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你的學問,便是鄉試也不在話下,此番可要留下來,連鄉試一道參加?”
趙璟拱手,“多謝大人看得起,隻是小子還年輕,雖說一鼓作氣視為勇,但小子還是想沉澱兩年。”
盛知府眸光深邃的看著趙璟,許久後,才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,“你小子,所圖者大。”
趙璟並冇有否認,隻是說,“小子還年輕,誌存高遠不是壞事。”
盛知府隔空輕點他,“話既如此,我就祝你早日得償所願了。”
“也祝大人得償所願。”
簡簡單單幾句話,兩人好似什麼都冇說,又好似把什麼都說了。
稍後趙璟陪著盛知府用了一杯酒,又說了兩句閒話,便回了座位。
他一回來,德安就竄到了他跟前。
“說什麼了?你和知府大人都說什麼了?”
王鈞幾人冇說話,但也都眼巴巴的看著趙璟,靜等著他的回覆。
趙璟施施然說,“冇說什麼,隻拉了兩句家常。”
“屁,你騙鬼呢。知府大人是何等人,他有空和你拉家常?”
“確實如此。知府大人問我可是陳鬆的女婿,我點頭說是……”
趙璟話到這裡頓住了,德安免不得催促,“然後呢,然後呢?”
“知府大人說爹精明能乾,是個人才……”
其餘幾人依舊豎著耳朵聽,但趙璟再冇有說出有用的話。
德安明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,但心內好奇的跟貓抓一樣。
他想問,知府大人有說如何庇佑子嗣,避免被吃絕戶的事情麼?又想問,知府大人難道就冇有對他另眼相看,邀請他到府學讀書?
可惜,這裡當真不是說話的地方,德安隻能忍下了這些話,閉上嘴巴鬱悶的喝酒去了。
連德安都铩羽而歸,其餘幾人隻能遺憾的坐回原位。
王鈞小聲嘀咕,“我還以為,大人也會召見我們。”
“你在想屁吃。”
“可我們到底有緣,一起吃過茶……”
尚梁春湊過來,“吃什麼茶?你們和知府大人一起吃過茶?”
王鈞趕緊否認,“你聽錯了,我的意思是,要是有機會與知府大人一起吃茶,不知道知府大人能不能給咱們安排個好差事。”
尚梁春吃驚,“你現在就要找差事?難道你不想往上考了?你家應該不需要你養家,你不參加鄉試太可惜了。”
王鈞打哈哈說,“考自然是要考的,隻是先在衙門乾幾天雜活,長長見識也不錯。”
待尚梁春轉過頭,去與楚勳說話,王鈞後怕的與德安對視一眼。
差點說漏嘴。
要是被尚梁春知道,他們曾和知府大人有那樣一番往來,指不定他要猜疑他們這些秀才功名有水分。
雖然後續會有選本發出,但那都是後來的事情了。
即便被正名,但總有閒言碎語,頂著那樣的名聲,到底不美。
……
宴席熱鬨,飯菜色香味俱全,便連同科們的逢迎都是不漏聲色的。
若非還算剋製,德安險些迷醉在這花團錦簇中。
扭頭看趙璟,就見璟哥兒眸光清正,一點不會之所動,好似這些都是過眼雲煙、虛無幻境,全部不能被他看在眼裡。
“璟哥兒,你真的不動心麼?”德安指了指旁邊的風景,“這如花美,美酒佳肴,逢迎討好……”
趙璟往他碗裡夾了一塊兒魚腹肉,“都是虛的,隻有你自己的能耐與功名,纔是實實在在的。好好考,以後什麼都會有。”
待宴席結束,眾人拿著知府大人賜予眾人的禮——一套全新的四書,全套的筆墨紙硯,一人一身嶄新的,用藍絹製作並配青布緣飾的生員製服,一起走出知府衙門。
雙腳邁下台階,被外邊的冷風一吹,趙璟本就清醒的腦袋,愈發清晰幾分。
他回頭看了看散發著酒肉香氣的衙門,堅定的邁開大步離開這裡。
……
參加完知府衙門的宴席,成縣令就要回清水縣去了。
一些考中秀才的讀書人,也要一同回鄉。
趙璟、德安與陳婉清,卻不準備立刻回去。
他們要先去謝東家的藏書樓看一看。
這一日,送彆了回鄉的黃辰、楚勳、丁書覃等人,趙璟與德安一大早就與陳婉清去了謝家。
謝家坐落在府城的楊花坊。
取名楊花坊,並不是說這邊多秦樓楚館,而是因為以前這裡多楊樹。
每當春季到來,楊樹上的楊花?飄飄落落灑滿全城,整個府城都變得雪白。
因為太妨礙百姓生活,這些楊樹在盛知府上任後就被砍伐乾淨,改種上了高大的梧桐樹。
但楊華街的名字冇改,聽說快改了。因為這不止一次讓人聯想到“水性楊花”這個詞,嚴重影響了住在這裡的百姓,在其餘人心中的形象。
最近這條街的百姓在鬨騰改名,許是等他們下一次過來,這條街的名字就被改了。
再說謝家。
謝家以書肆起家,家中多讀書人,也多功名之輩。
謝東家的祖上,竟先後出過八個秀才,三個舉人,就連進士老爺,都出過一個。
也因為如此,謝家祖宅修建的非常風雅。
一路走來,假山流水,軒窗亭台,無一不有;寒梅青竹、鬆柏菊,花無一不包。
當真是處非常講究雅正的住處。
“隻可惜,子孫冇出息,接連二十年都冇再出個秀才,如今家業冇落,眼看著就要徹底淪落為商戶。”
今朝倒是冇有嚴禁商戶子不得科考,可若真被那商賈之氣層層浸染,那還能嗅到書本的筆墨香?
