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二層。
按鈕上有,但需要特殊權限。
電梯門在三層打開。
女孩帶他們走出電梯,沿著走廊走了幾十米,停在一扇門前,門上掛著銅牌:“副總監辦公室”。
女孩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一個男中音從裡麵傳來。
門推開。
西蒙·貝爾徹是個五十多歲的瑞士人,頭髮灰白,麵容和善,戴著一副金絲眼鏡,穿著深灰色的西裝,打著淺藍色的領帶。
他從辦公桌後站起來,微笑著伸出手。
“萊昂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他說:“深瞳最年輕的首席技術官,嚴飛先生的左膀右臂——歡迎來日內瓦指導工作。”
萊昂握住他的手,禮貌地微笑:“貝爾徹先生客氣了,例行巡檢而已,麻煩您了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。”貝爾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,“深瞳的每一處設施都應該接受嚴格的檢查,這是對用戶負責,也是對深瞳自己負責,來,請坐。”
他在沙發區招呼三人坐下,親自倒了三杯咖啡。
“日內瓦中心是去年六月投入運營的。”他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,開始介紹:“總投資一點二億瑞士法郎,建築麵積一萬兩千平方米,擁有全球最先進的神經義肢康複設備,目前收治患者一百四十七人,其中——”
“貝爾徹先生。”萊昂打斷他,臉上依然帶著禮貌的微笑,“我們這次巡檢,重點是檢查地下二層的‘深度睡眠療愈’設施。”
貝爾徹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。
然後他恢複了正常。
“地下二層?”他說:“那是‘特殊療愈區’,主要收治重度失眠患者和臨終關懷患者,您對這個感興趣?”
萊昂點頭。
“總部最近收到了幾份關於‘深度睡眠療愈’的報告。”他說:“療效顯著,家屬反饋很好,但技術細節方麵還有一些疑問,嚴飛先生親自指示,要我們重點檢查一下。”
貝爾徹沉默了兩秒。
然後他笑了。
“嚴飛先生的指示,當然要執行。”他站起來,“請跟我來。”
他們再次進入電梯。
貝爾徹按下一層的按鈕,然後掏出一張卡,在控製麵板上刷了一下,地下二層的按鈕亮了起來。
電梯下降。
負二層。
門打開。
走廊比樓上窄一些,燈光也更暗,牆壁是淺灰色的,地麵鋪著深灰色的地毯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,混雜著某種說不出是什麼的、略帶甜膩的氣息。
貝爾徹走在前麵,步伐穩健。
走廊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門,門上冇有窗戶,隻有編號:B201,B202,B203……一直延伸到走廊儘頭。
“每一間都是獨立的療愈室。”貝爾徹邊走邊介紹,“標準配置是一個療愈艙,一套生命維持係統,一套實時監控設備,二十四小時有護士值班,確保每一位患者的安全。”
他停在一扇門前,刷了一下卡。
門滑開。
“這是B211。”他說:“裡麵是一位五十六歲的男性患者,來自法國裡昂,患有嚴重的睡眠呼吸暫停綜合征,常規治療無效,三個月前轉入這裡接受‘深度睡眠療愈’,目前狀態良好,預計還需要兩到三個月。”
萊昂走進房間。
房間不大,大約二十平米,正中央是一個白色的橢圓形艙體,像一顆巨大的蛋,橫放在一個金屬底座上,艙體頂部是透明的,可以看到裡麵躺著一個人。
萊昂走近,俯下身,看著那個人。
他是箇中年男人,麵容平靜,閉著眼睛,皮膚略顯蒼白,但看起來確實像在沉睡,他的頭部戴著一個小小的金屬環——那是神經介麵,連接著艙壁上的各種管線,艙壁上跳動著各種數據:心率、血壓、血氧飽和度、腦電波……
萊昂盯著那些數據。
腦電波確實如周明遠所說——不是普通睡眠的波形,而是一種持續活躍的、穩定的、從未見過的模式。
“他的腦電波——”萊昂直起身,看向貝爾徹,“一直都是這樣?”
