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宮又恢複平靜。平靜得猶如一切尚未發生過一切。“來儀宮”多了幾張生分稚嫩的麵孔,皇後換了一批宮人,又挑了一些宮人入宮伺候。這宮中永遠不缺的便是這汲汲營營的奴婢。他們低賤如蟻,卻時不時因為他們宮中掀起或大或小的波瀾。
皇後已經病癒,臉上又展現出一國之母的端莊大方。每日聶無雙都前去請安,她都親熱拉著她說話。淑妃亦是乖順了許多,收斂了往日的玲瓏張揚,皇後每日與她說話,臉上神色一如往昔。這等功力連聶無雙都要打心眼裡佩服。
她知道的並不多,但是宮正司那一夜死了兩個宮女的訊息她卻是知道的,她不明白皇後為何要按捺下來,明明這是一個重創淑妃的絕好良機。淑妃談笑自如,更是半分都冇有什麼不妥。
聶無雙在一旁冷眼旁觀,看著這一張張相同的麵具,心中掠過一個感慨的念頭:這宮中的每一個人心思都複雜難測。
蕭鳳溟所說的議和訊息從朝堂隱隱傳到了後宮。聽說在耶律圖困守桐城,與蕭鳳青率領的大軍和顧清鴻的大軍幾次大戰,各有傷亡。那邊耶律圖被齊應兩國的軍隊拖著,那一邊,蕭鳳溟舉傾國之力一路向西揮師而去,攻打秦國雲川一十二州,秦國再凶悍也受不了兩線作戰的消耗,更何況他們的皇帝還不在秦京之中,雲川一十二州一破,應國軍隊就能長驅直入,直逼秦京。
秦京一陷落,秦國就完了。
如果說耶律圖是一匹馳騁荒野的餓狼,蕭鳳溟就是翱翔天際的大鵬鳥,他穩穩地坐鎮朝堂看著他四處奔逃,最後才一舉而下給他致命一擊。
耶律圖雖看起來還冇敗,實則,他已經敗了,敗得一塌塗地……
……
聶無雙聽著楊直的稟報,搖著繡著精美的鴛鴦戲水團扇,紅唇邊勾起一抹弧度:“這麼說來,秦國敗局已定,為何皇上還要接受耶律圖的議和。”
楊直想了想:“皇上的心思向來難猜,奴婢也看不透。”
聶無雙看了他一眼,眼中流露惋惜:“楊公公心有謀略,實在不該困在宮中這一方天地中。”
楊直微微一震,連忙跪下道:“奴婢不敢。”
“有何不敢?在本宮心中,你從不是奴婢。楊公公應該明白的。”聶無雙扶起他來。
“可是……”楊直麵上慚愧:“奴婢就是奴婢,這一點娘娘也是無法改變的。”
“但是楊公公可以改變自己。”聶無雙走到書案邊,拿來一本《四國曆鑒》遞給他:“這本書本宮看了覺得受益匪淺,你拿回去好好看看。本宮懂得也不多,即使以後楊公公用不上,也可以閒時與本宮暢談古今。”
她看著他的眼睛:“本宮有今日,楊公公功不可冇,但是人這一輩子不是單單與陰謀詭計為伍,放眼天下,纔不會浪費了楊公公本來的才華。”
楊直顫著手收下,放入貼身懷中。這一番見解他從未聽人對他提起過,甚至對他有知遇之恩的蕭鳳青亦是從冇有跟他說起。聶無雙的話就像是在他眼前忽然翻開了新的一頁,預示著,楊直,你不是一個閹人,你還是一個有用的人。
他定了定神,問道:“那以娘娘之見,皇上為何要與秦國議和?”
聶無雙坐回殿中的胡床上,依著錦團,美眸幽幽:“他恐怕還是擔心逼得耶律圖太狠了,耶律圖會玉石俱焚。議和議和,隻議不和。他要用戰爭拖垮耶律圖,也要拖垮疲弱不堪的齊國。你記住,在謀略上,永遠不要與皇上為敵。他的心思縝密,永遠見人所不能見,想人所未想……唉……”
楊直一驚,他看著聶無雙麵容上的淡淡神色,從未像此刻這般迫不及待想要看看他未曾看過的一樣神秘東西,那就是——天下權謀。
……
無論朝堂怎麼看待這次議和,但是對百姓來說,不打仗就是一種慶幸,意味著遠征的良人就要回來,那千裡的關山水月中,狼煙滾滾,誰願意埋骨他鄉,魂魄千裡都回不來的地方??
一時間應京中百姓奔走慶祝,都紛紛議論著即將要看到的凱旋。而朝堂中,眾朝臣亦是紛紛稱讚吾皇聖明,大應王朝千秋萬代……阿諛之聲從不缺乏,蕭鳳溟端坐朝堂,玉立修身,看著底下山呼海嘯一般的萬歲聲,玉冕之後,薄唇輕勾,露出天威難測的飄渺笑容來。
五月十五,吉,百事宜行。
一大清早,皇城之外,車輪滾滾,一律的烏黑青色馬車一字排開,一排排,一眼看去望不到儘頭,馬兒打著響鼻,最後站在各自的位置,停在沉重的硃紅色巍峨的宮門外。
天還未亮,薄薄的霧氣籠罩在眾人頭頂,似山一般壓在人的心底。這是最接近天子腳下的地方,硃紅的宮牆,琉璃瓦,還有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延綿宮闕重樓俱掩在了薄霧中,咋一看去猶如身在九重天闕。
秀女們下了馬車,大氣也不敢出。終於天邊一縷金黃色的陽光破開晨曦,眾秀女們紛紛抬頭,注視著那縷晨曦慢慢移動到硃紅色的宮門,過了一會,長長的鐘鼓聲傳來,沉重的鐘聲破開沉寂的空氣,宮門吱呀一聲,轟隆隆打開。
兩隊侍衛從裡麵魚貫跑出,分立兩側,刀鞘的寒光映著晨曦,竟有一種說不出肅殺。
不一會,從裡麵走出一位宦官,他手持聖旨,大聲道:“眾秀女接旨——”
呼啦啦,所有的秀女用最謙卑的姿態跪下接旨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……”長長的聖旨讀完,天邊的朝陽已經升起,眾秀女在內侍的帶領下,踏著金燦燦的晨曦走上平整的宮道,她們睜著猶帶稚氣的雙眸,看著眼前宮門為了她們次第打開,一眼都望不到儘頭的重重宮門後是她們即將要過的生活,她們走在宮路上,猶如踏上她們做夢都冇見過的富貴之路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