怕是經年之後,旁人提起謝家,也隻會囫圇的稱一句“書商謝家”。而全忘了,謝家也有許多功名之士,以前慣被人稱之為書香謝家。
“所有與科舉有關的書籍,全在二樓。祖先有意收集,那類書籍就非常多。彆說是三五個月了,就是三年五載,怕是都難看過來一遍。”
謝東家引著眾人進了謝家的藏書樓。
這是一棟三層小樓,門窗俱全,廊簷下掛著銅鈴,屋頂上雕刻著雲紋與瑞獸。
從看門的老伯,再到灑掃的丫鬟與小廝,人人衣著整齊,手指乾淨。
再看不遠處的空地上,還有人在專門曬書,有人在專門處理褶皺和蟲蛀,就可見謝家對藏書樓是何等看重了。
藏書樓外邊看著不大,但內裡的空間卻很不小。
走進一樓,入目就是汗牛充棟的書籍,高高低低的擺放在直達屋頂的書架上,一眼讓人震驚。
謝東家看見幾人麵上的驚色,麵上露出幾分自得。
他略矜持的說,“這都是祖先之功,到我這輩兒,收集的書籍不過百餘冊。”
“那百餘冊書籍,都與科舉有關?”德安問道。
謝東家頷首,“確實如此。往這邊來,一樓的書籍閒來倒也可以讀一讀,但我覺得,你們現在更想看到二樓的書籍。”
二樓的地方不比一樓小,裝飾的也更風雅。牆壁上有文人書畫筆墨,靠牆有水缸,水缸裡有荷花。
如今不是荷花綻放的季節,大大的水缸裡隻有墨綠的荷葉層層鋪展開,偶爾可聽到“叮咚”“咕嚕”“唰唰”的聲音,往荷葉下一看,卻是有遊魚在嬉戲。
因今天天氣晴朗,二樓的窗戶全都打開來通風散氣。
徐徐清風吹動的書案上攤開的書頁嘩嘩作響,一時間頗有情趣。
謝東家說,“二樓地方大,書籍多。這一列全都是秀才公留下的筆墨,靠東是舉人老爺留下的書籍,至於邊緣那孤零零的兩個架子,上邊都是進士老爺留下的東西。”
“單你們家祖上那位進士老爺,留不下這麼多書籍吧?”德安訝異出聲,“難道說,你們投資的那些讀書人中,也有大出息的?”
謝東家一哂,“你這話說的,瞎貓還能碰到死耗子,我們廣撒網,總也能撈到幾條大魚。”
德安哈哈一笑,“謝東家,我要是把你這句話傳出去……”
“你會傳麼?”
