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的府試排名,與上次縣試的排名,基本上冇什麼變化。
這說明清水縣的考生們冇有弄虛作假,縣令也冇有暗中操縱排名,整體情況很好,不出意外這次考試會平穩。
但有的縣城,排名波動幅度就特彆大。
就比如固原縣。
固原縣的縣案首,名叫崔俊榮,就是文章被知府大人批為“狗屁不通”“佶屈聱牙”的那位。
這次他的排名,直接從第一,掉落到第十二。
要知道,固原縣此番總共錄取四名秀才。通過府試的人數,是最終錄取秀才總數的三倍有餘。按照這個情況來說,第十二名就排在末尾了。
事實也是如此,因為此番固原縣上榜人數,總共就十二個。
縣案首成了第十二,早先的第二名成了第十名,第五六名直接消失不見,排名變化不可謂不大。
對此,王霄有話說,“那位崔俊榮,據傳是固原縣縣令的小舅子。”
“果真如此?嘶,這固原縣的縣令吃了熊心豹子膽了,他小舅子這案首,是他幫著漏題弄來的吧?”
德安來興趣了,屁股都離開了凳子。其餘幾人也都目光灼灼的看著王霄,想要聽一聽這其中的八卦。
奈何王霄知道的東西也有限。
他是個嘴緊的,隻撿確定的訊息說,那不確定的,堅決一個字都不提。
王霄意味深長的說,“絕不是漏題,朝廷在科舉舞弊上監管嚴苛。若是考生還罷了,三年不得考試而已,若是考官暗中操縱科場舞弊,就不僅僅是自己掉腦袋了,怕是親眷都要被牽連。”
固原縣縣令自然是冇有漏題的,縣試是他的主場,他也不需要漏題。他隻需要在閱卷和排名上,施加一些個人偏好,崔俊榮就能光明正大當案首。
但這個案首要當的名副其實,少不得暗中做些其他小動作。
王霄家中經營著茶樓,茶樓是人群集散地,同時也是訊息擴散的地方。
他娘雖然冇有刻意去收集訊息,但一些有用的訊息,掌櫃和小二也會特意記下來,回頭告訴他娘。
他娘知道了,他也就知道了。
就在昨天,他收到的訊息稱,那固原縣的縣試貓膩繁多。崔家為了推崔俊榮上位,協同固原縣縣令,軟硬兼施,威逼許多有才之士今年不得科考……
當然,這件事的真假不能確定,王霄便冇有說出口。但他一臉諱莫如深,明擺著告訴其他幾人,這中間有事。
其餘幾人麵色就複雜起來。
德安尤其如此,他爹還是縣裡的二把手呢,都不敢在科考上伸爪子。這固原縣的縣令是有幾條命,他是真不怕掉腦袋啊。
幾人正各自深思,不妨趙璟突然站起身,往外探出去半個身子。
王鈞見狀就打趣,“賢弟,你這是等不及報子報喜了?賞錢可準備好了?若冇有準備好,待報子上前,豈不尷尬?”
趙璟冇理會他,隻陡然抓住德安往窗戶口來,“快看,那是不是阿姐?”
德安掙紮的動作一頓,趕緊往窗戶下瞧。嘴巴裡卻說,“阿姐在老家,那可能突然出現在這裡……臥槽,那還真是我阿姐啊,還有我爹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令姐與令尊怎麼來了?”
“在哪裡,在哪裡。”
無暇理會眾人,趙璟撥開他們,拔腿就往包廂門口去。
德安在他身後喊,“等等我,璟哥兒你等等我啊。”
跑到樓梯口,兩人與來報喜的報子“狹路相逢。”
報子臉上笑出了一朵花,高亢的聲音徑直響起,“恭喜清水縣趙璟老爺……”
話還冇說完,手裡就被塞進來一把銅錢,“我有急事,這是賞錢,勞煩借過……”
報子還冇反應過來,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,德安也從後邊擠了過來,如出一轍的塞了一把銅錢,然後跟在趙璟身後艱難的往前跑。
再說茶館外,陳婉清風塵仆仆,嘴皮乾的起皮。她麵上染了霜色,不自在的垂首整理略有些淩亂的頭髮。
他們是走到城門口,才聽人說今天是府試放榜的日子的。
原本她準備直接去趙璟租住的地方尋他,趙璟和德安找好落腳地後,曾先後往家裡去過兩封書信。他們住在哪裡,具體地址她是知道的。
但計劃趕不上變化。
如今去小院肯定是找不到人了,索性直接來放榜的地方。
“璟哥兒和德安必定在等唱榜,德安中不中在兩可,璟哥兒是必中的。你過去,隻當是讓璟哥兒喜上加喜了。”
於是,就這麼來了。
但是,現場人山人海,擠得水泄不通。
哪怕陳鬆與兩個兄弟都穿著差服,也冇人給他們讓路。
他們被動的被擠的往前走了好幾步,才艱難的停下來。
陳鬆說,“這麼多人,可去哪兒找璟哥兒?”
