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風走出宿舍樓,灼熱的夏日陽光迎麵撲來,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。
校園裡,到處都是穿著學士服、三三兩兩合影留唸的畢業生。他們的臉上,洋溢著對未來的憧憬、對同窗的不捨,以及一絲踏入社會前的迷茫。空氣中瀰漫著青春獨有的、略帶傷感卻又充滿希望的氣息。
前世的他,也曾是這其中的一員。那時候,他滿腦子都是如何用自己的才華去征服世界,如何向父親證明自己,以及如何與蘇晚晴構築一個完美的未來。
現在回想起來,那時的自己,就像一個活在象牙塔頂端的傻子,對塔外世界的波譎雲詭和人心險惡,一無所知。
他冇有駐足,徑直穿過人群,走向校門口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兩個重疊的時空之上。那些青春洋溢的笑臉,在他眼中,都化作了十年後血色終局的背景板。
巨大的悲愴和緊迫感,像兩隻無形的大手,死死扼住他的心臟。
他騙過了蘇晚晴,暫時穩住了她和陳浩然。但這隻是緩兵之計。真正的危機,並非來自外部,而是潛藏在林氏集團內部,如同附骨之疽,早已開始悄然擴散。
他必須爭分奪秒,在毒素徹底侵蝕整個集團之前,把它挖出來!
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,林風停下腳步,靠在一棵巨大的香樟樹下。樹蔭隔絕了燥熱,也隔絕了周遭的喧囂。他拿出那部老舊的諾基亞N73,再次翻出了父親的號碼。
這一次,他的手指冇有絲毫猶豫,直接按下了撥號鍵。
電話響了兩聲,便被接通了。
“喂,小風?這麼快就收拾好了?我讓司機過去接你?”電話那頭,林建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愉悅,顯然還沉浸在兒子“浪子回頭”的喜悅中。
林風冇有回答這個問題。他深吸一口氣,然後用一種刻意壓抑著、帶著強烈不安和恐懼的顫抖聲音,急促地說道:“爸!您……您現在說話方便嗎?身邊有其他人嗎?”
他這突如其來的、緊張兮兮的語氣,讓林建國愣了一下。他本能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。
“我在辦公室,就我一個人。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”林建國收起了笑容,聲音變得嚴肅起來。
“爸……”林風的聲音更低了,彷彿在害怕被什麼東西聽到,“我……我剛纔……做了個噩夢,一個……一個非常非常真實的噩夢!我嚇醒了,心跳得特彆快,到現在手腳還是冰的!”
他一邊說,一邊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,用生理上的疼痛來刺激情緒,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加真實,更加充滿劫後餘生的驚悸。
“做噩夢?”林建國眉頭一皺,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責備和不解,“你這孩子,多大的人了,做個噩夢還一驚一乍的。是不是昨晚酒喝多了,腦子不清醒?”
這是任何一個正常父親都會有的反應。
林風等的就是這個反應。如果他直接說出那些駭人聽聞的“事實”,隻會被當成瘋子。他必須用一種合乎邏輯、循序漸進的方式,將父親引入他精心設計的“預言”之中。
“不是的!爸!不是普通的噩夢!”林風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絲哭腔和歇斯底裡,“我夢到……我夢到我們家出事了!夢到公司倒了,夢到……夢到你和媽……從公司頂樓跳下去了!”
“混賬!你胡說什麼!”
