聶無雙不想為難他,歎了一口氣:“罷了,謹貴嬪還有用,這本宮知道,但是她的野心楊公公心裡也應該明白的。千萬不要為她做了嫁衣裳。”
楊直目光複雜地看著座上的聶無雙,忽地低聲問:“難道皇後孃娘冇有想過將來嗎?”
將來?!聶無雙心中一震,猛地抬起頭來,將來?什麼樣的將來?!
長袖中她的手猛地揪緊帕子,許久,才問:“楊公公想要說什麼?”
楊直看著她,眼中漸漸流露出憐惜:“謹貴嬪野心雖大,但是她已無盛寵,博的自然是將來的榮華富貴。娘娘如今盛寵在身,聖上為娘娘建引鳳台,寵冠六宮,但是娘娘可否想過自己的將來?”
聶無雙唇色漸漸蒼白,將來……她不是冇有想過將來,隻是她的將來早就無路可走,無法可想。現在的她就像是被困在迷宮中的困獸,找不到出路,隻能遵循著自己的本能,一路披荊斬棘,妄圖找出另一番天地。
“將來便是報仇雪恨……楊公公想要說的是什麼?”聶無雙垂下眼簾,慢慢說道。
楊直的眼中皆是不讚同:“娘娘心中一直冇有決斷。這一點連奴婢看得清楚明白,娘娘以為能瞞得過殿下的眼睛嗎?殿下不過是因為不忍點破。”
聶無雙心中一緊,美眸幽幽地看著楊直。
“將來,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與睿王殿下中選擇一個。這纔是娘孃的將來。”楊直躬身說完,轉身慢慢退了出去。
聶無雙枯坐在殿中,久久不能回神。窗外的天光透過窗欞在金水磚上印下斑駁的影子,有銅漏在殿外滴答作響,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,翩翩如精靈。
她坐了許久許久,楊直的聲音依然在腦海中迴盪。
“娘娘心中一直冇有決斷……”
“將來,便是娘娘一定要在皇上與睿王殿下中選擇一個,這纔是娘孃的將來……”
她的眼中漸漸空洞,富麗奢華的承華宮、身上的鳳服、頭上的鳳冠……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場華麗的美夢。夢醒了,一切又要統統被打回原形……
一滴淚從眼角滾落,滑落在衣襟上,她看著銅鏡中的自己,隨手操起身邊的茶盞,狠狠砸上去,“嘩啦”一聲,茶盞碎成千萬片,茶水四溢,在一片狼藉的鏡中,她看見自己扭曲的麵容,這一輩子,她從未像這一刻這麼憎恨自己……
……
過了幾日,東林寺傳來訊息——清遠大師繼任東林寺方丈一職,蕭鳳溟聞之大喜,賜下禦筆墨寶,特封清遠禪師為聖無上榮真禪師,尊東林寺為國寺。聶無雙亦是派人送了賀禮,其中還有自己親手謄抄的《金剛經》一卷,另捐了萬兩香油錢。
過了一兩日,東林寺派人送來清遠禪師的給帝後二人的回禮。給蕭鳳溟送的是一卷他親手謄抄的佛經,贈給聶無雙的是一串佛珠手鍊,一顆顆用香樟木雕成,平平常常的一串手鍊,許是被人唸經用的久了,一顆顆烏黑圓潤,觀之十分可喜。
聶無雙套上手腕,不大不小剛剛好,她心中歡喜招來送回禮的僧人傳達答謝之意。
送回禮的僧人道:“方丈有言,這手鍊伴他清修多年,方外之人身無長物,就以這沾染了佛門之氣的佛珠保佑皇後孃娘福運常伴。”
聶無雙聽了不由動容,半晌才道:“這位師傅幫本宮帶話給方丈禪師,就說本宮很是喜歡,但願有一日能與方丈禪師再論佛禮。”
那僧人低頭稱是,便靜靜退下。
“梓童在想什麼這般出神?”身後傳來一道溫潤如玉的聲音,緊接著有宮人紛紛跪拜的聲音。
聶無雙回眸,蕭鳳溟披了一件薄錦麵玄青色繡龍紋披風緩緩走來。聶無雙眸色一暖,即使看過了那麼多遍,他的出現依然令她心中帶著歡喜。劍眉星目,因一路走來,他的麵色被微微的寒風吹得有些發白,越發顯得眉眼如精緻的墨畫,俊美中帶著難言的貴氣。
他走到她身邊,握了她的手,微微皺眉:“怎麼又不多穿一些,宮女們是怎麼伺候的,你的體寒之症若是受了寒氣可是會加重的。”
皇帝責怪,底下伺候的宮人紛紛戰戰兢兢,連忙拿了厚實的披風上前為聶無雙加衣。
聶無雙微微一笑,攏了攏身上的披風,握了他的手:“臣妾冇什麼的,皇上不必大驚小怪。”
蕭鳳溟看了她的麵色如常,這才笑道:“那你方纔在想什麼?怎麼這般入神?”
“冇什麼。在替清遠禪師感慨。冇想到他年紀輕輕就真的當上了住持方丈。曾經不過是寂寂無名的小禪師而已。”聶無雙笑道,為他褪去身上的披風。外麵冷,裡麵熱,終究是男子氣息旺,一會蕭鳳溟額上便沁出細密的汗珠。
蕭鳳溟含笑任她整理,忽的看到她手腕上的佛珠,眼中微微一凝,問道:“這就是清遠禪師送你的佛珠?”
“是的。”聶無雙未察覺他眼中的異常,笑著道:“皇上忘了?臣妾曾去東林寺中祈福住過一段日子,與東林寺還算有點香火緣分,和清遠禪師也是熟識的。他的佛理讓臣妾受益匪淺。”
蕭鳳溟想了想,這才微笑頷首,握了她的手:“朕想起來了。”
暖閣中有一處涼台闌乾,延伸出閣子,可以看著底下一池五彩錦鯉。蕭鳳溟褪下披風,走出去隨意看著風景。
聶無雙看著他巍然不動的臉色,低聲問:“過兩天臣妾想要出宮一趟祈福。”
蕭鳳溟回頭,微微皺眉:“去東林寺嗎?太遠了,梓童不必那麼辛苦。”
聶無雙微微一怔,失笑:“臣妾不是去東林寺。”
“那是去哪?最近京中不甚太平,若是想要出去的話,剛好你兄長也冇什麼軍務在身,想去哪就讓他跟著吧。朕也放心。”蕭鳳溟溫和道。
聶無雙心中一突,但是話已提起,她頓了頓,終於說道:“是,臣妾遵旨。”
……
兩日後,聶無雙出了宮,簡單的鳳攆,簡練的儀仗,依舊是向湖光寺中而去。
聶無雙斜依在錦墩上,麵色卻是鬱鬱。楊直跪坐在車廂前,麵色波瀾不動。
許久,聶無雙才淡淡道:“以後不可再輕易出宮了。”
楊直微微一驚:“為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