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說哄不哄得好吧。”……
陸執方看過定南最早遞送到朝堂的奏報。
隻有短短一句:“大雨,晝夜不絕二十日,河決水出,流千餘家。”
他也曾經在勸阻馥梨不要隨行時,給她描述,而今在嵇二郎帶領下來到翁沙縣,仍是對眼前災後餘生的情景,感到良久無言的震撼。
嚴謹簡潔的奏報,落為眼前景,是亂樹倒臥,被連根拔起,是泥沙淤積,處處汙水橫流。
是放眼可見蓬頭赤腳,盎中無鬥米,架上無懸衣的翁沙縣老弱婦孺。
朝廷賑災隊伍早他一兩日抵達。
都水司郎中劉健已去往決堤處,指揮民壯修複。
縣衙都被衝了,倒塌一半冇重建。度支司員外郎徐海潮在臨時支起來的縣衙辦公處忙得焦頭爛額,見陸執方帶著人過來,大大鬆了一口氣。
“小陸大人,您可算來了啊。外頭等著領米領救濟的百姓看見了?”
他刷拉地扯過了一疊記錄,是經摺裝的樣式,另一頭掉落在地麵,給他拉出了等身高的。
馥梨一眼瞥去,見上頭密密麻麻全是蠅頭小字。
陸執方拉過開頭第一頁,“徐度支,這是翁沙縣各戶的受災情況詳情?”
“對對,經下官統計,翁沙縣一千七百多戶,有人丁的剩下一千零五十八戶。朝廷撥過來的賑災銀,您是心裡有數的,家家戶戶都均等分派的話,每個人都領不到多少。下官是想按走訪情況,給他們劃分三等,按極貧、次貧和稍貧,分給不同額的米糧救濟。陸大人以為如何?”
徐海潮看著他,最終決定權還在陸執方。
陸執方來縣衙辦公處前,已在翁沙縣多戶走訪,知道徐海潮所言非虛。他環顧一圈,這臨時縣衙簡陋,竟找不出多一把椅子,正要就這麼站著說,眼前忽而出現一張圓凳。
馥梨利索地擦擦上頭灰塵,“世子爺坐。”說罷又跑去了茶棚。竟似回到了在靜思閣當差的時候。
他失笑片刻,坐下與徐海潮細說。
“徐度支按極貧、次貧和稍貧劃分的想法極好,何不將救濟之物,再相應劃分?”
“小陸大人的意思是?”
“極貧賑米、次貧賑錢、稍貧賑貸。”陸執方提筆在紙麵寫了一個數,正是朝廷賑災銀的總額,“如此,剩下官錢可用於死民葬瘞、遺棄孤兒收養等。”
“此法可行,”徐海潮眼前一亮,腦中算盤飛快估出一個數,“那小陸大人覺得該如何劃分?下官以為……”他說得口乾舌燥,摸向早空了的茶杯,不知何時添了溫茶,抬眼一看,原是陸執方著的小廝。
小廝眉眼清秀,雙手抱著個水囊,此刻正全神貫注地聽他們商議。陸執方也不避諱,就這麼同他商討出一套執行細則。
“接下來就是每戶貧困情況劃定的問題。這一千多戶,我這兩日隻來得及帶衙役覈驗其中三百多戶的,剩下的還有許多。”徐海潮連連感歎,即便能把百姓都召集過來詢問,有些村落屋舍的情況,還是得實地去看,他兩條腿都跑瘦了許多。
“我帶的人有腿腳利索的,徐度支還是留下來覈定銀錢賬目更好。”陸執方話落,將隨行人員喊來,一一分配任務。這些大多數是鎮國公府來的護衛,少數是朝堂隨行的小吏。
他連黃柏都安排了,“這裡有荊芥守著就行。”
馥梨欲言又止。
陸執方睨她一眼:“有話說話。”
馥梨想了想道:“世子爺,我的腿腳也挺利索的,我還會寫字。有的護院不識字,隻能靠腦袋記,回頭還得著小吏登記,我不用。”
徐海潮聽了笑:“小陸大人,難得小夥子有這份心,你就準了吧。”
這可不是小夥子,是他的小姑娘,陸執方無聲暗歎,“你跟著黃柏去,有個照應。”
“我知道啦。”馥梨腳步輕快地跑開了。
這一日分外忙碌,等再見到麵,已是繁星滿天的時刻。馥梨拖著兩條痠軟的腿回到縣衙安排的住處。
她作為小廝和陸執方擠一屋,還是蹭了他這個賑災欽差的光,住的是鄉紳建在小高坡上的院子。
陸執方還在挑燈寫興工助賑的公文,聽見她拖拖拉拉的腳步聲,頭也冇回,“熱水在後屋小淨房,你趁這會兒冇人,先去擦洗了。”
馥梨盯著他紙麵看了一會兒便去了。洗漱完回來,陸執方還在伏案辦公。
“世子爺,要我幫忙研墨嗎?”
“你這腿要是還站得動,還不夠累,明日我讓黃柏帶你多跑一百戶。”
馥梨一噎,躺回了床上,睡到後半夜醒了,才覺得有微涼的懷抱攏過來。陸執方身上有潔淨水汽,衣衫之下。她感受到的身軀卻不甚溫熱。
馥梨伸手摸到他手臂,“洗了涼水澡?”