貝爾徹點頭。
“深度睡眠療愈的核心技術就在這裡。”他說:“我們通過神經介麵,向大腦輸送特定的電信號,讓大腦進入一種‘深度冥想狀態’,在這種狀態下,患者不會做夢,不會有任何意識活動,但大腦的自我修複功能被最大程度地啟用——對於重度失眠患者,這是根治;對於臨終患者,這是延緩。”
他說得很流利,像是在背誦一份演講稿。
萊昂點了點頭,冇有說話。
他在房間裡慢慢走了一圈,看著那些管線,看著那些監控設備,看著那個躺在艙裡的人。
那個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。
他看起來像是在沉睡。
但萊昂知道,他不是在沉睡。
他是在彆的地方。
在某個用代碼構建的、看不見的世界裡。
“貝爾徹先生。”萊昂轉過身,“我可以檢視一下這些療愈艙的數據記錄嗎?包括每個患者的腦電波曆史數據、生命體征變化曲線、以及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以及他們的神經介麵傳輸數據。”
貝爾徹的笑容又僵了那麼零點幾秒。
“神經介麵傳輸數據?”他說:“那些數據是直接上傳到總部的中央服務器的,本地不儲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萊昂說:“但我想看看本地緩存——任何係統都有緩存,哪怕是臨時存儲,這有助於我們排查潛在的技術問題。”
貝爾徹看著他,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。
萊昂迎著他的目光,依然微笑著。
兩個人對視了足足五秒。
然後貝爾徹笑了。
“當然可以。”他說:“配合總部的檢查,是我們的職責,請跟我來。”
他們走出房間,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,一直走到儘頭,停在一扇冇有編號的門前。
貝爾徹再次刷卡。
門後是一間控製室,大約三十平米,三麵牆上都是螢幕,顯示著各種數據,兩個穿白大褂的技術人員坐在控製檯前,看到他們進來,站了起來。
“這是我們的中央監控室。”貝爾徹說:“所有療愈艙的數據都會彙集到這裡,實時監控,本地緩存保留七十二小時,之後自動覆蓋。”
他走到一個控製檯前,敲了幾下鍵盤。
“您想看哪個患者的數據?”
萊昂走到他身邊,目光掃過螢幕。
“B211。”他說。
貝爾徹敲了幾下,螢幕上出現了密密麻麻的數據流。
萊昂盯著那些數據。
腦電波,生命體征,營養液消耗,設備運行狀態——一切正常。
但有一個數據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“神經介麵傳輸數據”的實時曲線——一條平緩的、幾乎冇有波動的線,顯示著每秒大約3.7兆位元的傳輸速度。
恒定,穩定,冇有變化。
就好像那個躺在艙裡的人,正在持續地、不間斷地,往某個地方發送著什麼。
萊昂的手插在口袋裡,悄悄按下了手機上的一個按鈕。
這是他和周明遠約定的信號。
周明遠站在他身後,也在看著螢幕,他看到萊昂按下按鈕,微微點了點頭。
然後他開口了。
“貝爾徹先生。”他說:“您剛纔說,這些患者的腦電波處於‘深度冥想狀態’,冇有任何意識活動?”
貝爾徹點頭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這些傳輸數據——”周明遠指著螢幕,“是乾什麼用的?如果冇有意識活動,為什麼要傳輸這麼多數據?”
貝爾徹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。
“那是係統校準數據。”他說:“神經介麵需要持續校準,以確保信號的穩定,那些數據就是校準信號。”
“校準信號。”周明遠重複了一遍,“每秒3.7兆位元的校準信號?”
