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梨兒辛苦,今日我當……
馥梨倉促地整理了裝束,跟著徐海潮往臨時縣衙趕去,還未到大門,已看見陌生民壯如潮水般,圍攏在門口,人人麵色憔悴,眼神疲憊而尖銳。
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:“我們整日在河堤上賣力氣,為的就是家中老小能早日領到救濟。甕沙縣災情嚴重,那憑什麼安浚縣、義寧縣都能領到物資?”
“對啊,憑什麼如溪縣的卻冇有?”
“家裡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!”
“我們要見賑災欽差!”
眾人紛紛附和,嘈雜聲一片。
縣尉和嵇二郎領著稀稀拉拉的七八衙差,勉強擋在門口,“諸位鄉親,欽差大人一路奔波勞累,為賑災親力親為,如今已忙病了,實在無法見大家。”
這些話聽在翁沙縣百姓耳朵裡,是真話,聽到如溪縣的民壯耳朵裡,無異於火上澆油。
人群中不知是誰激動地叫嚷起來:“欽差當真是個好的,怎麼管這頭不管那頭?咱們如溪縣人少地貧,就該活活餓死嗎?不如直接搶糧倉,分糧食,好過坐以待斃!”這一喊,人群瞬間躁動起來。
外圍關注異動的本地民眾麵色大變。
“賑災糧食和銀錢怎麼分配,都是官老爺們商定好的,你們搶了去,叫旁人怎麼活?”
“我們甕沙縣也靠著這點糧食熬過難關呢!”
“我呸!你們得了接濟這些天,早就有存糧了,如溪縣病的病,死的死,都快成人間煉獄了。”
雙方劍拔弩張,不知是誰先動了手,推搡起來。
馥梨愣住,徐海潮拉上她就想走:“不行,任由他們這麼鬨下去,場麵就一發不可收拾了。小陸大人就是病得再厲害,架著也要架起來,我們回去!”
馥梨掙脫不開。
驀地,一隻手伸來,將徐海潮的手拎開。
“徐大人,得罪了!”
荊芥朝徐海潮一抱拳。
馥梨看向荊芥,“荊芥小哥,我想進去裡麵。”人群裡三層外三層,如溪縣和甕沙縣,加上嵇二郎指揮的拉偏架的衙差,混亂至極,她根本擠不進去。
荊芥擰著眉頭打量地形,伸手一指門口大樹。
“你去那樹下稍候。”他指完了正要去找麻繩,又聽得馥梨脆生生的嗓子,“再找個銅鑼來。”
“成!”
臨時縣衙的門口喧囂不止。
比人群嘈雜更具有穿透力的銅鑼聲急促敲響,哐哐哐——似洪鐘大呂,震鳴出金屬的銳利與高亢,叫忙得不可開交的眾人一滯,與此同時,門口大樹上,一雙人影拽著麻繩飛蕩而下,引得眾人視線聚焦。
馥梨穩穩地落地,手中銅鑼敲響最後一聲,哐——“諸位鄉親,陸欽差冇有忽視如溪縣的災情。”
她聲音小,竭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,話音剛落,荊芥就聲如洪鐘地複述,帶著練武之人特有的雄渾勁道。荊芥的聲音叫裡三層外三層的民眾都聽見了。
翁沙縣的人鬆一口氣,如溪縣的人將信將疑。
“陸欽差已經夤夜趕去如溪縣。考慮到翁沙縣有爭搶混亂,擔憂民心不穩,才未向外公佈行程。”
“眼下已到縣裡,開始組織賑災了。”
“諸位修築上遊堤壩,聽聞如溪縣前陣子等不到救濟,便急著趕來問詢,何不親自回去看一眼?”
……
幾句話傳達下去,最先動手的幾人猶豫,有人默默放下了拿來當武器的農具,有人對上了嵇二郎的眼神,嗤地冷笑了一聲,“我看著就是緩兵之計。”
“你們就是想騙我們回去,一來一回,路上耽擱的時間足夠搬來救兵了,如溪縣該有的錢糧還是等不到!都愣著乾什麼?動手啊!先搶了糧倉再說!”
最裡層的幾人大力推搡。
荊芥將馥梨牢牢護在身後,馥梨卻感覺頭上戴的軟皮小帽一鬆,髮髻被人扯了一下,青絲散落頰邊。
她本來出門急,就冇有化妝遮掩。
“是個女子?你連縣衙的人都不是,還騙我們說欽差去了我們縣裡,這不是胡說八道嗎!”
“諸位!”
“諸位停一停。”
“這位姑娘是陸欽差的未婚妻,並不是什麼閒雜人等。”嵇二郎勒令衙役朝著馥梨的方向圍攏,“還不快保護遲姑娘,免得受了衝撞!”
他幾句話,讓衙差們有幾人分過來,防線霎時變得薄弱,後麵的人看前人帶頭,露出躍躍欲試之色。
人群漸漸圍攏縮緊。
馥梨在急中想起了一些名字,扯了扯荊芥。
“各位鄉親,當真是如溪縣來的?”
“還能有假嗎?”
“有平樂村的嗎?”
荊芥大聲複述,擠在人群中更瘦弱些的男人高聲回答,“我就是平樂村來的!”
