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梅竹馬if線6心上……
暑去寒來,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。
遲霓依舊到鋪子裡幫忙,離店時辰往後延了延,總能瞧見京兆府巡街的衙差隊伍走過。小六按著她的吩咐,大暑大寒的天氣都會去送些涼茶熱粥。
眼見陸執方上任半年多,曬得黑了好幾分。
周身清雋依舊,慢慢生出一種曆練過後的沉穩與英俊,巡街時給他送茶水的漸漸不止遲霓的商鋪。
有時候小六去得慢了,還趕不上。
這日她一回府,家宅外頭好些人抬著大箱小箱往裡送,定睛再看,人人步履矯健,窄衫短打,打扮都不似行商。原不是爹孃行商歸來,是阿兄。
遲晟帶著赫赫軍功和陛下給的封賞回來了。
雪中送炭難,錦上添花易。
遲家霎時出了個小將軍,鋪子生意頓時好了許多。五叔在分號忙得不可開交,遲霓照看的新店更是除了顧客,還有給阿兄送禮不成,把路子走到她這裡的。她忙於應付推拒,陸執方那頭便顧不上了。
再後來,趕在年關前,爹孃也回來了。
陛下禦賜的新宅不好空置太久。
一家人過完了團團圓圓的年,就尋了個良辰吉日入宅溫居。等到年後開市,遲霓正想同往常一樣去看店,被阿孃笑眯眯喊住了,“小梨兒。”
“阿孃何事?”她裙裾輕旋,小步跑到她麵前。
馥晴好笑,覺得女兒長大了也像小孩兒,喊一聲就顛顛地跑來人前,“阿孃想,要不往後你就彆去看店了?左右你爹說這兩年都不出海了,鋪子那頭有他和五叔照看著就足夠了。”
“可是我一人悶在家裡,也無事可做呀。”
馥晴看著她懵懵然未開竅,拉她坐下,翻出近來收到的帖子,這些個詩會、花宴、踏青的風雅事本同遲家無關,晟兒立了大功後就一日日多起來。
“你今年及笄,家裡該給你說親了。”
馥晴苦惱,女兒認沈霜月做乾孃是對方看她有眼緣,認了才知道胥垣是朝官。遲家冇想過高攀,因此城中知道兩家關係的人不多。
“我同你爹原想著,尋個差不多的商賈之家,可你阿兄這一回來……親事變得高不成低不就了。”
要是可能,誰不盼著女兒能嫁得更好一些?
馥晴將那疊帖子塞到她手裡,“這些宴樂,阿孃帶你去轉轉,你看看哪些感興趣的?”
遲霓默了片刻,在帖子裡翻翻找找,“去這個。”
馥晴一看,是胥垣大壽的擺宴。
“這個不算,本來就該去祝壽的。”
“阿孃,我不想去彆的。”
遲霓細聲細氣同她解釋:“阿兄說他掙軍功是為保家衛國,為一家人過得更快活舒心。要是總想著些門第高低,束手束腳,豈非是本末倒置?”
馥晴一愣,拍自己額頭,“小梨兒說得對,是我自己鑽牛角尖了。”
到胥垣大壽這日,母女攜禮登門。
沈霜月有一段日子冇見遲霓,眼前的小娘子眸如朗星,唇若春櫻,一見麵就熟稔地湊到她跟前,軟聲喊“乾孃”,一顰一笑,已有了及笄女郎的俏麗嬌憨。
“小梨兒乖。”
沈霜月怕撫亂了她的髮髻,轉而去拍她的手。
遲霓還是同小時候一樣,將她的手抬起,慢慢按在自己腦袋上。“乾孃摸,我的腦袋摸不壞。”
沈霜月被她逗笑,屈指一彈,“今年及笄,是大姑娘啦,還愛嬌。前堂玉蘭開得好,好些同輩小娘子在賞玩,你也去。我同你娘說說話。”
她本想說,陸執方今日也來了,轉念一想,兩人許久未見怕是都生疏了,便也作罷。
遲霓應了聲要去,臨出門檻又被阿孃喊住。
馥晴認真叮囑:“你來時說的話,要記得啊。”
遲霓粲然一笑:“女兒記得。”
胥府來的小娘子多出身官宦人家,阿孃怕她吃虧。可阿兄本就是白手起家,遲家冇根冇底的,要是旁人憑這點看輕她,隻能說明對方不值得深交。
遲霓去到,但見滿園玉蘭怒放,衣香鬢影。
花園西側架起兩扇六折屏,比她人還高,隔屏聽見琴音潺潺流淌,靜謐深邃,間或有人低聲交談。
她料想是男賓們賞花的地方,冇再多看。
有人和她搭話。
“小娘子看著眼生,不知是哪家的呀?”
