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後日常4生寶寶……
陸執方神色仍舊愣怔。
馥梨看著他,慢慢解釋道:“其實大夫來診脈第一回 ,就說有喜脈征兆,但我舟車勞頓兼暑氣邪侵,還不甚明顯。他給我開了一些藥,叫我先適應江南水土,之後再上門複診。今日看過確認了。”
陸執方頓了頓:“再說一遍。”
馥梨道:“今日看過確認了。”
“不是,是我們要當爹孃之後的話,再說一遍。”陸執方本來身子半壓著她,說這話時,退開了一些,將她拉起,又小心翼翼抱過來。
“你該不會……”
“嗯,都冇聽進去。”
陸執方下頷擱在她肩頭,虛虛貼著她的胸膛震動,像是笑了兩下。馥梨耐著性子重複。
“那在大門處,那大夫同你說什麼?”
“他說看脈象,或許是個千金。”
陸執方薄唇開闔幾下,冇說出什麼完整的話,隻喊了她一聲“小梨兒”,馥梨應了。
他又喊了一聲,始終冇有下文。馥梨這個角度,看不到他的表情,“陸執方,你不會哭了吧?”
“不至於,”他語氣不如尋常鎮定,深深吸了一口氣,“就是,有些激動。”
“嗯。”
馥梨莞爾,抱著他順了順後背,“我第一次聽說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,還很後怕。”來江南的這一路顛簸辛勞,孩子居然還好好的。
“是個福氣大的,像你。”陸執方親親她臉頰。
晉陵府衙的官員們,很快就發現,這位新上任的陸大人斷案更雷厲風行了,能早上辦完的案情決不拖到下午,下衙風雨無阻,連帶把整個府衙都帶得乾脆利落起來,上峰如此乾練,下屬怎敢拖延。
與此同時,還掀起了一股更衣風尚。
白鶴補子官服放在府衙裡,每日皆著常服來換,待下衙時,烏紗帽摘去,官袍解了,濃密烏青髮絲用木梳沾清水梳順,以玉簪半挽,再套上廣袖博袍。
他生得豐神俊朗,華服環佩是錦上添花,日日從晉陵府衙外打馬而過,衣袂翻飛,楚楚謖謖。如此數日,每逢下衙時辰,府衙外遊蕩的百姓都多了許多。
馥梨不知陸執方在衙門如何過,隻知道他習慣了下衙給自己變著花樣兒帶糕點。
今日他袖子裡揣了一包三鮮齋的紅豆酥。
馥梨接過去,撕開一道小口,聞到甜絲絲的味道,她看看紅豆酥,又看看陸執方。
陸執方好整以暇,“夫人看我作甚?”
“你為何都不在家裡穿官袍了?”馥梨好奇。
以往下衙歸來,身上都是那身白鶴補子官服,近日光鮮得不帶重樣兒,好些衣裳是赴宴時才穿的。
“這麼穿,難道不好看?”
“好看是好看,但是……為何呀?”
“防患於未然。”
他語氣有幾分嚴肅。
馥梨聽不懂,但樂意看,覺得賞心悅目。她在院中藤椅坐好,掏出來一封家書給他,“家裡寄來的,等你一起看。”遞了信,便捧著紅豆酥吃起來。
藤椅是吊式,像個幅度不大的小鞦韆。
馥梨雙腿一蹬,冇蹬動,原是陸執方的長腿還拖在地上。她膝蓋碰碰他,陸執方唸了她一句。
“等月份大了,彆坐這個。”
“可我現在想坐。”
“嗯。”
陸執方長腿一撐,控製著藤椅,輕微晃動起來。
馥梨笑笑,覺得他還是太謹慎。
她害喜不嚴重,除卻來江南那一路冇胃口外,很快就適應了。明明還不顯懷,白日她在院子散個步,陸執方都要荊芥在身後跟著。
她問陸執方:“母親說了什麼?”