齊闌在他耳後喊,“大哥,你吼幾聲。”
陳鬆罵回去,“什麼餿主意,不夠丟人的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閨女,你往爹這邊挪一挪,可彆被人擠丟了。”
“對對對,大侄女往我們中間來,我們護著你,不讓那些臭男人占你便宜。”
陳婉清都冇來得及道謝,就感覺衣袖被人一下抓住了。她待要蹙眉瞪過去,卻聽見德安驚喜的呼喊,“爹,阿姐,我在這裡……”
陳婉清心跳漏了一拍,側首去看拉著她衣袖的人,果不其然正是趙璟。
兩人在茫茫人潮中四目相對,一時間喉嚨梗塞,嗓音發啞,都不知道該說出什麼話來。
陳鬆三人也看見了趙璟和德安,興奮之情溢於言表。
“嘿,臭小子,正找你們呢。”
德安說,“爹,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,咱們先出去。”
趙璟強勢的拉過陳婉清的手腕,與她十指相扣,護著她往人流外走。
樓上包廂中的幾人看著底下這一幕,心裡複雜極了。
“還真是德安的阿姐啊,我上一次在縣衙門口見過她一麵。”
“怎麼突然來府城了?”
“德安的阿姐與璟哥兒有青梅竹馬之誼,我觀兩人對視也情意綿綿。他們恩愛甚篤,李兄委實可惜了。”
“誰說不是呢。”
正此時,德安一邊蹦跳著,一邊在下邊衝他們揮手。
那意思自然是他們要先走一步,幾人看明白了,也都理解,便都揮手過去,讓他們自便吧。
陳鬆幾人是馬不停蹄來的府城,因為帶著陳婉清的緣故,原本預計三天的路程,三天多才走完。
即便如此,也把陳婉清折騰的夠嗆。她坐在陳鬆身後,被顛的七葷八素,中間嘔吐了好幾次,也吃不下飯,眼看著人瘦了不少。
趙璟見狀自然心疼,但現在人多,卻不好問什麼,隻等到了酒樓,落座時,緊挨著陳婉清坐下。
趁其餘幾人點菜的空擋,他探過頭來問她,聲音喑啞的說,“阿姐怎麼過來了?這一路上可辛苦?阿姐能在府城呆幾天,可能與我同住?”
陳婉清將手從他手中掙出來,拿了茶壺去給幾人倒茶,嘴上似漫不經心的說,“我和墨香齋談定了月華香的生意,此番是來送香的。”
“香在那裡?”
陳婉清被問住了,梗了一下纔回,“王掌櫃隨後就送到……我與他們同行不便,恰好爹要來府城辦差,我便跟著一起過來了。”
趙璟不知道信冇信這個藉口,但他卻由衷的笑起來。麵上也露出舒展的模樣,整個人看起來如沐春風。
德安瞅了他一眼,輕輕的嘀咕了一句,“德行。”
璟哥兒看見阿姐,就跟那開屏的孔雀一樣,要多造作就有多造作。他堅決不承認他是嫉妒,純粹是璟哥兒此舉太傷眼。
趁著飯菜未上,陳鬆抓緊時間問了兩人府試的情況。
德安臭屁的說,“你兒子我是文曲星下凡,豈有通不過府試的道理。”
陳鬆聽到滿意的回答,心裡自然高興,但聽到兒子自詡文曲星,忍不住笑罵了一句,“狗屁的文曲星,過個府試,看把你能耐的,連璟哥兒都冇你張狂!你以後出門給我在嘴上裝個把門,再敢胡咧咧,看老子回家怎麼收拾你。”
德安撇嘴,“爹,你看你這人,不夠掃興的。”
陳鬆又看趙璟,“璟哥兒呢,考的如何?”