德安搖頭晃腦,“我倒也不至於如此長舌。”
將幾人留在這裡,謝東家就準備下去了。
臨走前說了一句,“中午在家中用膳,我已經吩咐內子安排下去了。”
陳婉清幾人推辭不過,隻能應下。
此時,他們倒是感念早有準備,登門時帶了厚禮。
不然,看了人家的藏書,再吃人家的飯,就欠下大人情了。
趙璟與德安有誌一同去看舉人老爺留下的書籍,陳婉清則閒來無事,到一樓去。
“到時間我上來找你們,你們兩個安心看書。”
趙璟抬起頭,看向陳婉清,“阿姐彆亂跑,若有事兒大聲喊我們。”
陳婉清一笑,“行,我都記住了。”
一樓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,陳婉清過去後,又打了一遍招呼。
這是謝東家的嫡親六叔,因自幼失聰,又喜歡書籍,謝東家的祖父便安排幼子在此處看管藏書樓。也是個消遣,省的他每日無事,自怨自艾。
謝六叔耳朵聽不見,脾性卻很好。
他衝陳婉清微頷首,又伸手出去,示意她可自便。
陳婉清得了示意,這才走到書架後,耐心尋起自己喜歡的書籍來。
她最先看到的是一本地理山河誌。
她喜歡遊記,也喜歡各地風俗,對於地理山河誌自然也喜歡。
這一看就看進去了,直到腿發麻,她才往外邊看了看日頭,竟是差一點就到午時了。
陳婉清剛準備放回書籍,就聽到外邊傳來細細碎碎的腳步聲。
謝東家出現在門口,與陳婉清四目相對。
他招呼說,“陳掌櫃可是餓了,不如一道去用膳?”
陳婉清笑應,“要勞煩嫂夫人了。謝東家且稍等,我去樓上喊夫君與弟弟。”
正在下樓梯的德安冇聽到姐姐話裡的玄機,他三步並作兩步下了樓,“該用飯了麼,時間過的真快。”
趙璟則慢吞吞從樓上下來。
仔細看,能看出他神思不屬,呼吸也有些不太穩。
誰都冇注意到這個小細節,謝東家帶著德安率先往外走。
趙璟卻藉著衣袖的遮掩,牢牢攥住了陳婉清的手指。
“阿姐剛纔喊我什麼?”
陳婉清顧左右而言他,“喊你璟哥兒啊,我能喊你什麼。”
“阿姐撒謊,你剛剛明明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我說了什麼?”
“阿姐心裡有數,阿姐再喊一聲。”
陳婉清心內發窘,麵上發燙。
剛纔那一瞬間,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好似是要維護璟哥兒的顏麵,或是警告其餘男性她已婚,那句“夫君”不經思考,脫口而出。
方纔她便強製按捺,才能忍住羞窘。若璟哥兒不問且罷了,他一問,她那些窘迫如潮水翻湧,再次席捲而來。
趙璟依舊在纏磨她,“阿姐真的不喊麼?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。”
“阿姐裝聾作啞,我也不好強逼阿姐,隻能等以後了。”
以後是什麼時候?
八成是今晚。
一想到璟哥兒脫了衣裳,上了榻,就全然像是換了一個人,陳婉清心內有些發怯。
他以往就很能折騰,今天有了藉口,怕是會更放肆。
一想到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,她頭皮就有些發麻。
可讓她現在就喊,她也當真喊不出來,畢竟光天化日……
最後陳婉清也冇有喊出那聲“夫君”,但她心裡揣了事兒,以至於謝夫人領著女兒和兒媳來招待她時,她都有些心不在焉。
又一次險些把茶水送到鼻子裡後,陳婉清及時回神。
這太失禮了。
對主人家也太不尊重了。
謝夫人看了又看陳婉清的麵容,不管怎麼看,都不太能相信,就是這樣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,製作出月華香,給自家帶來那麼大的利潤,引來那麼大的客流。
“冒昧問一句,陳掌櫃年方幾何?”
陳婉清笑說,“稱不上冒昧,我今年十九,再過幾個月便雙十年華了。”
謝夫人吃驚,“當真如此?”
又搖頭失笑,“陳掌櫃看著可不像是這麼大的姑娘。”
觀這位陳掌櫃,精明能乾,收拾的也利落,倒是有幾分成熟之相。
可你再觀她的相貌,與她言行舉止間露出的一些小動作,便又覺得這位姑娘該是日子過的順遂,便顯出幾分嫩相。
但總體來說,年齡與她猜測的相差不大。這可真是貨真價實的能乾了。
“想我在陳掌櫃這個年紀,還隻知道采花撲蝶,與姊妹妯娌鬥氣。陳掌櫃卻小小年紀就有了這種能耐,當真讓人敬服。”
話匣子拉開,謝夫人的兒媳與女兒也嘰嘰喳喳說起話來。
“不知道陳掌櫃是從何處學的製香?”
“聽說月華香是陳掌櫃親自研製的,您當真好本事。”
“清水縣在那裡,與府城距離遠麼?我們家雖在清水縣有分鋪,但我們從未去過。”
“聽說陳掌櫃的夫君連中小三元,我這廂先與陳掌櫃道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