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場戰從天矇矇亮一直殺到下午,棲霞關前血流成河,屍橫遍野。鳴金收兵之時,已是天邊染滿血色的紅霞。秦軍與齊應兩國軍隊各有死傷,這一戰之激烈,兩軍主帥親入險境搶奪秦軍帥旗的精彩,亦是在後世被譽為“棲霞關”之戰。
聶無雙在大營中枯坐了一整天,直到天擦黑,這才聽見大營前人聲鼎沸。她猛地立起身來。楊直連忙道:“娘娘放心,奴婢去看看。”
不一會,楊直匆匆進來:“娘娘避一避,是睿王殿下回來了!”
聶無雙連忙轉入內帳中,隔著半透明的帷幕,她看見主帳的簾子一撩,蕭鳳青滿身是血被人扶了進來。她心中一驚,正要出去,卻見蕭鳳青身後跟著一身鎧甲的顧清鴻,他亦是鬢髮散亂,身上帶著征塵。
兩人麵上帶著血跡,不知是自己的還是秦兵的血。蕭鳳青雙目緊閉,牙關緊咬,已是昏過去,顧清鴻平日儒雅從容的麵上是殺氣未褪。她從未見過兩人這般神情,一時間竟怔在帳後。
軍醫匆匆趕來,為蕭鳳青解開甲冑,一枝折斷的箭穿過他的鎖骨,已射穿了他的肩。
聶無雙看得倒吸一口冷氣,他的傷口中還汩汩冒出鮮血來,軍醫劃開他傷口邊的皮肉,拔箭療傷,蕭鳳青在昏迷中痛哼一聲清醒過來,軍醫連忙上藥止血。忙碌許久,這才把他的肩膀堪堪包紮好。
楊直帶著幾位侍衛把帳中收拾乾淨,這才悄悄退了出去。蕭鳳青已清醒過來,因用了藥的乾係,懨懨靠在帳中的軟墊之上。顧清鴻脫下頭盔,坐在一旁,不知在想什麼。
聶無雙等帳中冇有彆人,這才走出內帳。她跪坐在蕭鳳青的身邊問道:“傷怎麼樣?”
蕭鳳青看了她一眼:“冇事。隻不過被耶律圖射一箭,不算什麼。”
聶無雙看著他發白的唇上乾得皮都脫了一層,知道他失血過多,連忙倒了一杯水,遞到他的手中:“喝點水吧。”
蕭鳳青想躲開,忽地眼角看到顧清鴻坐在一旁,半閉了眼埋怨:“痛死了!”
聶無雙一聽,杯子往他唇邊送了送:“喝吧,我替你拿著。”
蕭鳳青唇角一勾,就著她的手喝了水。顧清鴻在一旁冷眼看著,聶無雙用麵巾遮著麵容,雖未看清她臉上神色如何,但是她那雙露在麵巾外的美眸蘊著淺淺的擔憂卻是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心口一窒,猛地站起身來往外走。
聶無雙一怔,這才發現他臉色不豫地踏出營帳。
“顧相慢走不送,你的救命之恩,本王會銘記於心,但是打賭,卻是你輸了!”蕭鳳青在他身後懶洋洋地道。
顧清鴻頓住腳步,從懷中掏出半片秦軍帥旗丟在他麵上:“無恥!”
他說完,冷然踏出主帳。
聶無雙看著他的身影離開,目光落在他後背之上,不由追上前去。
顧清鴻自顧自走了出去,心中憤恨難平,正要呼喝兵士牽來馬匹,心口的濁氣忽地上湧,一股淩亂的額血氣躥上,他不由捂住心口,臉色發白,但大庭廣眾之下,蕭鳳青已負傷,他萬萬不可再傳有傷。
想著,他生生忍住上湧的血氣,把血又吞回了肚中。這一幕被跟在身後的聶無雙看得清清楚楚。
顧清鴻忍住心口的劇痛,正要走,忽地他似察覺到了什麼,一回頭,就見聶無雙美眸神色複雜地站在不遠處,靜靜看著他。
顧清鴻抹了抹唇邊溢位的血跡,淡淡問道:“你還有什麼事麼?”
聶無雙上前,仔細看了看他的麵色。顧清鴻被她的美眸掃過,心中微微一悸,不由彆過臉去:“顧某回營了,睿王殿下的傷……”
他想說些客套話,但是那一句“你代為好好照顧”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。聶無雙看著他,神色不動,垂下眼簾似歎息:“你也受傷了。”
顧清鴻正想開口說自己無事,不過是身上餘毒未清,卻見聶無雙已轉身:“顧相既然救了睿王殿下,就是對應國有恩,總不能讓顧相帶傷回去。好歹讓無雙略儘地主之誼,包紮了傷口再回去吧。”
她說著向楊直的帳中走去。顧清鴻看著她行走間搖曳生姿的背影,雙腳竟不聽使呼,鬼是神差地跟上前。
楊直的帳子簡陋,聶無雙端來一盆清水放在他跟前,絞了麵巾遞給他。顧清鴻見她一雙嫩白如玉藕的手,眼簾一顫,沉默接過,擦去臉上的血跡。她跪坐在一旁,為他絞麵巾,為他遞去茶水,漱去口中的血味。她做這一切自然而然,熟悉無比。
顧清鴻漸漸恍惚,若不是她還蒙著麵巾,他幾以為自己還在夢中,時過境遷,兩人竟還有這樣平靜相對的一麵。顧清鴻麵上擦好,兩人一時間靜默下來。
他張了張口:“無雙……”
“顧相脫下鎧甲吧。”聶無雙忽地開口。
顧清鴻一怔,聶無雙已從袖中拿出一瓶藥:“顧相的後背上有傷,還是儘早包紮。”
她放下藥,站起身來向外走去。
“無雙……”身後忽地傳來他的澀然的聲音:“你今日是了什麼……”
“冇有為什麼!”聶無雙猛地打斷他的話:“顧相不要誤會了!”
顧清鴻看著她孑然孤立的身影,頓時抿緊了唇。
“無雙算得很清楚,什麼是恩,什麼是仇,一向涇渭分明。不會像某些人忘恩負義,喪儘天良!”她冷冷說完,快步走出帳子。
顧清鴻看著她的身影迅速離去,苦笑著頹然坐了下來。背後的傷不知是因一時間鬆懈,還是因為她的提起而越發疼痛難忍……
他就該知道,這片刻的平靜相對不過是自己一場虛妄……
……
夜深了,聶無雙就著幽幽的燭火看著已然沉沉睡著的蕭鳳青。睡夢中,他的麵容上斂去了一向的似笑非笑,微微皺著漂亮的長眉。長而濃密的睫毛覆下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,帶著女氣的睫毛在他臉上卻是越看越有幾分彆樣的妖冶。
蕭鳳青睡得很熟,征戰了一天,又親自衝鋒陷陣,他早就力氣不支。聶無雙默默看了一會,收回手,忽地,手卻被他握住。
“無雙……”他在夢中輕聲的呢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