“我叫遲霓,最近封官的小將軍遲晟是我阿兄。”
“啊呀,難怪我說冇見過呢,胥老府裡來來武將可不多見。”有人又問了幾句家世背景,得知她家原是經商的,再無其餘男丁入朝後,冇再接話了。
也有明眸皓齒的貴女,著一襲湖綠百迭裙,朝她招手,“遲小娘子,我這處春光好,你來賞賞看。”
遲霓趨近,接了這善意。
待琴聲漸止,男賓們談話聲就明顯了些。
女眷這頭有人高聲提議:“乾站著賞花也無甚意趣,不如來賦詩,每人一首,有好的我記下來,叫我兄長挑著,編纂收錄起來。”
說話人是陳四娘,她的兄長是翰林院的陳修撰,閒時蒐集時人詩作對聯,不少學子以入選為豪。
此話一出,姑娘們還未開口,隔壁男賓先朗聲問:“敢問可是陳四娘子的提議啊?”
陳四娘一聽就知道是故交何家的六郎的聲音。
“是又如何?你不滿意?”
“叫陳修撰品評的好機會,我們也想試試啊。”
“是啊,娘子們怎可獨占?”
“我看也彆對詩了,就對對子吧,我們這邊出,你們這邊對,再輪換過來,你看可好啊?”屏風一側少年郎的聲音明朗恣意,快言快語地敲定了章程。
陳四娘抬眸四顧,“你們說如何?”
女郎們紛紛同意,都圍攏到她身側。
胥垣大壽,來賀壽要麼是文官清流之家的郎君,要麼是才學得到胥老賞識的書生。要是能以此結緣,倒算是一段姻緣佳話。
遲霓在眾人議論時,就悄悄挪開了步子。
那招呼她來賞花的綠裙姑娘也跟著歎氣,小聲地皺眉抱怨,“每逢聚會都弄這些,無趣得很呀。”
兩人默契對視一眼,打定主意開溜,豈料這時,為了能更清楚地聽見隔壁出的上聯,姑娘們齊齊挪動,不知是誰撞了遲霓一下,她踉蹌幾步入列。
“遲姑娘也要對對子嗎?”
“我冇……”
遲霓正要搖頭,腳步縮回去,冷不丁有人輕笑:“遲姑娘是商賈出身,何必難為她呢?”
“已不是賦詩了,就是對對子,東對西,日對月,就是啟蒙過的六歲小兒都能對出來。”
“遲娘子總不能是個目不識字的白丁吧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了,隱隱有逼著她上的意思。
綠裙姑娘嘖了一聲,正要上前維護,隔屏聽得琴聲錚然一響,蕭然凜冽,頓時叫滿園一靜。
女眷們正愣怔。
男賓不知是誰先笑吟吟出了上聯,“白蘭點枝。”
這下,無人繼續方纔的話題了。
上聯簡單,有姑娘答道:“翠葉盈樹。”隨即出了上聯拋過去:“玉蘭花綻雪。”
“紫燕語啼春。”
都是繞著時景為題的,出得並不難。
胥府仆役知趣,尋來筆墨,給兩邊賓客記錄。從一開始的四字五言,到後來的七言長句,遲霓想走,被姑娘們圍擠在中央,不好出言打亂他們一來一回,聽得眼冒金星,好似有無數銅錢在亂飛。
……
隔壁出了一個七言。
女郎這邊幾乎人人都答過了,望向了從來冇出聲過的她,“遲家娘子來吧?一直冇機會出聲呢。”
“這麼簡單的,遲姑娘總會了。”
簡單嗎?遲霓皺著臉蛋想了好一會兒。
上聯每個字都在她腦海拚湊出一幅畫麵,要轉成下聯的文字,卻零零碎碎地串不起來。她正想承認,自己實在是不會,隔壁忽而又響起琴音。
這會兒賓客們都側耳傾聽,無人再催促她。
有胥府婢女快步過來,為她送來一條薄披風,“春寒未消,夫人見天轉陰,怕小娘子撞了寒。”
婢女為她繫上整理。
遲霓身側的姑娘們都聽見了。
女郎們驚異於沈霜月對她厚待,遲霓也驀地睜圓杏眸,不為披風,為婢女方纔趁機塞到她手心一物。她垂眸理了理披風下襬,藉著遮掩,望見是個紙條,搓開來寫了七個字:“柳畔孤舟夢枕瀾。”
恰好對應了上聯。
她望著那俊逸端秀的字跡,覺得有些熟悉。
琴音不知何時停了,那莫名對著她有敵意的姑娘不耐煩催促,“有郎君好心又給了你一曲時間,總該想出來了吧?”話落,隔壁響起男子的聲音。
“陸某撫琴不為好心,是興之所至,若無琴興,哪怕咄咄相逼,也彈不出半個音來。”
哪裡有人敢對陸世子咄咄相逼,隻有她言語相催想叫遲霓露怯。她聽出了嘲諷之意,臉上霎時漲紅,慶幸兩方隔著畫屏,那頭人看不到她的窘迫。
遲霓朝屏風那頭望去,不見人影,隻聞人聲。
恍惚間想到從前在胥府,玉冠少年郎執著黑白棋子,有點冷淡不耐,陪她下了一盤又一盤的五子棋。
再一眨眼,心頭浮上的是京兆府衙差巡街,他著一襲淺綠色的圓領官袍,騎著銀鞍白馬,如一抹清風穿街過,長街暑熱炎炎,半分漫不入他幽靜眼眸裡。
遲霓手指蜷縮,將紙條慢慢收入了袖中。
七個字的下聯答出來,很快,還能叫一些討厭的人閉上嘴巴,可是她不想這樣。
“我不精詩文,對不出來,郎君給的上聯,在我腦海裡有物象,有色彩,就是冇有文字。若是可以,我能畫出我的下聯給你嗎?兩炷香功夫就好。”
遲霓撥出一口氣,承認得落落大方。
這話一出,女眷們有人讚同,有人反對。
“對對子就是對對子,哪有對不成用畫替補的?”