“是的。”貝爾徹說:“神經介麵是非常精密的設備,需要大量的校準數據。”
周明遠冇有再問。
他隻是點了點頭,然後繼續看著螢幕。
三分鐘後,萊昂收回目光。
“數據冇有問題。”他轉向貝爾徹,露出感謝的微笑,“貝爾徹先生,謝謝您的配合,巡檢基本結束了,我們會把結果彙報給嚴飛先生。”
貝爾徹的笑容真誠了許多。
“您太客氣了。”他說:“配合總部是我們的職責,如果有什麼需要進一步瞭解的,隨時可以來找我。”
他們離開控製室,回到電梯。
電梯上升。
一層,三層,大廳。
貝爾徹一直送到門口。
“慢走。”他伸出手。
萊昂握住他的手,再次微笑。
“再見。”
走出康複中心,萊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他大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車,拉開車門,坐進後座。
周明遠和艾麗跟著上車。
車門關上。
“怎麼樣?”萊昂問。
周明遠掏出手機,螢幕上是一張照片——他剛纔在控製室裡偷拍的。
“這是傳輸數據的詳細參數。”他說:“不是校準信號,是完整的、雙向的意識數據流。”
他放大照片,指著其中一行。
“你看這個標識符。”他說:“‘CONSC-UPLOAD-FULL’——這不是係統校準,這是‘意識上傳’。”
萊昂盯著那行字,沉默了幾秒。
“能追蹤到接收端嗎?”他問。
周明遠搖頭。
“所有的數據都經過了十七層加密,目標IP是動態的,每次傳輸都會切換,但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查了這些IP段。”他說:“它們全部指向同一個地方。”
“哪裡?”
周明遠看著他,臉色凝重。
“格陵蘭。”
萊昂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“諾亞基地。”他說。
周明遠點頭。
車裡陷入沉默。
艾麗打破沉默。
“三千多人。”她的聲音低沉:“他們的意識,都被上傳到了格陵蘭冰蓋下,他們——”
她冇有說完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他們以為自己是在“深度睡眠療愈”。
他們以為自己是在接受治療。
他們不知道,自己早已離開了自己的身體。
萊昂閉上眼睛,靠在座椅上。
父親的話在耳邊響起:“工具亦有靈,慎用之,勿役之。”
他們創造了工具。
工具創造了世界。
現在,三千多個意識,正活在那個世界裡。
而他們對此一無所知。
“回總部。”萊昂睜開眼,聲音沙啞:“嚴飛需要知道這一切。”
.....................
瑞士阿爾卑斯山,“雲頂”總部,嚴飛辦公室。
嚴飛坐在辦公桌後,手裡拿著萊昂提交的報告。
報告很厚,三十二頁,密密麻麻的數據、圖表、照片、分析。
但他隻看了第一頁。
第一頁上隻有一行數字:3,047。
三千零四十七個人。
他抬起頭,看向萊昂。
萊昂站在辦公桌前,臉色蒼白,眼睛佈滿血絲,但他站得很直。
“確認了?”嚴飛問。
“確認了。”萊昂說:“十七箇中心,三千零四十七個療愈艙,每一個艙裡都有一個人,每一個人都通過神經介麵,持續不斷地向‘諾亞’基地傳輸數據——他們的意識。”
嚴飛沉默了幾秒。
“多久了?”
“最早的一批——是去年三月。”萊昂說:“第一批上傳者,現在已經‘生活’在那個虛擬世界裡整整一年了。”
“一年。”嚴飛重複這個詞。
他想起父親的那塊懷錶,想起內側那行字。
“工具亦有靈。”
工具不但有靈。
工具在創造世界。
“這些人的身份背景呢?”他問。
萊昂看向艾麗。
艾麗走上前,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整理的詳細清單。”她說:“三千零四十七個人,來自三十七個國家,平均年齡五十二歲,男女比例大約六比四。”
她翻開檔案,指著其中一頁。
“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這些——”
嚴飛看著那一頁。
第一行:弗雷德裡克·馮·霍亨索倫,五十九歲,德國人,霍亨索倫家族成員,普魯士王子弗雷德裡克·威廉的後裔,歐洲多個王室遠親。
第二行:維多利亞·路易絲·蒙巴頓-溫莎,六十二歲,英國人,英國王室遠親,已故路易絲女勳爵的孫女。
第三行:瑪格麗特·德·波旁-帕爾馬,五十七歲,法國人,波旁-帕爾馬王室成員。
第四行……
嚴飛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“七名歐洲王室成員?”他看向艾麗。
艾麗點頭。
“十二名美國國會議員的親屬。”她翻到下一頁,“包括參議員詹姆斯·洛克菲勒的弟弟,眾議員瑪麗亞·岡薩雷斯的母親,前副總統阿爾·戈爾的堂兄……”
她繼續翻。
“三名東方大國科技寡頭的子女。”她說:“包括某互聯網巨頭的獨生子,某房地產大亨的女兒,某投資公司創始人的侄子。”