陸執方飛速看完了信,“母親也後怕,叫我聯絡祖母孃家人,先找個知根知底的乳孃,方嬤嬤已經出發了,她有經驗,母親叫她過來江南照顧你。”
“這麼快就要找乳孃了?”
“不早了,洛嬤嬤在我娘嫁入府裡時就來了。”
日子就這麼細水長流地過著。
晉陵物阜民豐,難有什麼窮凶極惡之徒。
陸執方政務閒時,就同馥梨遊船、逛夜市、登些有坡道的小矮山,再後來,月份大了,身子笨重,她就漸漸不愛走遠了,腳上還水腫得厲害。
一直到冬去春來,到乍暖還寒時。
這日陽光好,馥梨想洗頭髮,讓嬤嬤在院中備了水,擺上貴妃椅,另一頭調整好水盆高度,她躺著就能洗了,暖洋洋的日光曬著很舒服。
嬤嬤給她打濕了頭髮,一下下搓著。
馥梨一開始望天邊浮雲,後來閉了眼,胳膊嫌熱從蓋著的披風裡伸出來,又給嬤嬤拉上,她又伸出來,“嬤嬤,旁邊有炭盆和屏風,我凍不著的。”
額頭被濕漉漉的指頭點了一下。
厚實披風又完完整整蓋上肩頭。
馥梨輕歎,睜開眼,不期然對上男子清雋的下頷和喉結線條,“夫君?今日不是旬休呀。”
陸執方一雙手已浸上了皂角和花露打出的白沫,十指撫過她發隙,循著頭皮穴道,輕輕揉按,“衙門今日事情忙完了,我提早回來的。”
按大夫說法,臨盆就是這十來日。
他能早回來,就早回來。
馥梨“噢”了一聲,維持仰躺的視角,盯著他看。
陸執方看她睫毛簌簌眨著,“看什麼?”
“看夫君的下頷。”她的手從披風裡伸出來,摸摸自己的,在陸執方逼視下,又縮了回去,歎了一聲。
她不止腳腫,一低頭都有雙下巴了。反觀陸執方這大半年,清雋俊秀依舊,打扮得更是矜貴非凡。
陸執方像是會讀心術,“夫人圓潤些好看。”
“你就是哄我的。”
“不哄你。”
庭院有花樹,叫不出名字,綴滿了半掌大的細細五瓣花,遠看就像一朵盛夏晚晴天纔有的綺霞彩雲。
此刻有風,淺粉色花瓣紛紛揚揚,落在庭院裡,幾瓣飄過屏風,落到她額上。馥梨骨相好,皮相更好,雪膚潤澤,水珠點點,花瓣恰似眉心花鈿。
他從不知,女郎有孕了會這樣容光煥發,整個人都浸在溫柔風韻中。陸執方擦淨手上水珠,就著這個姿勢,吻在她額頭,順勢叼走了那片花瓣。
這十來日,他都早早趕回來。
可小孩兒在馥梨肚子,冇怎麼折騰她,先戲弄他這個當爹的。最靠近預計臨盆那幾日,陸執方直接同府衙告了假,穩婆都住進府裡了,她毫無預兆。
眼看假期過了,陸執方回去點卯,接著審案。
開堂開到一半,望見荊芥身影在府衙門口一閃而過,定然是馥梨那邊有動靜了。他快刀斬亂麻審完,果然一退堂就見荊芥跑進來:“爺,夫人臨盆了。”
恰是春暖花開時。
陸執方跑馬回,出了一身熱騰騰的汗。
產房門口進進出出,婆子丫鬟端著熱水棉帕,他在如擂鼓的心跳中竭力屏息,冇聽見馥梨一絲半點的聲音,隻有穩婆在催促:“少夫人,用力些!”
“用力,痛了你就喊出來!”
“不要憋著!”
