唉……他歎了一口氣,手向石桌一摸,杯中的水酒已見底。在這偏僻之地冇有迎來送往的達官貴人,也就冇有了酒肆,店鋪,日常生活十分不便。事事都要他親力親為。可他偏愛這盈盈修竹,世間已太汙濁太喧嘩,能偏居一隅已是萬幸。
屋外有輕微的腳步聲響起,他回頭看,竹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,一道修長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外。
他定睛看去,隻見那女子摘下頭上的風帽,慢慢露出麵容。滿院的月色似陡然都亮了幾分,她看定他,展顏淡淡一笑:“顧大人,彆來無恙?”
顧清鴻看了她許久,微微一歎:“皇後孃孃親自駕臨寒舍,顧某惶恐。”
聶無雙慢慢走了進來,她目光掃上石桌上的酒壺酒杯,一笑:“本宮聽聞顧大人要離京,所以前來與顧大人話彆。畢竟是故人,未儘地主之儀已是慚愧,怎麼好讓顧大人如此狼狽回齊國呢?”
顧清鴻看著她一身玄色繡紅紋長裙,在月色中容色似仙又妖豔得猶如魅姬。歲月並冇有在她身上留下粗糙的痕跡,卻把她錘鍊得越淩厲而強大。
他自嘲一笑,抬起頭來:“恐怕顧某若要離開應京還不能如願。”
聶無雙看了他一眼,微微皺眉:“哦?——”
顧清鴻見她無動於衷,冷冷反問:“這一切難道不是皇後孃孃的授意?”
聶無雙並不動怒,神色異常柔和:“反正顧大人對本宮的人品早就有了定論,是與不是,本宮說再多也是無用。本宮出宮已是不易,難道今夜本宮前來,顧大人都不願意請本宮坐坐,喝一杯水酒?”
顧清鴻沉默一會,一拂袖:“請!”
聶無雙看著他坐在石凳上,輕輕拍了拍手,立刻屋外有青衣小帽的仆人進來奉上小食,熱酒,熱氣騰騰,香氣撲鼻。又為四麪點起燈籠,頓時簡陋的庭院也有了幾分暖意與生氣。聶無雙打量了一番,這才滿意地揮退仆人。
顧清鴻知她貴為皇後之尊,出行都有宮人打點,但是她的有備而來還是令他麵上露出詫異之色。
聶無雙坐在他的對麵,恍惚一笑,看定顧清鴻:“你我夫妻一場,今夜,過往總總不必再提。本宮想好好與顧大人喝一杯水酒,下一盤棋,從此以後,你生你死,我生或我死,兩不相乾,如何?”
她說罷,當先自己斟了一杯水酒一飲而儘。她朝他亮了亮杯底,見顧清鴻依然不動手,挑了秀眉,美眸流波笑道:“怎麼?顧大人害怕本宮在這酒中下毒?”
顧清鴻淡淡一笑:“自然不是。”他自斟了一杯酒,看著杯中的酒水,淡淡道:“反正顧某人這條命,皇後孃娘也不稀罕。”
聶無雙再斟了一杯酒,昏黃的燭火下,她的容色極美,朦朦朧朧猶如隔雲端:“是麼?顧大人這條命可是價值千金,難道就輕易能交到本宮的手中?”
“連聖上都要向顧大人招賢,更何況齊國中多少人敬仰顧大人。”
聶無雙每說一句,顧清鴻臉上的自嘲之色越發濃一分,等她說到最後,顧清鴻淡淡道:“多謝誇獎。”
說罷,兩人俱是沉默。
他一杯一杯喝著酒,庭院寂寂無聲,照著兩人。聶無雙看著滿桌的珍饈美味,隻是出神。
“哢噠”一聲,不知過了多久,顧清鴻放下酒杯,清澈的俊眸中帶著從容:“皇後孃娘賜下的酒,顧某已經喝完了。”
聶無雙這才恍然回神,她看著空空的酒壺,哂笑:“顧大人竟一杯酒都不留給本宮。”“你不善飲酒,這訣彆的酒,我替你喝了便是。”顧清鴻低低說道。
話音剛落,兩人俱是一愣。
有風吹來,撩起她鬢邊的一縷長髮,聶無雙心中一陣恍惚。
……
“相公,來,妾身敬你一杯,祝你早日金榜題名!”
“娘子,你不善飲酒,可彆喝多了,我替你喝了便是……”
“不行,這第一杯敬的酒是一定要喝的……”
燈下她的笑靨如花,那般美,美得純淨無暇……
……
心頭一陣絞痛,聶無雙深吸一口氣,長袖中,指甲掐著掌心,幾乎要生生嵌入肉中。
“那本宮就多謝顧大人的體恤了。”聶無雙嫣然一笑,回過身命守在屋外的仆人進來收拾桌上的杯碟。
顧清鴻看著她的安排井井有條,心中有說不出的感覺。仆人很快收拾好石桌上的一切,擺上一方精緻的棋盤,黑玉雕為黑子,白玉是為黑子。
聶無雙看著仆人擺好棋盤,唇邊含著恍惚的笑意:“本宮記得曾經與顧大人下過棋,可是每一次都是本宮贏,當時本宮就有個心願,哪一天能真真正正與顧大人在棋局上一決高下,可是那時又想,你為夫,我是妻,夫君謙讓妻子是應該的,恐怕你會讓我一輩子。但是現在你我已是陌路,這心願總算能達成。”
她說罷輕撚一顆黑子,對著顧清鴻一笑:“顧大人,請吧。”
顧清鴻深吸一口氣,撚起白子:“皇後孃娘今日到底為何而來,何妨說個清楚明白,好讓顧某不用再胡亂猜測。”
“啪嗒”一聲,聶無雙已經下了一子,淡淡道:“本宮說過了,今夜放開恩怨,你我把酒下棋,從此以後再也不相乾。”
“顧某以為,三年前皇後與在下早就不相乾了。”顧清鴻淡淡道,說罷,在棋局上落下一子。隱隱與她有了對峙之勢。
聶無雙手一頓,麵上無波:“三年之前,你是本宮的仇人。自然還有乾係。”她說著,又落下一子,才落兩子,殺伐之氣就躍然棋麵。
顧清鴻手微微一抖,許久,他緊隨其後,擋住她的鋒芒:“那三年後呢?”
“三年後,本宮發現,殺與不殺你,早已不是本宮心心念念之所想。”聶無雙又下了一子,繞開他的堵截,另辟天地。
“那皇後孃娘怎麼想?”顧清鴻想了一會,這才落子。她的棋風多變,方纔才兩子就鋒芒畢露,現在卻是穩紮穩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