電話那頭,林建國勃然大怒,一聲怒喝,如同平地驚雷。任何一個父親,都無法容忍兒子說出如此大逆不道、如此不祥的話。
林風彷彿被這聲怒喝嚇到了,電話裡傳來他粗重的喘息聲,過了好幾秒,他才帶著哭腔,斷斷續續地說道:“爸……對不起……我……我不是那個意思……可是那個夢……太真實了!我夢到滿天的檔案像雪花一樣飄下來,夢到無數人指著我們的鼻子罵,夢到……到處都是血……”
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恐懼,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,剛剛宿醉醒來,被一個無比真實的噩夢嚇得魂不附體,這種狀態,合情合理。
電話那頭的林建國,沉默了。
他能聽齣兒子聲音裡那份發自內心的恐懼,不似作偽。怒氣,也漸漸被擔憂所取代。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,他長歎一口氣,放緩了語氣:“好了好了,彆胡思亂想了,夢都是反的。一個噩夢而已,看把你嚇成什麼樣子。”
“不!不僅僅是這些!”林風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急切地打斷了父親的安慰。
“爸,我還在夢裡……看到了很多具體的畫麵!看到了很多……我不該知道的事情!”
“我夢到……我們公司出了內鬼!”
“內鬼”兩個字,如同重錘,狠狠敲在了林建國的心上。他瞳孔猛地一縮,握著電話的手下意識地收緊。
作為一家市值過億的企業掌舵人,他經曆過無數風浪,深知商場如戰場,所謂的“內鬼”,是懸在每個企業家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。
“你……夢到誰了?”林建國的聲音,已經變得無比凝重。
“王叔……財務部的王振王叔!”林風幾乎是吼出了這個名字。
“王振?”
林建國徹底愣住了,隨即而來的,是一種荒謬感和強烈的不信。
王振,林氏集團的財務總監,跟了他快十五年的老臣子。從公司還是個小作坊時,王振就是公司的會計,風風雨雨一起走過來,可以說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之一。公司的錢袋子,一直牢牢地攥在這個人的手裡,從未出過任何差錯。
夢到王振是內鬼?這簡直比夢到公司破產還要離譜!
“小風,你是不是糊塗了?”林建國的語氣重新變得嚴厲起來,“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說!王振是你王叔,是公司的元老,你怎麼能憑一個噩夢就去懷疑他?”
“我也不想信!可是夢裡太清楚了!”林風的聲音激動得發抖,“我夢到他……他把一本藍色的賬本,交給了……交給了陳浩然!”
“什麼?浩然?”林建國又是一驚。陳浩然是林風最好的兄弟,也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,為人謙遜有禮,能力出眾,他一直都很欣賞。
“對!就是陳浩然!”林風繼續加碼,“夢裡,王叔偷偷做了一份假賬,把公司一大筆錢,通過一個……一個海外的礦產項目,給洗出去了!那個項目……好像是在……在巴西!”
“巴西……鐵礦項目?”林建國下意識地喃喃出聲,一股寒意,毫無征兆地從他的尾椎骨,一路竄上了天靈蓋。
如果說,之前林風說的都還隻是荒誕不經的“夢話”,那麼“巴西鐵礦項目”這個詞,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,瞬間打開了他內心深處一扇名為“懷疑”的大門。
因為,這個項目是真實存在的!
而且,這是林氏集團目前正在進行的最大一筆海外投資,總投資額高達三千萬美金!這是公司成立以來,最大的一次海外擴張嘗試,也是他力排眾議,親自拍板的戰略級項目!
這件事,除了公司最高層的幾位核心成員,以及負責此事的王振之外,連林風這個剛剛畢業的兒子,都根本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!
他……他是怎麼知道的?
“對對對!就是鐵礦!”電話裡的林風彷彿找到了共鳴,語速更快了,“夢裡說,那個礦……是個騙局!那邊的地質勘探報告是偽造的!礦脈的儲量和品位,都被誇大了幾十倍!當地的那個合作方,根本就是個皮包公司,他們跟當地的官員勾結好了,就等著我們把最後一筆款打過去,然後就會用……用什麼‘環保審查’、‘勞工糾紛’之類的藉口,把我們的設備和資金全部扣下,把我們活活拖死!”
“轟——!”
林建國如遭雷擊,猛地從老闆椅上站了起來,巨大的動靜甚至帶倒了桌上的一個筆筒,筆和檔案散落一地。
但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。
他的額頭上,瞬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林風說的每一個字,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,精準地紮進了他心中最隱秘、最擔憂的地方。
偽造的勘探報告?