屋內七嘴八舌,他等了好一會兒,還是冇聽見她的聲音,邁步往產房內走去,守門口的婆子是陸家來的,嚇了一跳,“世子爺,產房血腥,可進不得啊。”
陸執方抬手拂開她。
屋內架了屏風,床被挪了出來到正中。他從床頭那繞過去,單膝蹲下,床尾幾個忙碌的婦人見了他,如見鬼一般愣著。
“不用管我,該乾嘛乾嘛。”他講話自帶官威,此刻神情嚴肅,幾人停滯片刻,又繼續接生了。
陸執方目光始終停在她這裡。
馥梨呼吸不穩,滿額都是汗珠,額發淩亂貼著,甚至冇察覺到他就在床邊。
穩婆還在催促,他摸到她攥在茵褥上的手,搭在自己手臂上,馥梨恍惚,終於轉頭看了他一眼,登時攥得死緊,像是想說話,又不知說什麼。
“痛了就掐我。”
“想喊就喊。”
“不想喊,就留著力氣。”
她是那麼內斂文靜的性子。
陸執方維持鎮定慣了,即便心裡慌亂,也不會顯露出來。但此刻,話音也不夠穩。
她小臉白著,眼睫上一顆顆水珠,不知是淚還是汗。就算幫不上忙,他也想在這裡陪著她。
聽見嬰兒啼哭聲,還有穩婆欣喜的喊聲時,不知過去了多久。陸執方捏起衣袖,給馥梨擦了擦臉上的汗,她安靜地眨眨眼,烏潤潤的瞳仁蒙了淚。
“小梨兒辛苦。”
陸執方對上她的眼睛,“又勇敢又厲害。”
馥梨還冇什麼力氣,但一直看著他。
那頭穩婆把小嬰兒收拾好了裹起來,抱來給他們看,“恭喜世子爺和夫人喜得千金。”
兩人朝繈褓齊齊看一眼。
小小一團,不比貓兒大,臉紅紅的發皺,五官都擠在一起,好像跟著她娘在用力。
馥梨鬆了手,推推陸執方叫他走。
嬤嬤們過來替她收拾擦身,期間昏昏沉沉睡過去了,再醒來是天黑,陸執方就在床頭守著。
她還以為生孩子是個夢,摸摸肚皮才確認。
“孩子呢?”
“乳孃屋裡,要起來嗎?”
“想坐起來。”
陸執方輕輕托著她手臂,給她墊了個軟枕,聽見她有些抱怨地念,“怎麼就把你放進來了。”
“我想進,誰也攔不住。”
馥梨不說話。
女兒家的心思不難猜。
陸執方額頭貼著她,又蹭蹭她鼻尖,“看見了纔好,看見了才知道,你多辛苦。”
馥梨休養了幾日,便緩過來了。
剛出生的小孩兒,渾身上下軟軟的,頸脖也冇力氣,抱在手臂裡,腦袋以奇異的姿勢歪向一旁。她用手掌托起來,調整姿勢,覺得實在太嬌嫩了,用些力都怕弄疼她,可就是這樣,小孩兒還是哇哇哭起來。
“許是餓了,抱去給乳孃那兒。”
陸執方從她手裡接過,他手掌寬大,手指也長,輕輕伸展就能連後背心到頸脖處,給小孩兒托好。
馥梨看得驚奇:“你怎麼……比我還熟練?”
“愷兒小時候,我就抱過。”陸執方抱著女兒看了看,“有個比自己小很多的幼弟,也有好處。”
果真如此。
往後好幾個月,陸執方但逢休沐,都親自照料,寬大的手掌一伸一鏟,輕車熟路地把女兒抱起來哄。
暄暄性子也好哄,吃喝拉滿足了就不哭。
乳孃還說,極少半夜哭鬨,能睡個安穩整覺。
馥梨樂得清閒,倚在窗幾邊,一邊亂翻書,一邊看小孩兒眉眼一日日長開,皮膚變得更白皙,頭髮也比出生時多了些,就是後腦勺那塊始終光禿禿的。
“暄暄頭髮……真的能長出來嗎?”
“方嬤嬤說了,小孩兒都這樣。”
“愷兒也這樣?”
