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鳳青握了她的手一會,這才慢慢放開:“人說長兄如父,長嫂如母。我自幼失去母親,為了保命,我變得頑劣不堪,父皇至此以後便不曾多看我幾眼。若三哥不是皇帝,那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半個父親。很多東西都是他教給我的,小到習字,大到用兵謀略,射箭武藝,他能學到的,都偷偷教給了我。”
“還有敬妃,她雖然不夠聰明也不夠漂亮。但是那一年我跌下山崖……是她照顧我的。照顧了整整三個月,衣不解帶,無微不至。也許三哥就是因為她的善心很喜歡她,做了皇帝以後還封了她為敬妃。”
“可是你還是恨著。”聶無雙看著他的輪廓明晰的側麵,說道。
“是啊,還是恨著的。一直都在恨著的……”蕭鳳青一笑,遂閉上眼,不再說話。
聶無雙聽了隻覺得心底的寒氣一絲絲一縷縷地冒了出來。他就在離她幾步遠的躺椅上,披著一襲煙水碧長衫,清冷的色調襯著他犀利魔魅的麵容,更令人覺得不寒而栗。
她明白自己的心頭的恨,殺父之仇,滅族之恨,統統都有一天要顧清鴻一一償還。但是她卻不明白他的恨,蕭鳳溟對他的一分好,就累積成了他心頭的一分恨。猶如農夫救了一條蛇,捂在懷中,卻不知自己最後護著的卻是魔鬼。
“你在想什麼?”蕭鳳青睜開眼,手扶在胸口的傷處,冷冷地問:“你該不會是想著本王多麼不可理喻?”
聶無雙垂下眼,避開他過分犀利的目光,淡淡地道:“不是。無雙不過是在想,終有一天,殿下會後悔。所以想勸殿下三思而行。”
“你能阻止得了本王嗎?”下頜一涼,他不知什麼時候已來到她的跟前,抬起她的下頜,直視她的眼睛。
“不能!”聶無雙蕭索一笑:“就如皇上用儘萬般柔情也不能阻止無雙報仇一樣,你我都有必做的事,誰又能苛責誰呢?”
她太瞭解蕭鳳溟。他要的是天下一統,萬眾歸心。最後就算攻占齊國。齊國皇帝、顧清鴻在國破身敗之時,依然能苟活性命。這纔是他一直彰顯的“仁政”。他贈她玉佩,願與她訂三生之盟,她受了,卻陡然發現自己早就無心可交換。
她的恨太深,深得埋在所有人無法觸及的地方,連帝王之愛都無法平複她叫囂嗜血的恨意。行營的救駕,隻不過是她一時困惑罷了……她淡淡歎息。
蕭鳳青忽然笑了,蒼白的唇勾出魅惑之極的弧度,他低頭輕吻過她的臉頰,低聲笑道:“是啊,你我都一樣,若不恨著,這個世上又有什麼可以期許的呢。”
若不恨著,這個世上又有什麼可以期許的呢。
聶無雙冷冷一笑,心中默唸著他這一句話,翩然閃開。
“既然如此,我們就看著那最終的一天來到。無論最後結果如何,至死不能悔!”她一字一頓地回答。
蕭鳳青展顏一笑,看著她許久許久……
遠遠的,敬妃帶著宮女端著茶水進來。她洗了臉,又重新勻了麵,看不出剛纔落淚失態的神色。聶無雙早就端坐在一旁,搖著扇子與蕭鳳青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。
她見敬妃過來,接過她手中拿著的燉盅,微微一笑:“敬妃娘娘實在有心了,怎麼快就為睿王殿下燉好補品了?”
敬妃看了她一眼,有些不好意思:“其實今日本宮就想來看看睿王,所以就……”所以她就藉故拉著聶無雙一起。這一份曲折的心意實在是令人動容。聶無雙一笑,也不介意。
“敬妃姐姐其實可以去向皇上求個旨意。”聶無雙一邊說,一邊打開燉盅,盛了一碗湯遞給一旁宮女,湯鮮美撲鼻,果然是精心熬煮過的。
敬妃見宮女小心翼翼,伸手接過宮女手中的湯,熟練地親手喂蕭鳳青喝,聶無雙看著她喂蕭鳳青喝湯,忽地想起剛纔蕭鳳青說過敬妃曾照顧他三個月,看來果然是真的。敬妃在宮中是萬年的老好人,連蕭鳳青心中都對視她為長嫂,看起來也不是冇有道理的。
敬妃歎了一口氣:“賢妃妹妹不是不知道,現在朝堂亂得很,宮裡也是,流言蜚語四起,本宮也不得不小心一點。”
蕭鳳青用帕子按了唇邊,漂亮的眉一挑,問道: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”
敬妃見他不知,知道自己說漏了嘴,含糊說道:“不過是一些議論,睿王好好安心養傷,這些閒事就不要理會了。”
三人正在說話,忽地外麵傳來一聲悅耳醇厚的聲音:“冇想到老五病了,竟這麼多人關心,讓朕好生妒忌。”
蕭鳳溟一身明黃的龍袍,頭上玉冕未解,顯然是剛下了早朝匆匆而來。聶無雙與敬妃兩人連忙上前迎接,拜下道:“參見皇上。”
蕭鳳溟一一扶起。蕭鳳青從躺椅上起身,想要拜下,蕭鳳溟早就一步上前扶起了他,微惱:“不是說在這裡不必拘謹於君臣之禮麼?”
蕭鳳青一笑,正要說什麼,冷不丁牽動了胸口的傷處,他不由捂了唇咳嗽起來,蕭鳳溟皺眉,喚道:“太醫呢?怎麼這麼多天了還在咳嗽?”
蕭鳳青手一抬製止了他繼續喚來太醫,道:“冇什麼,這幾日好多了。皇上不必擔心。還是正事要緊。”
蕭鳳溟微微一怔:“什麼正事?”
敬妃微微有些不安,上前請罪:“是……是臣妾剛纔多嘴,說了一些話。”
蕭鳳溟劍眉微皺:“你到底說了什麼?”
蕭鳳青上前攔在敬妃跟前,盯著蕭鳳溟的眼睛:“皇上不必怪敬妃,就算臣弟好了出去一樣能知道的。朝堂中到底在議論什麼?”
蕭鳳溟看著他隱隱青白的臉色,歎了一口氣:“本來就不想拿這些事煩你,現在還是瞞不住。”
她說罷告辭離開。
蕭鳳青看著她與敬妃的身影一前一後離開,重新坐回躺椅上,半閉著眼睛,輕笑:“臣弟就知道,這場風波避不開。”
蕭鳳溟除下頭上的玉冕,似下了極大的決心,慢慢開口道:“朝堂的非議不過是那個人使的障眼法,想要栽贓嫁禍給司馬大人。這一次的風波,隻會鬨得更大,老五,你準備好了麼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