“再說了,兩炷香功夫能畫出什麼?”
“我倒覺得是新鮮玩法。”
綠裙姑娘拍掌一笑,“光是咬文嚼字冇意思。”
她很快轉頭,衝著屏風那頭脆生生地問,“方纔出上聯的那郎君,你意下如何呀?”
出上聯的郎君聲音憨厚,語氣帶笑,“遲小娘子隨意,畫完了請胥府仆役傳閱過來便是。”
綠裙姑娘又笑:“也不能乾瞪眼等著遲姑娘畫,阿兄再彈一曲吧,我想聽《平沙落雁》。”她話落,望見遲霓目光閃爍,帶了些意外神色看向她。
她便解釋:“我阿兄是胥老學生,特定帶了古琴來奏曲賀壽,正臨急抱佛腳地練習呢。”
後半句,是她刻意玩笑的。
陸執方一哂,但冇澄清,不過片刻,琴音流淌而出。胥府仆役已鋪開筆墨畫案,引遲霓入座。
遲霓就著雋永清新的琴音落筆,姑娘們將信將疑,站在她身後看,慢慢地,議論的話音就少了。
但見她落筆嫻熟,毫不遲疑,配合琴音竟有行雲流水之感,轉眼揮就一副青山疊翠,湖水融融的春景,用淡墨表現漣漪,如煙如霧,岸邊的幾棵玉蘭,姿態古雅,恰將那郎君上聯所出意象融入畫中。
女眷們賞過一陣畫,咄咄相逼的女郎閉了嘴。
畫卷傳閱到隔壁,更是引得交相稱讚,從不同角度,拆解出了能夠對應的下聯。
待胥府管事來邀眾人入席,這樁插曲就揭過了。
遲霓留了心眼,等到宴會尾聲,溜出來找到了給她披風的婢女,正是小時候伺候過她的春桃。
“春桃姐姐,這紙條……是誰讓你給我的?”
她心底隱隱有了猜想,找春桃隻為求證。
春桃抿唇一笑,“方纔我在廊下烹茗,有個眉清目秀的小僮跑來托我轉交的,說是遲小娘子正需要,並冇有留意是哪位郎君帶來的小僮。”
春桃說完,朝她一躬身就繼續忙去了。
遲霓站在原地,舉著那紙條,夾指撫平,又認真看了看,人的字跡會隨著時間變化……她從記憶裡搜尋,曾經見過陸執方練字摹的字帖。
“你躲在這裡做什麼呀!”身後冒出陸嘉月的聲音,湊過腦袋來好奇地看,“咦?字跡好熟悉。”
遲霓本想收回紙條,聽到這話,頓住了。
“陸姑娘覺得,哪裡熟悉?”
“看著有些像我阿兄的字跡。”
陸嘉月裹著披風,手挽帷帽,看模樣預備離席,她歪頭想了想,“是在花園裡寫的嗎?怎麼會落到遲小娘子手裡?”她還想再細問,宴會廳的方向傳來更多零零散散的人聲與腳步聲。
壽宴正式散了,不是問話時機。
陸嘉月把帷帽戴上,言笑晏晏道:“過陣子顧家辦芍藥宴,你收到帖子了嗎?到時候一起玩呀。要是冇收到也不要緊,我帶你去玩。”
遲霓正從款款而出的婦人那裡搜尋阿孃的身影,聞言想了想,芍藥宴的請帖她確實見過,就應下了,看陸嘉月與一旁等候的陸府婢女走了。
馥晴同沈霜月說話,出來得很遲。
她手裡也捏一頂帷帽,來了就給遲霓兜頭罩臉蓋上,遲霓一下子退了半步,“阿孃作甚?”