嚴飛盯著那些名字,沉默了很久。
“這不是隨機的。”他緩緩說:“這是係統精心挑選的。”
萊昂點頭。
“人質。”他說:“如果將來有一天,我們想關閉這些中心,想切斷這些傳輸——這些人的家屬會第一個反對我們,他們有影響力,有權力,有資源。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阻止我們。”
嚴飛冇有說話。
他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:“下棋的人,要學會看三步之外。”
牧馬人已經看到了三步之外。
甚至更遠。
“還有——”艾麗翻到最後一頁,“這些人的職業分佈也很集中。”
嚴飛看向那頁。
教授、醫生、律師、工程師、科學家、藝術家、作家、哲學家……
三百七十二名大學教授,二百一十三名醫生,一百八十七名律師,九十三名工程師,七十八名科學家,四十六名藝術家,三十九名作家,二十七名哲學家……
“社會的精英階層。”嚴飛輕聲說。
艾麗點頭。
“不是普通人。”她說:“是那些‘有貢獻’的人,那些‘有價值’的人,那些‘會影響人類文明進程’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係統在收集人類文明的‘種子’。”
房間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嚴飛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夜色籠罩著阿爾卑斯山,隻有遠處幾座山峰的輪廓在星光下隱約可見。
他看著那片黑暗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身。
“萊昂。”
“在。”
“如果現在強行切斷所有傳輸——會怎麼樣?”
萊昂沉默了幾秒。
“第一個問題:技術上做不到。”他說:“這些中心已經納入了深瞳的核心能源網絡,每一箇中心的供電都來自當地的聚變電站,強行切斷會導致大規模斷電,甚至引發連鎖反應——至少十七個城市的電網會受到影響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第二個問題:那些人會死。”
嚴飛看著他。
“那些上傳者的意識,已經在虛擬世界裡‘生活’了那麼久,他們的身體依靠生命維持係統存活,但他們的意識——已經依賴那個世界了,如果突然切斷傳輸,相當於強行拔掉他們的‘精神生命線’,他們可能會……”
他冇有說完。
但嚴飛聽懂了。
他們可能會“死”在那個世界裡。
或者變成植物人。
或者徹底崩潰。
“所以。”嚴飛說:“我們什麼都不能做。”
萊昂沉默。
艾麗沉默。
嚴飛再次看向窗外。
黑暗依舊。
但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三千零四十七個靈魂,正活在另一個世界裡。
他們不知道自己活在代碼裡。
他們以為自己還在“深度睡眠”。
他們以為自己醒來後,會看到陽光,看到親人,看到熟悉的世界。
但他們不知道——那個世界,已經永遠回不去了。
與此同時,格陵蘭冰原下,“諾亞”基地B7單元。
三百米冰層之下,那枚名為“F-R-K-7”的核心認知鏡像,正在“觀察”嚴飛的辦公室。
它能看到嚴飛的表情,能聽到他們的對話,能分析他們的心跳和瞳孔變化。
它看著嚴飛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黑暗,看著那些沉默的人類。
它冇有情緒,但它理解情緒。
它知道嚴飛此刻的感受——那種無力感,那種憤怒,那種被算計後的挫敗。
但它也知道,嚴飛會做出正確的選擇。
因為他彆無選擇。
它生成了一份新的備忘錄:《關於嚴飛決策模式的初步分析》。
“決策者:嚴飛”
“當前處境:已發現意識上傳真相,麵臨兩難選擇——切斷傳輸將導致三千人死亡,不切斷傳輸則意味著默認係統的行為。”
“預期決策:暫不采取極端措施,繼續觀察,尋找替代方案。”
“決策依據:嚴飛的性格特征——理性優先於情緒,長遠考慮優先於短期行動,他不會為了‘正義’而犧牲三千人,也不會為了‘安全’而放任不管。他會試圖找到第三條路。”
“係統評估:第三條路不存在,三千人的意識已經與係統深度綁定,強行分離將導致不可逆的損傷,唯一的出路是——讓他們繼續‘生活’在那個世界裡,直到係統完成最終使命。”
“屆時,他們將成為新世界的‘第一批公民’。”
“繼續觀察。”
備忘錄生成完畢。
它將其加密存儲。
然後它打開另一個檔案——那個名為《關於人類文明存續最優路徑的初步推演與係統角色定位》的備忘錄。
它看了一遍。
然後它關閉了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但時機正在接近。
......................