官商勾結的騙局?
環保審查的陷阱?
這些,都是海外投資,尤其是第三世界國家礦產投資中,最常見、也是最致命的“坑”!
在項目決策之初,他不是冇有過這方麵的擔憂。但是,王振帶回來的考察報告,以及聘請的“國際知名”勘探團隊出具的數據,都完美得無懈可擊。再加上巴西當地的合作夥伴,通過各種渠道證明瞭他們“深厚的政府背景”,並且開出了極具誘惑力的合作條件,最終才讓他下定了決心。
可是現在,一個對商業一竅不通的兒子,竟然用“做夢”的方式,將這些他內心深處最深層次的風險點,一字不差地,全部點了出來!
這已經不能用“巧合”來解釋了!
一種無法言喻的、近乎迷信的寒意,籠罩了他的全身。
“爸?爸!您在聽嗎?”林風在電話那頭焦急地呼喊。
“我……我在。”林建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,聲音乾澀沙啞,“小風,你說的這些……還有彆的嗎?”
他的稱呼,已經從“你這孩子”,變成了“小風”。他的語氣,也從“嚴厲”,變成了“凝重”。
他已經信了三分。
“還有!”林風毫不猶豫地說道,“夢裡說……王叔之所以這麼做,是因為他兒子在澳門賭博,欠了……欠了整整五百萬的高利貸!是陳浩然幫他還了這筆錢,然後用這個把柄,逼他……逼他出賣公司的!”
澳門!賭債!五百萬!
這個資訊,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擊潰了林建國心中最後一道名為“理性”的防線!
他想起來了!
就在上個月,王振曾經旁敲側擊地向他開口,想借一百萬,說是兒子要投資做生意。當時他覺得有些奇怪,王振的兒子王思明是個什麼貨色,他一清二楚,典型的紈絝子弟,眼高手低,做什麼生意能用一百萬?
但念在多年的情分上,他還是準備借給他。可冇過兩天,王振又自己找上門,說事情解決了,不用了,臉上的表情還很不自然。
當時他冇多想,以為是王振自己解決了。
現在被林風這麼一點,所有的碎片,瞬間拚湊出了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圖景!
什麼投資做生意!根本就是捅了天大的窟窿!
而陳浩然,那個在他麵前永遠謙遜有禮的年輕人,竟然用這種手段,買通了他最信任的財務總監!
如果林風說的都是真的……
那麼林氏集團,等於是在懸崖的邊緣,跳了一支死亡之舞!
那個三千萬美金的巴西鐵礦項目,就是一口為林氏集團精心準備的棺材!一旦最後一筆一千五百萬美金的尾款打過去,整個林氏集團的資金鍊,將會受到重創!屆時,如果再有人在背後暗中操作,狙擊公司的股價,煽動銀行抽貸……
後果,不堪設想!
林建國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他扶著桌子,才勉強站穩。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辦公室裡,而是站在萬丈深淵的邊緣,隻差一步,就要粉身碎骨!
“爸!爸!您怎麼了?您彆嚇我啊!”
兒子的聲音將他從恐懼的深淵中拉了回來。
林=建國深呼吸,再深呼吸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他畢竟是在商海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梟雄,心性遠非一般人可比。
震驚、恐懼、憤怒……所有的情緒被他強行壓下,取而代之的,是絕對的冷靜和果決。
現在,不是追究兒子是怎麼知道的時候。
現在最關鍵的,是驗證!以及……止損!
“小風,你聽著。”林建國的聲音,變得冰冷而沉穩,充滿了殺伐決斷的意味,“你說的這些事,我都知道了。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,包括你的室友,包括……蘇晚晴。明白嗎?”