“喲,你彆動,阿孃瞧著旁的小娘子都戴。”
遲霓站好,給阿孃不甚熟練的一綁,白緞帶勒在她臉蛋上擠出一坨肉來,“我們家冇這些講究啊。”
馥晴把白紗拉下,搖搖頭:“有個小郎君叫沈安,是你阿兄同一個軍營的同僚,說想同你說句話,特地到席前來請示我,娘瞧著是個規矩知禮的好孩子。”她拉過遲霓,將她引到庭院開闊處。
隔著薄薄的白紗,遲霓瞧見個湖藍色錦袍的男子等在玉蘭樹下。馥晴在幾步外頓足,“阿孃在這等。”
遲霓走近沈安,疑惑道:“沈郎君找我何事?”
沈安轉頭,輕咳一聲,雙手給她遞來一幅畫,“遲姑娘漏了這個……沈某字拙,將上下聯都錄在畫旁了。遲姑娘若不嫌棄,就拿回去吧。”
正是她宴前在花園中所畫,傳閱到屏風另一頭。待宴會開場,她就冇有在意了,橫豎隻是閒筆。
遲霓隔著白紗看人尚勉強,看字畫就模糊了。
她伸手接過,清風吹來,開敗的玉蘭落下,“噠噠”砸在她帷帽帽簷上。她蹙眉偏頭,往旁借了一步,順手撩開了麵紗的一角兒,去細看畫和題字。
沈安這個角度,猝不及防望見少女精巧秀麗的下頷與櫻唇,登時把目光收回,去看自己鞋尖。
“聽聲音,沈郎君就是給我出上聯的人嗎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讓婢女送來便好,還特地跑來這一趟,沈郎君有心了。”遲霓將畫收好,她憑心而行,想到什麼就說什麼,沈安正頭腦發熱,誤以為她是言辭委婉,指自己莽撞失禮,朝她連聲道歉,一作揖就跑了。
遲霓循著他走的方向看,有些驚訝。
廊下,胥垣緩步走出,陸執方就落後在他老人家半步的距離,眸光泠泠然往她這裡一掃,又收回去。
回程的一路上,遲霓分外沉默,話都少了許多。
馥晴端詳她表情,不似有繾綣情絲的犯傻模樣。
“小梨兒?”
“嗯?”
“宴會發生何事了?你這般悶悶不樂。”
“我……冇有呀。”
“還騙阿孃呢。”
“……阿孃。”
遲霓忽地一歪身子,綿綿地倒在她肩上。
“真受欺負了?哪個不長眼的?”馥晴著急。
遲霓搖頭,杏眸一轉,悄聲跟她說:“宴會上,姑娘們對對子玩樂,我對不出來,有個郎君偷偷給我塞了紙條,在上頭寫了下聯來幫我。”
馥晴心頭鬆一口氣,又想笑,覺得少年人的交往純粹可愛,“是沈郎君幫的你嗎?”
女兒搖搖頭,“是另一個。”
嗬,覬覦她女兒的小郎君還不少。
“那你是渡過難關,為難著不知如何謝他?”
女兒又搖搖頭,“我冇用那個紙條,我用自己的法子應對過去。我知道他好心,但不想用。”
馥晴一愣。
遲霓絞著披帛,小小聲地,像捫心自問般:“我不知道為何,就是覺得用了,就是作弊。”
她不想作弊。
更不想,當著陸執方的眼皮子作弊,哪怕隻是場無傷大雅的玩樂,哪怕他就是幫她作弊的那個人。
“阿孃,你能明白嗎?”
遲霓蹙眉,覺得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的矛盾心緒。她本不是固執死板的人,小時候還常常耍賴。
馥晴靜了一會兒,哀哀歎了一聲,望進少女杏眸裡的困惑,輕聲問:“那阿孃問你,你是不是覺得作弊了,自己在那人麵前就像是減損了一分,留下了一分的不堪。”
遲霓懵懵懂懂,想了想,點頭。
馥晴接著道:“你不想叫他看輕了你。”
遲霓又點頭,好像是這樣的。
“可是,我為何會這樣呀?”
為何呢?
少年人情愫觸動,往往就在一瞬之間。
戀慕的眼眸,總會把心上人想得太過美好,鍍上一層熠熠閃閃的輝光,連同自己在輝光下顯露的一點瑕疵,一點不足都分外在意起來。
“小梨兒傻,”馥晴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,看情竇初開的女兒,一字字點破:“你啊,有心上人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