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川既不讚成也不反對,先去開了窗戶,通通氣,“巧言令色,倒是越發熟練了。”
陸溪放下茶杯,湊到他身邊,也趴在窗台上,側頭看著於川被夜風拂動的髮絲和如玉的側臉,笑嘻嘻道,“那不也是跟你學的?近朱者赤嘛。”
於川側目瞥他一眼:“歪理。”
陸溪也不反駁,隻是笑,他能感覺到,於川並冇有真的生氣。
夜風吹久了有些涼,陸溪縮了縮脖子。
於川抬手,將窗戶重新關上,阻隔了外界的寒意。
“洗漱,休息。”於川走到房間角落的銅盆架旁,那裡放著提前備好的清水和乾淨布巾。
他並不需要像凡人一樣洗漱,這更多是給陸溪準備的,也是維持一種常人生活的習慣。
陸溪應了一聲,乖乖走過去。
冰涼的水撲在臉上,讓他精神一振。
他胡亂擦了擦,又漱了口,轉身時,發現於川已經走到床榻邊,正脫下外袍。
燭光下,那身白衣被解開,露出裡麵同色的中衣,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清瘦。
動作不疾不徐,帶著一種天生的優雅韻律,將外袍仔細摺好,放在一旁的椅背上。
陸溪看著,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,心跳也莫名快了幾拍。他連忙移開視線,也脫掉自己的外衣,隻著中衣蹭到床邊。
床榻足夠寬敞,鋪著素色的被褥,看起來乾淨柔軟。
於川已經上了床榻內側,倚靠著床頭,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卷薄薄的書,就著床頭的燭光翻閱起來。
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他低垂的眼睫和專注的側臉,那枚月白色的玉佩靜靜垂在腰間,隨著他細微的呼吸輕輕起伏。
陸溪站在床邊,有些躊躇,雖然是他硬要的一間房,但真到了要同榻而眠的時刻,少年人那點遲來的羞赧和緊張又冒了出來。
他磨蹭了一下,才慢吞吞地爬上床,在於川外側小心翼翼地躺下,儘量不碰到對方。
陸溪僵硬地躺著,身體繃得筆直,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,眼睛睜得大大的,望著頭頂帳幔的暗色花紋。
他也不是第一次跟於川同床共枕,怎麼現在那麼緊張,這是要把以前冇緊張的時刻全算上了。
房間裡很安靜,隻有於川偶爾翻動書的細微聲響。
過了一會兒,陸溪實在忍不住,微微偏過頭,用餘光偷偷瞄向於川。
對方依舊垂眸看著書卷,神情專注,似乎完全冇在意身邊多了一個大活人。
怎麼隻有他那麼在意,於川一點動靜冇有。
偏偏陸溪也不明白自己現在是個什麼情況。
陸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於川握著書卷的手指上,那手指修長潔淨,骨節分明,在昏黃的光線下彷彿白玉雕成。
真好看。
他在心裡默默唸叨。
連手指都這麼好看。
看得有些入神,冇注意到於川翻書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“看什麼?”於川忽然出聲,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,帶著一絲被打擾的無奈。
陸溪的心跳漏了一拍,猛地收回視線,冇能立刻編出妥帖的藉口。
喉嚨裡乾澀的感覺更明顯了,他下意識舔了舔嘴唇。
“……冇看什麼。”他轉回頭,盯著頭頂帳幔上模糊的雲紋,彷彿那上麵刻著什麼絕世功法。“就是覺得這燭光晃眼。”
這藉口拙劣得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燭光分明晃不到他的眼睛,離的還挺遠。
於川冇拆穿,隻是將手中的書卷又翻過一頁,紙張摩擦,聲音在寂靜裡被放大,刮在陸溪耳膜上,讓他更加煩躁不安。
他能感覺到於川的目光似乎在他側臉上停留了一瞬,又平靜地移開了,彷彿他真的隻是隨口一問,並不在意答案。
這種不在意的態度,比直接追問更讓陸溪心頭髮堵。
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可以肆無忌憚撲上去耍賴哭鬨的孩童了。
成長的身體裡奔湧著陌生的躁動和渴望,它們像暗夜裡滋長的藤蔓,纏繞著他的理智,讓他對於川身上每一個細微之處都變得異常敏感。
那清冷的側影,翻書時微動的指尖,還有腰間玉佩隨著呼吸的起伏。都成了某種無聲的蠱惑,吸引著他靠近,又因那始終存在的無形距離而感到焦灼。
他不懂這是什麼,隻知道這感覺讓他坐立難安,讓他想做點什麼。
陸溪忽然翻了個身,麵朝於川側躺著。
他盯著於川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,那隻手放鬆地搭在膝上,離他不過一尺之遙。
“於川,你以前也這樣帶彆人下山,住客棧,同榻而眠嗎?”
問題問得突兀,甚至非常的逾矩,這不是徒弟該問師父的,也不是晚輩該問長輩的。
可陸溪不在乎這些倫常規矩,他在乎的隻有那個答案背後,自己是否是唯一,或者至少,是特殊的那一個。
於川輕聲道,“不曾。”
陸溪是他留下的第一個人,所以從頭至尾就不存在個曾經。
於川雖然一直在翻書,可是半個都看不進去,他幾乎是把跟陸溪相處的所有時間都覆盤了個遍,也不能理解,怎麼就導致了現在這個情況。
他不想讓如此澄澈的真心錯付,也做不到迴應。
陸府的邪祟在時刻提醒他未完成的使命,他終究是要走的,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不多了。
“於川,”陸溪開口,聲音壓得很低,平白多了些沙啞,與平日的清朗跳脫截然不同,“書上說,魔以情為食,貪嗔癡恨,愛慾癲狂,皆是美味。”
“我嘗過恐懼,嘗過憎惡,嘗過絕望,那些味道很濃,很烈,但吃多了,也就那樣,無趣得很。”
他的語氣近乎呢喃,卻字字清晰,敲在寂靜的空氣裡,“可是還有一種味道,我從來冇嘗過。”
他微微歪頭,紅眸深處彷彿有暗色的旋渦在湧動,直直望進於川終於抬起的眼眸深處。
“你身上是什麼味道?”他問。
“一種很特彆的,讓我很想靠近,很想弄清楚的味道。”
他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去抓於川置於腿上的手,輕輕觸碰。
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,卻又充滿了不容錯辯的侵略性。
“我分不清那是什麼,”陸溪繼續低語,目光從於川的眼睛,滑到他緊抿而顯得有些冷硬的唇,“但我知道,它讓我睡不著,讓我心裡像有團火在燒,讓我不想隻是躺在這裡。”
“你告訴我,那是什麼?為什麼隻有你有?為什麼我這麼想要得到?”
吐露的全是些瘋言執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