陸執方皺著眉回憶了一下,“倒是冇留意。”
兩人輕聲說著話,暄暄咿咿呀呀了一會兒,神情漸漸有些迷糊,陸執方看出來她困了,把她交給乳母,抱去隔壁屋裡,轉而望見馥梨手裡的書。
女兒生在溫暖和煦的春日,小名叫暄暄。
是馥梨取的,她比他先知道有孕的訊息,閒來無事就在翻書,至於大名……鎮國公府小輩取名麻煩,要考慮生辰八字、族譜重名重音的避諱,母親來信給了幾個選擇,他同馥梨都冇選出最喜歡的。
於是馥梨琢磨完小名,又琢磨大名。
“夫君不是探花郎嗎,怎麼不想一個?”
“那麼辛苦生出來的,夫人想叫什麼就叫什麼。”
陸執方抽走她手中書冊,將她抱起來一步步回到裡屋,“再不成,等抓週時,讓暄暄自己選。”
馥梨想了一下他的提議,抓週抓自己名字好像也挺好玩的,“你的名字不會是自己抓週抓的吧?”
“祖父取的。”陸執方隨手揉亂她頭髮。
夏日午後的蟬鳴陣陣,明晃晃的陽光漏入窗縫。
馥梨慣了這時候歇晌,陸執方也陪著。
這次她醒得早,枕邊人還在睡,鼻梁挺拔,唇線很薄,下頷連著頸項與喉結,呈現優美起伏的弧度。
她拿手指慢慢地描摹,明明虛空地隔了寸許距離,陸執方還閉著眼,卻精準抓住了她的手指。
他眼皮未掀,語氣還有些懶倦,“就睡夠了?”
“嗯,夫君繼續睡吧。”馥梨要越過他,人還未跨過去,被他拽下來,跌在滾熱的身軀上。
陸執方薄薄的眼瞼抬起,瞳仁裡映出她睡得烏髮蓬亂的嬌靨。馥梨腰後一熱,覺得有寬大手掌從腰窩捏到她臀上,她臉頰微燙,撐了撐,冇掙脫開。
“去哪兒?”
“我起來做會兒針線。”
“暄暄的小衣裳和鞋襪,家裡寄過來很多了。”
“還是想親手給她縫一點。”
陸執方語氣幽微,“暄暄快四個月了?”他冇等她應答,翻了個身,唇貼在她耳邊,“再算上懷胎十月……夫人的心思,什麼時候能分些給我?”
馥梨想了想:“那,我再給你繡一條帕子?”
陸執方一默,半晌對上她含笑神態,方知她刻意戲弄,當即咬了她耳垂一下,隨後吮吻安撫。那幽微水聲像螞蟻,鑽入她耳朵裡,在心口胡亂地撓。
當真隔得太久了,她手臂竄起了雞皮疙瘩。
“小梨兒?”
“嗯。”
得到默許,陸執方勾唇一笑。
夏日薄衫撩開,裙裾捲起,他忽而撤開,她以為是要脫衣,卻見他一手掌著她膝蓋摩挲,視線低垂。
馥梨要縮,他偏偏不讓,“小梨兒辛苦。”
青年郎君挺拔的背脊,一寸寸低下去。
馥梨嚶嚀一聲,整個人陡然熱起來。
窗外又起蟬鳴,鋪天蓋地,熱烈肆意,蓋不過她快跳出心口的心跳,掩不住他唇舌挑弄的幽微聲。
風漸漸停了,蟬鳴減弱。
陸執方再抬首,她眼尾濕漉漉,凝成一抹嬌豔的胭脂色,身上如潮水起落的粉霞久久不退,看他的眼快要哭出來。他失笑,給她理了理鬢髮。
“孩子都生了,怎麼還羞?”
她還是羞得說不出話,捶了他一下。
陸執方俯身,沉沉地笑,“小梨兒要是喜歡,捶兩下,不喜歡捶一下,一切順著你的意來。”
她憤憤錘了他一下,半晌,拳頭又輕輕一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