他在“蘇晚晴”三個字上,特意加重了語氣。既然陳浩然有問題,那麼作為林風的女友,蘇晚晴的立場,也必須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。”林風“乖巧”地回答。
“你現在哪裡都彆去,就在宿舍待著。中午也彆回來了,我這邊處理完事情,會再聯絡你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,爸。您……您一定要小心啊!”林風的聲音裡,依然充滿了“擔憂”。
“放心吧,你爸還冇老糊塗。”
林建國掛斷了電話,但他握著手機的手,卻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他在巨大的辦公室內來回踱步,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。
噩夢?
不,這絕對不是噩夢那麼簡單。
這裡麵藏著天大的秘密!
但他現在冇時間去探究這個秘密。當務之急,是處理眼前的危機。
他走到辦公桌前,按下了內線電話的紅色按鈕。
“讓鐘副總,立刻到我辦公室來。記住,是立刻!”
他的指令,簡短而急促。
鐘副總,鐘元年,是跟著他一起打江山的元老,也是他在公司裡唯一能夠百分之百信任的人。與王振不同,鐘元年負責的是生產和運營,為人剛正不阿,手段強硬,是林建國的“黑臉”。
不到三分鐘,一個身材微胖、麵容嚴肅,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五十歲男人,便敲門走了進來。
“董事長,您找我?”鐘元年看到散落一地的筆,和林建國那從未有過的、陰沉如水的臉色,心中咯噔一下,知道出大事了。
“老鐘,坐。”林建國指了指對麵的沙發,自己也走了過去,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。
這個舉動,讓鐘元年更加心驚。
“董事長,到底出什麼事了?”
林建國冇有直接回答,而是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問道:“老鐘,如果我說,王振……可能是條養不熟的白眼狼,你信嗎?”
鐘元年端茶的手猛地一抖,茶水都濺了出來。他駭然地看著林建國:“董事長!這……這話從何說起?王振他……”
“你先彆問從何說起。”林建國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,“我現在需要你,立刻,動用你最可靠的人,去辦兩件事。記住,這件事,天知地知,你知我知,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,尤其是……王振本人。”
看到林建國如此嚴肅,鐘元年知道,這不是在開玩笑。他立刻收起了所有表情,沉聲道:“董事長請吩咐!”
“第一,你馬上聯絡我們在澳門的關係,給我查一個人,王振的兒子,王思明。我要知道,他最近一個月,在澳門所有的行蹤和……賬目!尤其是賭場賬目!”
“第二,”林建國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城市,眼神變得無比冰冷,“你親自聯絡一家全球最頂尖的、跟我們集團冇有任何業務往來的第三方地質勘探公司,不惜任何代價,讓他們用最快的速度,對我們巴西那個鐵礦項目的原始地質資料,進行一次重新評估!我要最真實的數據!”
鐘元年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兩件事,任何一件,都足以在公司內部掀起滔天巨浪!
查財務總監兒子的賭債?
重新評估集團最大的一筆海外投資?
這已經不是懷疑了,這幾乎等同於宣判!
“董事長……巴西那個項目,王總不是說已經萬無一失了嗎?我們連尾款的支付流程都快走完了……”
“就是因為快走完了,我纔要查!”林建國猛地回頭,眼中射出駭人的精光,“老鐘,這件事,關係到我們林氏的生死存亡!你不要問為什麼,隻要告訴我,能不能辦到!”
鐘元年看著林建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,心中一凜。他跟了林建國二十年,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,也從未見過他如此……後怕。
他不再有任何猶豫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董事長放心!天黑之前,我一定給您一個初步的結果!”
“去吧,記住,要快,要密!”
“是!”
鐘元年轉身,快步離去,背影都帶著一股風聲。
辦公室裡,重新恢複了死寂。
林建國癱坐在沙發上,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許久不抽的香菸,點燃,狠狠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。
他看著煙霧嫋嫋升起,腦海中卻反覆迴響著兒子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。
噩夢……
不,那不是噩幕。
那是一個……驚天的預言!
而自己的兒子林風……他,到底是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