“廚房冇人了,涼水快。”陸執方聲音懶懶的,罕見透出了些疲憊。馥梨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,抱著他背後拍了拍,聽得耳側一聲暗啞的輕笑。
“拿我當小孩兒哄。”
“就說哄不哄得好吧。”
陸執方冇說話,將她抱得緊了些。
清亮月色透過半掩窗扉,照亮床頭一隅。
馥梨凝眸望去,青年郎君的入鬢長眉緊鎖,人已寬衣睡下,心還留在案頭。
她手指撫過去,摸摸眉心川字紋,“白日裡同徐大人商議得挺好的呀。我即便不懂政務,作為普通百姓,也覺得這些賑災的法子既實際靈活,又解了燃眉之急。”
“不是賑災細則的問題,是災區劃分。”
陸執方沉吟片刻,“徐海潮年輕時就是從翁沙縣考出來的舉子。白日裡我問過他,他說如溪縣的地勢和距離,理應是受災第二嚴重的縣。他少時唸書,定南也有過嚴重洪澇,如溪縣當時死了快半個縣的人。或許就是這樣,有了警惕,在暴雨前疏散得及時。”
“世子爺覺得蹊蹺?”馥梨也記得陶州城破廟裡,那些孩子說的話,與嵇二郎的南轅北轍。
“耳聽為虛,眼見為實。”
“可嵇二郎還在這裡,白日裡我跑去走訪就碰到他了。他會攔著不讓我們去嗎?”
“不是我們,是我,我去。”
嵇二郎若知道了,未必會明麵上阻攔,暗地裡會做什麼就說不好了。陸執方捉下她在他眉心亂撓的手,“把你一人留在這裡打掩護,怕嗎?”
小娘子在昏暗裡默然半晌,軟綿綿地應了一句:“不怕的。”
嵇二郎住在另一個鄉紳的院子裡。
他在翁沙縣閒逛了一日,之後便好好待著休整,陸執方和身邊人的行程,自然有他的人來稟告。
“今日上午,陸欽差和徐度支在臨時縣衙商議賑災對策,下午去了收留孤兒的小善堂和養病坊。”
“今日上午,陸欽差在鄉間宣講興工振貸和種牛租借的細則,下午還是去了小善堂和養病坊。”
“今日一整日都在臨時住處裡閉門不出。”
嵇二郎微微意外,“一整日?”
瞧著不像是個懈怠的官兒。
屬下稟告的聲音甕聲甕氣,像是得病前兆,“昨日陸欽差在鄉間宣講時,就有幾分咳嗽和聲音嘶啞,下午又去了養病坊,那裡收留的都是得病婦孺老弱。今日,小的去縣衙打聽,說是染急病發了高熱,起不來了。”話畢,自己掩著口鼻,打了個大大的噴嚏。
洪澇災害,人畜屍體來不及收斂,就容易散播病疫。如溪縣的縣令,就是災後病死的。
嵇二郎用衣袖捂著口鼻,讓那下屬退遠了些。
趁著天色未完全黑下去,他翻出麵紗,往陸執方落腳的院子去。
陸執方的屋門半掩著。
嵇二郎還未靠近,就從門縫處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藥味。他抬手敲門,“陸大人,我是嵇二。”
陸執方聲音有些飄忽,“嵇二郎稍候。”
“嵇二公子。”
他身邊那女扮男裝的小廝來開門了,容色有些疲倦,連軟皮小帽都未戴好,毛茸茸的額頭落下幾縷碎髮,貼在鵝蛋臉頰,看得出幾分女裝時的楚楚動人。
嵇二郎目光掠過,微微驚豔,轉而去看陸執方。青年披散頭髮,穿著素絹中衣,躺坐在床上,床頭凳子上是一碗藥並兩粒蜜餞果子。縣裡這個光景,還能尋到蜜餞果子,果真是養尊處優慣了。
嵇二郎啼笑皆非,看向陸執方一臉病容,“陸大人藥都快放涼了,怎還不喝?”
陸執方有氣無力給他一個字:“苦。”
“世子爺,苦口良藥。”馥梨跟著勸了一句,將碗捧到他麵前,藥勺喂到了嘴邊。
陸執方就著喝了幾口,對上嵇二郎微妙的目光,咳了一聲,“這位是我未婚妻,叫嵇二郎見笑了。”
這話出乎嵇二郎意料,他還以為頂多就是個通房小妾,“原來是世子未婚妻,失敬了。”
“遲姑娘是我老師的義女,這次是偷偷摸摸跟我跑出來的,為著聲譽著想,就叫她女扮男裝跟在身邊了,還望嵇二郎替我保密。”
“這是當然。”
嵇二郎看了一會兒郎情妾意,甚覺無趣,回到後提筆寫了一封書信,讓屬下快馬加鞭送去給父親。
屬下拿了信,騎上馬,融入了深深夜色中。
同一天幕下,亦有人換上一身夜行衣,預備輕裝快馬而行,趕往幾十裡外的如溪縣。
“真的不怕?”陸執方回頭問。
馥梨眸光清亮,笑意湛湛,“你都把荊芥小哥留給我了,還怕什麼?”她是有些怕的,但更怕不遠之外有比翁沙縣更水深火熱的地方,被刻意掩埋。
陸執方離去的第一日,相安無事,繼續稱病休養。第二日,大清早,她被一陣拍門聲吵醒了。
徐海潮的聲音慌亂著急:“小陸大人,小陸大人!你快起來!”
馥梨披上衣服坐起,還未開門,“世子爺還病著,徐大人何事?”
“有一批本來被征調去修築河堤的民壯,正圍在臨時縣衙那裡鬨事,說賑災欽差不公,放任如溪縣百姓餓死,場麵亂得很,再不控製恐怕要成民變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