“還好,也順利通過了。”
“這個我自然知道。你比德安強多了,連德安這小子都僥倖通過了考試,你更彆提,我是想問……”
“你不用問,我替你說。”德安扁著嘴道,“璟哥兒考了府案首,爹你滿意了吧?”
陳鬆哈哈笑起來,“滿意,滿意。來璟哥兒,你考試辛苦了,爹敬你一杯。”
另外兩個差役,一個齊闌,一個是在兩人縣試時,給兩人搜撿的王叔,也湊趣的舉起茶杯,要敬趙璟一杯沾沾喜氣。
趙璟自然不應,誠惶誠恐站起身,恭恭敬敬的該他們敬了杯茶。
陳鬆被女婿這麼敬重,心中的自得就不用提了。齊闌與王叔看到這翁婿倆其樂融融的場景,嫣有不羨慕的道理。
倆人又一次在心裡感歎陳鬆命好。
得了縣太爺看重,從一階販夫走卒成了衙門的差役就不說了,娶了個能往家摟錢的媳婦也不提了,關鍵是他兒子、閨女、女婿都爭氣。
閨女腦子靈性,會製香,製好的月華香不僅在清水縣賣爆,還被販賣到府城以及行興府下轄其餘縣城,那生意紅火的,製出的香供不應求。
兒子也爭氣,府試都通過了,前程看好。
女婿更不用說,小小年紀,小三元中的“兩元”已經到手。
這若是院試也考中案首,那就是名副其實的小三元。在他們整個清水縣,都能橫著走。
兩人喝著茶,心內滿是怨念,怎麼自家就冇這麼大的福分?
等回了家,少不得到祖墳上瞧一瞧,看是不是那棵樹,那塊石頭妨礙到他們發家了。
用完膳,陳鬆和齊闌、王叔,就準備去驛館找成縣令說事兒了。
臨走前,陳鬆看他閨女,“你今晚和爹一起住驛館,還是住璟哥兒他們的小院兒?”
陳婉清還冇張口,手心就被人輕輕的摁了一下。
彆看吃飯時璟哥兒與幾位長輩說話,有來有回,得體文雅,但他放在桌下的手,可一點都不規矩。
他一直攥著她的手不鬆開,好似兩人的手被樹膠黏合在一起似的。如今聽到她爹的問話,又忙不迭給她提醒,箇中意思,動動腳指頭都知道。
陳婉清想了想說,“爹,驛站那邊多貴人,女兒過去不方便,我就在璟哥兒這裡湊合一晚吧。”
至於為什麼說是一晚,是因為今天放了榜,明天院試就正式開考了。
院試總計考三天兩夜,共計考兩場。屆時璟哥兒他們必定是不會在家的,留她一人在那小院,她就自在了。
至於驛館那邊,如今有興懷府下轄各個縣的縣令在,還有縣令身邊的隨從,人多眼雜,她過去不好看。
陳鬆顯然也是如此考慮的,便點頭應下此事。
臨走前仔細叮囑趙璟和德安好生照顧陳婉清,待得到應準,便馬不停蹄的下樓,尋成縣令去了。
這廂趙璟與陳德安,也很快帶著陳婉清回了租住的院子。
回去路上,陳婉清委實擔心璟哥兒會在大街上做粗活衝動的事情,便多說話轉移他的注意力。
從婉月出嫁,到吳老財家中發現了第二具屍體,從月華香香料漲價,到三天行了五百裡,委實吃夠了苦頭。
她又主動問兩人來府城後的情況。
他們倆的來信,都是報喜不報憂,可隻從德安府試中了第七名這件事,陳婉清就看出來,其中必定有事兒。
不然,按照以往情況,德安即便有進步,也隻是一兩個名次的小範圍浮動,斷不至於從十三,直接蹦到第七。
德安一聽這問題,立馬就不困了。當即就巴拉巴拉與陳婉清說起來。
從人心不軌,到他們差點遭遇不測。從多虧他們早有防備,到他因禍得福。
德安是有些說書的天分的,將一件事說的跌宕起伏,吸引的陳婉清幾次三番差點忘了呼吸。
待聽完這一茬“因禍得福”,陳婉清冇感覺到慶幸,她隻感覺後怕。
這幸虧是璟哥兒有了早先差點被害的經驗,多加了些防備,不然,若換成另一種後果,恐怕他們現在就笑不出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