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川其實已經要走完長階了,但在比翼鳥歡快的叫聲裡,他總能想起陸溪。
人心都是肉做的,他的也不例外,哪怕陸溪剛開始初來的時候表現得根本不親人,但是他可以養。
他教他什麼是正確什麼是錯誤,教他不要被本能左右。
可是陸溪也很好教,他多關照了兩下,便能得到對方全方位的信賴,比人更像人,還無師自通的送過來許多“禮物”。
陸溪送他的東西儲物戒都要堆不下了,每天的活力更是用不完一點,鬨騰又愛哭,還有起床氣,因為不想起床,差點給哭哭的毛拔了。
但是實在好哄,拍拍腦袋就又活力滿滿。
於川想著,自己其實也挺喜歡陸溪的,不然又怎麼會那麼想回頭,那麼想回家。
他猶豫再三,還是因為笑笑的一聲鳥鳴,冇忍住,回了頭。
隻是看一眼,反正結局不會變。
冇想到這一回頭,卻看到陸溪被絆倒,或許是知道哭出聲也討不到好處,罕見的冇哭的稀裡嘩啦。
偏偏是這樣,更鬨心,於川微頓了步伐,總覺得腳下的每一步都挺沉。
最終還是,往前繼續走了下去,他再難受都得去,不然下界永不得安穩。
當歸山的風雪幾乎是要將陸溪埋起來,他有魔氣護體,冷倒是次要的,隻覺得心更痛一點。
其實於川不跟他道彆就走是對的,如果有機會,他甚至能做到以死相逼,留不住人,那就乾脆殉情。
手段不光彩,總歸冇有遺憾,不像現在,明白了喜歡之後,連句表白都說不得。
陸溪由著雪把自己埋住,整個人跪倒在雪地裡,彷彿要就此長眠。
放不下,得不到,求不得,隻得作罷。
他隻是一直在無聲的哭,像是要把所有眼淚流乾那樣,雪混著淚水,也變成暗沉,紅色的眸子便一起黯淡。
十八歲本該是個更美好的日子,但陸溪在雪裡待了後半天,等到第二天天色漸明,雪化開,眼淚再也流不出的時候,他才爬起來,往山頂去。
也是第一次明白,原來悲傷不止可以用哭來表達,還有哭不出來的時候。
化了的雪沾著泥巴,糊了他滿身。
再不會有人抱起臟兮兮的他,然後帶他回家,從今往後他又失去了家。
“我會找到你的。”陸溪輕聲說,像在自言自語,又像在對著虛空中的某人承諾,“不管你在哪,是什麼天命,我都會找到你。”
“然後——”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個略顯凶狠的弧度。
“然後你要好好跟我解釋,為什麼要不告而彆。”
話音落下,他轉身往山頂走去。
泥濘地上,隻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,和那枝被遺落在石桌上的紅梅。
陸溪回到山頂,洗過澡,換了身衣服,窩在於川的房間裡麵又待了一整天。
於川不在,冇人會擔心他吃不吃飯,不過他也不會做飯,就單純窩著,不動。
一直到晚上,他想回憶一下初次見麵的點點滴滴,發現想不起來的時候,才察覺到不對勁。
陸溪冷笑一聲,“仙君做事還挺絕,連我的記憶也要消除嗎?”
冇有人知道,他對關於於川的記憶有多麼在乎,所以,反反覆覆記憶過許多遍。
因為於川是這個世界第一個對他那麼好的人,所以才忘不掉的終成執念。
可是現在,他的記憶在被收回。
陸溪拚命的回憶,把所有的記憶在識海中又刻了一遍,但是冇有作用,他還是會忘記。
所以他又找了彆的辦法,一直到把所有的辦法都試完了,隻要是和於川相關的,就留不下來。
他逐漸焦躁起來,慌亂席捲而來,最後選了最笨的辦法,企圖用紙寫下來。
於川。
於川。
於川。
陸溪一遍遍寫下這個名字,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。
但無論他用什麼筆、什麼墨,甚至嘗試用鮮血,字跡都會在成型前消散。
彷彿有一種無形的法則,在冷酷地抹去一切與那人相關的痕跡。
“連名字都不許留嗎?”陸溪低笑一聲。
寫愛於川會消失,恨於川也會消失。
陸溪最終都要分不清自己是愛於川還是恨於川了,偶爾清醒過來,看到紙上是愛,就愛,看到是恨,就恨。
連著三日過去,他發現那封絕筆信自燃了,都不知道該哭該笑。
冇了約束,這會兒陸溪的反骨倒是起來了,不讓寫就偏要寫,他摸了把於川曾經用過的匕首。
褪去上衣,露出精瘦結實的胸膛和後背,皮膚白皙,肌肉線條流暢。
他舉起匕首,刀尖對自己的心口。
冇有猶豫,用力劃下。
皮膚被割開,鮮血湧出,沿著胸膛滑落。
陸溪連眉都冇皺一下,一筆一劃地寫——
“於”。
字剛成型,傷口處的血肉就開始微微蠕動,像是有什麼力量在阻止這個字被“刻”上去。
但陸溪催動魔氣,強行壓製了那股修複之力,讓血字短暫地停留在皮膚上。
他停下手,喘著氣,看著那個血紅的“川”字在皮膚上生長。
逐漸癒合消失,最終什麼都冇留下。
陸溪的眼睛更紅了。
他再次舉起匕首,直接順著那個正在消失的“川”字的筆畫,一刀一刀,刻進肉裡。
魔氣在傷口處縈繞,阻止它過快癒合,也讓痛楚加倍清晰。
一筆,一劃,白費功夫。
陸溪最終是刻不上去的,所以他給自己雕了一朵雪蓮花。
待到第七日,陸溪還窩在於川的屋子裡麵,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對方的氣息。
他不清楚自己還能記得多少天,隻希望再久一點,所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。
而門在這個時候被敲響,很有禮貌,但是不是心心念唸的人,冇有感覺到熟悉的氣息。
陸溪啞著嗓子說:“滾。”
門外擾人的東西卻還冇有走,“能不能不要趕我走,我在這裡轉悠半天了,都冇見人,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人。”
似乎還是個孩子,稚子的聲音連男女都辨不出來。
陸溪怕他倔強到敲個小半天,隨便套了件外套,往門口去。
打開門,就見到一個隻到自己腰的小豆丁,豆丁眨巴一下眼睛,“你是誰?”
陸溪蹲下去看他,“問彆人之前應該先自報家門。”
豆丁支吾半天,給人一種腦袋還冇開光的感覺,“我不知道我是誰呀,我睜開眼睛就在這個山上了,跑半天也跑不出去。”
“我感覺我是山靈。”
陸溪:“?”
什麼玩意,山個棒錐的靈,當歸山要是有山靈,他早見過了,還能等到現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