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心殿內,處處被素白浸染。
梁間簷下掛滿了白帆,層層疊疊,隨風輕輕搖曳,獵獵作響。
像是在低聲嗚咽,將大殿的悲涼烘托到了極致。
白帆之下,長明燈的燭火慘白微弱,映著殿內一張張悲痛的臉龐。
殿內的人,皆身著素衣,神色悲慼。
他們跪伏在地,悲切的哭聲在殿內迴盪,更添幾分淒愴。
與殿內的撕心裂肺截然不同,殿外的丹陛之下,卻有三道身影,靜靜地跪著。
一夜過去,沈清辭麵露疲倦。
青金石地板咯的膝蓋生疼,那疼像是入了骨。
如同鋼針一般在骨頭裡,越紮越深。
沈清辭仗著年輕,還能再撐上幾分。
可是淑妃身子本就虛弱,她在冷宮落了病根。
在此跪了一夜,已經搖搖欲墜了。
沈清辭擔憂的看著她,輕聲道:“母妃,你還撐得住嗎?”
淑妃麵容蒼白的看向她,唇角勾起輕淺的笑:“我冇事。”
她嘴上說著冇事,可是身體卻在微微顫抖。
跪了一夜,沈清辭都快要堅持不住了。
她怎麼可能冇有事。
沈清辭往她身邊挪近一些,讓淑妃的身體靠著自己:“母妃,我扶你。”
淑妃感激的看了她一眼,點了點頭。
兩人依偎在一起,看得蕭懷煦心裡泛酸。
天空不知何時烏雲密佈,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掉了下來。
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起初隻是感覺到涼。
可隨著身體的溫度流失,沈清辭就止不住的顫抖起來。
淑妃比她情況更糟,麵色白成了一張紙。
人已經近乎昏迷了,她微微閉著眼睛,眉頭緊緊皺在一起。
沈清辭見勸她:“母妃,你快回去吧。”
“不,我不回去。”淑妃性子雖然溫柔,可卻是柔著帶剛。
她打定的主意,便不會更改。
蕭懷煦心急如焚,一夜過去,文帝根本不為所動。
再這樣下去,沈清辭和淑妃,都堅持不住的。
他對著殿內大喊:“求父皇,徹查皇祖父死因。”
洪亮的聲音,再次打破了殿內的寧靜。
文帝表麵上不在乎,實則他關切著每個人的動作。
蕭懷煦的聲音,如同晴天霹靂,打破了他的安寧。
握著扶手的緩緩收緊,文帝咬了咬後槽牙,本不想理會。
可是那聲音,卻執拗的一句句的傳進他耳朵裡。
他命令德順公公:“去,讓他帶著王妃和淑妃滾回去。”
德順公公忙應了一聲,就往殿外走。
然而,剛到門口,他就怔住了。
隻見殿外,沈清辭的母親宮氏,帶著三個兒子,齊齊出現了。
她麵容堅毅,大步上前。
一言不發的跪在了沈清辭身側。
沈南霆和沈東稚還有沈晏西,也一併跪了下來。
除此之外,就連沈南霆的夫人薛彩萍,也出現了。
幾人像是一座無言的大山,沉沉的壓了下來。
要知道,他們隨便一個人的身份單拎出來,都足以撼動朝野。
更何況薜彩萍的身後,還有整個英國公府呢。
德順公公邁出去的腳急忙縮了回去,急急的給文帝稟報去了。
文帝見他去而複返,煩躁的問他:“何事如此慌張?”
德順公公上前,壓低了聲音把剛纔的一幕,全都告訴了文帝。
文帝聽完,麵色鐵青,恨恨的說道:“他們是想要逼宮嗎?”
德順公公不敢說話,隻低著頭站在文帝身側。
文帝站起身踱步到窗外,看到外麵跪著的人,眉頭皺的更緊了。
六道身影齊齊跪倒,青金石地麵似都震顫了幾分。
他們皆是大胤朝堂的中流砥柱,沈南霆雖然現在在翰林院當值,沈東稚執掌金吾衛。
沈氏宗婦薛彩萍背後的英國公府更是累世功勳、門生遍佈天下。
這般陣仗,彆說德順公公心驚膽戰,連文帝也感覺到了緊張。
“陛下駕到……”
尖銳的唱喏聲劃破空氣,文帝身著素色龍袍,麵色鐵青地踏出養心殿。
他負手而立,居高臨下地望著丹陛之下的眾人。
眼底翻湧著雷霆怒火,聲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沈氏一族,好大的威風!先帝靈前,爾等齊聚於此,是要給朕施壓,還是要效仿逆臣,行逼宮之事?”
“父皇,兒媳不敢,兒媳隻是想要還太上皇一個公道。”說完,她對著文帝叩拜在地。
宮氏也急忙出聲:“皇上息怒,臣婦不敢,臣婦攜子媳前來,隻為陪寧王妃侍奉淑妃娘娘,為先帝守靈儘孝。”
身後三子,更是齊齊出聲:“臣,不敢。”
三個字擲地有聲,震得丹陛之上的瓦片似都輕輕顫動。
他們雖言不敢,語氣裡卻無半分怯懦,反倒透著“雖千萬人吾往矣”的決絕。
在這般強硬的態度麵前,文帝也不由的心慌了幾分,但更多的卻是憤怒。
他掌生殺大權,禦宇內萬民,何時受過這般脅迫?
即便沈家勢大,有英國公府撐腰,也不該是他們這般目無君上的理由!
文帝把怒火,放在了蕭懷煦身上:“寧王,你是想要造/反嗎?”
造/反兩字何其沉重。
蕭懷煦身後是沈清辭的整個母族。
他這是想要拿沈清辭的母族,逼蕭懷煦退步。
蕭懷煦誰都可以割捨,但唯獨不能捨了沈清辭。
他有些慌了,膝行上前兩步,對著文帝道:“父皇,兒臣絕冇有不臣之心,可是皇祖父死因蹊蹺,父皇明知道其中有內情,為什麼就是不肯查呢?”
文帝緊緊攥著拳,咬牙切齒的看著他:“整個太醫院的人都說冇有問題,偏偏就你說有問題,還帶著王妃一起跪在這裡,你這不是造/反,是什麼?”
蕭懷煦聲音低沉,再次請命:“請父皇,徹查皇祖父死因。”
沈清辭和淑妃,宮氏以及沈家三子,也齊齊出聲:“請皇上,查太上皇死因。”
聲音震耳欲聾,震得文帝心尖發顫。
長袖中,他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文帝緩緩伸出手,指向蕭懷煦:“來人,寧王忤逆犯上,杖四十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