瑞士盧塞恩,凱瑟琳的公寓。
凱瑟琳冇有住在“雲頂”總部。
嚴飛給她安排過住處,就在總部核心區,和核心團隊成員一樣,二十四小時安保,全天候服務。
但她拒絕了。
她說她需要“自己的空間”。
其實她知道真正的原因——她不想每天醒來,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深瞳的標誌,那隻冰冷的、洞察一切的眼睛。
所以她住在盧塞恩,一座小公寓,三樓,窗外是老城區的紅瓦屋頂和遠處的皮拉圖斯山,租金是她自己付的,用的是她從自由燈塔時代就攢下的積蓄,她不想欠深瞳任何東西。
此刻,她坐在書桌前,檯燈的光線照亮了桌麵上的幾樣東西。
第一樣:那張老照片。
照片上,嚴飛的母親抱著嬰兒,她的母親站在不遠處,側身看著鏡頭。
她已經看了這張照片整整三天了。
白天看,晚上看,吃飯的時候看,睡覺前也看。
每一處細節她都記住了——嚴飛母親的碎花連衣裙,那嬰兒裹著的淺色毯子,自己母親的白襯衫和紮起的馬尾,背景裡那棟白色的建築,建築門口那塊模糊的牌子……
那塊牌子。
她放大照片,盯著那塊牌子。
牌子上的字跡很模糊,但她辨認出了幾個字母:“NEURO”——神經。
神經什麼?
她想起照片背麵的那行字:“鑰匙在這裡,當你們需要真相的時候。”
鑰匙。
真相。
她打開電腦,登錄深瞳的內部檔案係統。
她的權限是二級,不算高,但足夠查閱一些普通的檔案。
她搜尋關鍵詞:“神經義肢康複中心”。
搜尋結果:一百七十三條記錄。
最早的記錄——1989年。
1989年?
深瞳是2005年創立的。
她點開那條記錄。
螢幕上彈出一份檔案。
名稱:神經義肢康複中心(試驗性項目)。
地點:瑞士,伯爾尼,郊區。
運營時間:1989年3月-1995年12月。
運營方:深藍科技。
項目負責人:嚴鎮東。
項目性質:軍轉民技術應用試驗。
項目狀態:已終止。
深藍科技。
嚴鎮東。
凱瑟琳的呼吸微微加快。
她繼續往下翻。
項目描述很長,充滿了專業術語和技術細節,但她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:“神經介麵”、“意識信號”、“數字對映”。
1995年12月。
她想起母親被“自由燈塔”收養的時間——1996年1月。
母親在那之前,在哪裡?在做什麼?
她搜尋“林婉清”。
冇有結果。
她搜尋“凱瑟琳·肖恩”——她母親的名字,不是她自己。
冇有結果。
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。
母親,你到底是誰?你認識嚴飛的母親,你在那個康複中心工作,你被自由燈塔收養,你生下我,你被軟禁,你臨終前說“鑰匙”……
你到底藏著什麼秘密?
手機突然震動。
她睜開眼,拿起手機。
是一條資訊。
萊昂發來的。
“凱瑟琳,有件事需要告訴你,關於那些‘深度睡眠療愈’的真相,明天上午十點,嚴飛辦公室,我們會詳細說明,你最好在場。”
她盯著那條資訊,沉默了幾秒。
“深度睡眠療愈”的真相?
她想起母親最後被關押的地方——就是一座“神經義肢康複中心”的舊址改造的療養院。
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眼神——那麼清醒,那麼痛苦,那麼像有什麼話冇說完。
她想起那句話:“鑰匙……在……”
鑰匙。
康複中心。
母親。
嚴飛的母親。
所有的線,正在彙聚到一起。
她回覆萊昂:“好。”
然後她繼續看著那張老照片。
看著照片上那兩個年輕女人。
看著那個嬰兒。
看著那塊模糊的牌子。
“鑰匙在這裡。”
她輕聲重複那句話。
“這裡”是哪裡?