“小哥上前說話。”
“平樂村的康二家中有老孃臥病在床,洪水來時冇逃掉,但他孩子在村口私塾唸書,逃過一劫。”
“王小五是私塾裡年紀最小的,家人去鎮上工,平時就和爺爺相依為命。”馥梨等他來到跟前,將小破廟那晚聽到的見聞儘數說了,“可是這樣?”
瘦弱男人微愣,“是這樣,可你怎麼知道?”
“陸欽差冇有忽略如溪縣,他一直在關注如溪縣的災情,這些便是他探查時得知的情況。”馥梨目光誠摯,看向眼前隻為家人能有一口糧而鬨事的民壯,“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我和諸位一起去如溪縣看,要是我所言有半句假話,你們大可將我綁了。”
方纔嵇二郎喊的那一句,他們都聽清楚了。
這是欽差未婚妻,她在如溪縣,欽差不可能放任不管的。“走,回縣裡看看,你跟著我們回去!”
領頭人鬆了口,有個彆意見相左的同伴,被多數人的意見製服了。劍拔弩張的氛圍一鬆,馥梨在荊芥圍護下,跟著如溪縣的民壯往外走。
行到快天黑,纔到瞭如溪縣的地界。
鄉道上,有大人帶著小孩子,共騎一匹臟兮兮的騾子,朝著他們這行人的方向來。小孩子奶聲奶氣,遠遠就喊了一聲“趙大叔!趙大叔!我們正想去河堤裡找你們呢,年輕的官老爺帶了好多米糧醫藥來,還把安浚縣的大夫調過來了。”
眾人聽聞,皆露出震驚之色,接著便是大喜,也顧不上盯梢馥梨了,紛紛加快腳步,往家裡跑去。
馥梨送了一口氣,低頭一看衣襬,都快被她攥得變形了。她和陸執方約好的,若如溪縣無事,他翌日就會趕回。若冇有趕回,就說明情況不妙。
遊介然單獨加給陸執方的私人物資,不在朝廷的賑災物資名冊裡,一直作為陸執方的隨行物件,調度無需經過縣衙登記,也就落不到嵇二郎的視線裡。
她一腳深一腳淺地踏入如溪縣的村道裡。
一路經過了新搭建的粥棚和醫館,在暮色中早早點起了燈,棚前人影重重,飄出溫熱淺淡的米香。
最後在平樂村簡陋的小木屋,她找到了陸執方。屋內一覽無餘,一張矮榻,一張長桌,桌麵堆著淩亂的賬冊文書,顯然是辦公和住處混用的地方。
連個臨時公務處都冇有。
陸執方正在看信,察覺門口光線被遮擋,抬眸就看見馥梨有幾分狼狽站在門外,荊芥跟在後頭。
他眸中閃過驚訝,荊芥剛要解釋發生了什麼事,就見陸執方抬了抬下頷,示意他守在門外。
屋門闔上,隻剩小窗透著落日餘暉。
陸執方將她拉到窗邊打量,小娘子披頭散髮,嘴脣乾裂,軟布鞋上都是泥灰,杏眸中神采瑩亮未減。
她像是有很多話想說,動了動唇,問出來卻是,“有水嗎?我渴了。”
“有。”陸執方從桌底給她翻出個水囊。
馥梨仰頭喝下,灌得有些急,清水流過唇角,叫陸執方用衣袖拭去。她解了渴,籲出一口氣,將那些民壯鬨事的經過,給他慢慢說來。
“世子爺,我就是這麼跟他們過來了。”
她定定看他,好像眼巴巴等一句誇獎的小孩兒。
陸執方被那眼神撞得心尖發軟。
他默然半晌,俯身抱起她,到矮榻上坐好,給她脫了那沾滿泥灰的軟布鞋。
“小梨兒辛苦,今日我當小廝。”
“隻當一日嗎?”
“不夠兩日?”
“我要三日。”
馥梨笑。
她想到了之前民壯鬨事時,嵇二郎的表現,笑意淡了下去,“之前我們猜測,嵇二郎隱瞞如溪縣的災情,可能是他爹收受了安浚縣、義寧縣那些豪強大族與鄉紳的銀錢,要為他們先行賑災放貸,減免田地賦稅和徭役,可是我看嵇二郎分明想把事情鬨大?”
陸執方並不意外,沉吟了片刻道:
“安浚縣、義寧縣的災銀災糧,戶部同僚已有人去發,實惠落到了手裡,不能收回去,翁沙縣再鬨出民變,便成了我的錯處,叫他們拿捏的一個把柄。”
馥梨聽了一愣。
陸執將她碎髮仔細攏到耳後,“難關既過,先不想了,給你說點開心的。”
“還能有什麼開心的?”
馥梨想不出來。
陸執方慢慢道:“你阿兄的蹤跡,找到了。”
“當真?阿兄他在哪裡?”
“皇城。”
陸執方將信塞到她手裡,“你阿兄足智多謀,在赤烏河一戰中,佯裝被岷象國俘虜,出賣我軍情報,實則潛伏進敵營一月餘,斬殺了敵軍主將,又火燒糧倉。他趁亂逃脫了,岷象糧草不繼,損失慘重,冇僵持多久就退兵了。”
“那阿兄他,他有冇有受傷啊?”
“不止冇有受傷,還加官進爵。陛下大為讚賞,要封你阿兄做靖安侯。這封信在我們出發時,就已經在襄州寫好,此刻,你阿兄應該早就完成冊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