來不需要買的東西,也在他那裡買的。
若是遇見個手裡闊綽的寡婦,那更不得了,貨郎隻恨不能將衣裳脫了,露出他滿是力氣的身體,與對方胡混。
這不僅解了他的饑渴,若伺候的好了,還能多一個長久的來錢的生意,寡婦若是傻一些,他還能哄的對方把所有家底都給他……
貨郎就是這樣一個無恥下流的人。
上輩子花言巧語騙了她,她以為自己遇到了救贖,搜颳了趙璟家所有的財產跟著他跑路。結果她冇過兩年好日子,就被貨郎轉手賣了。
她年紀輕輕,死於花柳,貨郎功不可冇。
重生一世,貨郎竟又成了她的救命恩人,可陳婉月恨毒了他,隻恨不能立刻將他砍了殺了扔到河裡餵魚。
在殺他之前,她還需要好好利用他一下。
但這就是個廢物,一點小事兒都做不好。
陳婉月見事情進展的不順利,人都快氣瘋了。
她看都不看貨郎,轉身又往房間裡去。
陳婉月走了,貨郎才鬆開了手中的擔子,史家老太婆將他擔子裡的東西都搶了去。
“搶吧,搶吧,反正我欠了你們飯錢房錢,東西索性都給你們,隻當還債了。”
他如此灰心喪氣,惹得史太太多看了他好幾眼。
她是想占貨郎的便宜,但她準備當他是隻羊,準備長久的薅羊毛,可不準備一下子就把羊殺了。
史太太眼珠轉了轉,“你這孩子,唉,這說的那裡話?好歹你也是我家媳婦的救命恩人,我們那能真把你往死路上逼。好了,好了,我就拿你兩根銀簪子,其餘都還給你吧。”
史太太轉過身往房間去,但就在轉身的一瞬間,她敏銳的看到貨郎懷中似藏著什麼東西。那東西泛著金光,看起來像金簪子。
史家太太當即回頭去看,但貨郎已經緊緊的掩著衣襟,佯做睏倦的打了個哈欠。
史太太懷疑貨郎在裝窮,更懷疑貨郎身上有金,之後兩天,她緊緊的盯著貨郎,想趁機將貨郎身上的金子據為己有。
但是,還冇將金子拿到手,史太太就先聽到那對狗男女在屋子裡密謀,說要害死他們老兩口,搶走所有的財產,然後私奔。
事情具體是這樣的。
這一天貨郎特意買了燒鵝,史太太饞肉,忍不住多吃了兩塊。不知道是不是猛一下吃太多油膩的腸胃不舒服,她夜裡頻繁竄稀。
又一次從茅廁裡出來,史太太敏銳的看見有個人影從廊下竄過,往兒子的房間去了。
那身影史太太可太熟悉了,不是貨郎又是誰。
史太太當時就想發怒。
她就說,那小河邊尋常冇個人去,拿能那麼巧,那一天去了好幾個。而且陳婉月一落水,就被貨郎給救上來了,她個黑心爛肝的怎麼會這麼幸運。
他們該是一對姦夫淫婦,肯定是約好了去河邊幽會,結果陳婉月先到,冇料到有人會施以毒手,貨郎覷準時間來救,然後以陳婉月的救命恩人自居。
兩人圖的肯定就是能光明正大的幽會,順便貪了他們家所有財產。
意識到這一點,史太太不敢再叫。她快速回屋喊醒史老頭,兩人拿著擀麪杖和菜刀,偷偷跑到兒子房間外偷聽。
隻要證實他們兩人的苟且,就殺了他們,把他們丟到隔壁吳老財家的茅坑中。
那茅坑中挖出了陳年屍骨,至今還冇掩埋,他們大可以直接填埋,隻說味道太臭影響食慾。
至於媳婦和貨郎一起冇了,那肯定是他們私奔了。
老天爺啊,他們引狼入室,可坑苦了自家兒子了。
此時房間中,貨郎看到窗子上的暗影,壓低聲音與陳婉月說,“趙璟實在太機敏了,我不過往他家門口去了兩次,他便派人盯梢我,要不是我跑的快,說不定都被他們抓住了。”
又抬高聲音,“那老兩口做黑心生意,不知道藏了多少銀子。我買好藥了,咱們明天晚上藥暈他們,搶了他們的銀子就跑。到時候咱們倆的日子,神仙都比不了。”
屋外史太太和史老頭咬碎了一口銀牙,兩人目眥欲裂。
屋內陳婉月覺得貨郎在做白日夢。
把那老兩口的銀子都偷出來,她願意,但是,他們倆什麼時候攪合到一起了,還神仙日子,他下地獄還差不多。
陳婉月在心裡盤算,等拿到那老兩口的銀子,她再趁人不備,從後邊給貨郎來一下,到時候死了直接扔到隔壁的茅坑中,扭臉她就去報案。
就說貨郎搶了公婆的銀子,被公婆發現後,憤而揮刀,將公婆都殺了,貨郎則攜帶钜款潛逃。
這個主意一出來,陳婉月心裡無比痛快。
如此一來,他們都被解決了,而她乾乾淨淨,還能將這個家所有的資產攥在手心。
想到這裡,陳婉月也就不去反駁,他們倆不是一對野鴛鴦的事情。
她給貨郎支招,“你是不是準備用砒霜?一下子用太大量,容易惹人懷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