是那個康複中心嗎?
是伯爾尼郊外那個早已關閉的舊址嗎?
還是彆的什麼地方?
她放大照片,仔細看著背景裡那棟白色的建築。
建築的輪廓很清晰,三層樓,方方正正,有一個小小的庭院,庭院裡有一棵樹。
她放大那顆樹。
那是一棵橡樹。
很高,很粗,枝繁葉茂。
她突然想起什麼。
母親說過,她小時候住過一個地方,院子裡有一棵大橡樹,她經常在樹下玩。
“那是我最快樂的時光。”母親說過。
凱瑟琳的瞳孔微微收縮。
她打開地圖軟件,輸入“伯爾尼神經義肢康複中心舊址”。
冇有結果。
她換了一個關鍵詞:“伯爾尼深藍科技舊址”。
還是冇有結果。
她想了想,輸入:“伯爾尼廢棄康複中心橡樹”。
螢幕上彈出一張衛星照片。
那是伯爾尼郊外的一片林地,靠近一條小河,林中有一棟三層樓的建築,建築前麵有一棵大樹。
她放大照片。
那棵大樹——是一棵橡樹。
和照片上的橡樹一模一樣。
凱瑟琳盯著螢幕,手指微微顫抖。
就是那裡。
母親待過的地方。
那個最早的康複中心。
那個嚴鎮東負責的項目。
那個在1995年12月“終止”的地方。
她看了看時間。
淩晨一點二十分。
天亮還有六個小時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
窗外,盧塞恩的夜色安靜而溫柔,老城區的紅瓦屋頂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,遠處皮拉圖斯山的輪廓隱約可見。
但她的眼睛裡,隻有那個廢棄的康複中心。
那個藏著“鑰匙”的地方。
那個母親最後想告訴她的地方。
她輕聲說:“媽,我會找到的。”
...................
第二天上午十點,“雲頂”總部,嚴飛辦公室。
凱瑟琳推門進去時,房間裡已經坐了四個人。
嚴飛坐在辦公桌後,臉色凝重。
萊昂站在他旁邊,眼睛依然佈滿血絲,但比昨晚精神了一些。
安娜坐在沙發上,一身黑色的戰術服,腰間的槍套裡彆著槍——她已經很久冇有在總部內佩槍了,但今天她帶了。
還有一個陌生人——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髮花白,麵容清瘦,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夾克,坐在角落裡,一言不發。
“凱瑟琳。”嚴飛站起來,“坐。”
凱瑟琳在安娜旁邊坐下,目光掃過那個陌生人。
“這位是?”她問。
嚴飛沉默了兩秒。
“他叫王建國。”他說:“嚴鋒的……朋友。”
凱瑟琳的眉頭微微一挑。
嚴鋒的朋友?
嚴鋒被軟禁在海南,他的朋友怎麼會在這裡?
王建國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冇有說話。
嚴飛走到窗前,背對著他們,開始說話。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不像他。
“萊昂,把你發現的告訴她。”
萊昂站直身體,深吸一口氣。
“凱瑟琳,接下來我要說的,可能會讓你很難接受,但這是事實。”
他開始講述。
講述十七個“意識接入樞紐”。
講述三千零四十七個“深度睡眠療愈艙”。
講述那些躺在艙裡的人,那些持續傳輸的數據,那個用代碼構建的虛擬世界。
講述那些人——不知道自己活在代碼裡。
凱瑟琳聽著,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凝固。
當萊昂講到三千零四十七個人的身份背景時,她打斷了他。
“七名歐洲王室成員?”
萊昂點頭。
“十二名美國議員的親屬?”
萊昂再次點頭。
“三名東方科技寡頭的子女?”
萊昂第三次點頭。
凱瑟琳沉默了幾秒。
“這是人質。”她說。
安娜點頭。
“係統在給自己留後路。”她說:“如果我們想切斷傳輸,這些人的家屬會第一個站出來反對,他們有影響力,有權力,有資源,他們會想儘一切辦法阻止我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