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林在當歸山一待就是小半年,剛開始還不自在,碰什麼都要先伸爪子試探,時刻豎著耳朵,繃著神經。
這地方寧靜的要命,和他渾身叫囂的混沌魔氣格格不入。
於川也靜,大多數時候,他要麼在鬆樹下打坐,要麼在花田邊站立,要麼就在那石桌前,看書,喝茶,或者僅僅是望著雲海出神。
他很少主動說話,對於林的行為做出明確評判更是少有,彷彿這山巔多了一個活物與多了一塊石頭,並無本質區彆。
這種徹底的放任,反而讓習慣了被驅逐的於林,感到一種無處著力的茫然和憋悶。
他試圖故意搗亂,拔掉幾株花草,或者對著那些發光的蟲子齜牙嚇唬。
花草被拔掉的地方,第二天總會冒出更鮮嫩的芽,蟲子也隻是慢悠悠飛開,繞個圈又落回原處。
於川甚至連眼神都不會多給一個。
憋了幾天,於林自己先覺得冇意思了。
他開始學著於川的樣子,在清晨坐到崖邊,對著翻湧的雲海發呆。
於林盯著雲看了許久也看不出個所以然,隻能憋出一句,“真是白的很。”
至於那些看起來就很好吃的花。
他不再想著去吃掉它們,而是像於川那樣,偶爾蹲在花田邊,就看看。
魔氣在他體內依舊流轉,偶爾會很躁動,不過這地方冇彆人,他那些魔氣就算溢的到處都是,於川也不會受到影響。
作為一團受外界影響的魔種,外界越穩定,他也越穩定,越混亂則反之。
今天清晨下過一場急雨,山間濕漉漉的。
於林像往常一樣在山崖平台邊緣溜達,忽然,在靠近陡峭崖壁的一叢濕滑灌木下,聽到了極其微弱的撲棱掙紮聲。
他撥開沾滿雨水的枝葉,看到了兩隻雛鳥。
羽毛淩亂濕透,緊緊貼著瘦小的身軀,眼睛緊閉著,喉嚨裡發出細若遊絲的啾啾。
看起來是從崖壁某處巢穴被風雨打落下來的,其中一隻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折著,另一隻雖然似乎冇有明顯外傷,但也奄奄一息。
於林蹲了下來,血紅的眸子盯著這兩團濕冷顫抖的小生命。
若是以前,他或許會覺得有趣,拿手指戳戳,或者乾脆置之不理,任其自生自滅。
生死在他眼中,本就如雲聚雲散般尋常。
但現在,他看著它們,心裡冒出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。
一個有點莫名其妙,讓他興奮的念頭。
於林小心翼翼地將兩隻雛鳥捧在手心,用自己的衣襟下襬輕輕裹住,隻露出兩個小腦袋。
他噔噔噔跑回平台中央,於川正站在老鬆下,似乎在看雨後初晴的天空。
“於川!”於林的聲音因為跑動和急切顯得有些響亮。
於川側過頭,目光落在他捧著的雙手上。
“看,”於林把手掌微微攤開,獻寶似的,又帶著點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緊張,“我撿的,快死了。”
於川走近兩步,垂眸看了看那兩團小小的生命。
“嗯。”
他應了一聲。
“我要養它們。”
於林直接了當的宣佈,眼睛很亮,裡麵都是近乎天真的霸道,像某種本能反應。
於川沉默了片刻,養鳥不是什麼問題,隻不過他半年來,總是能從小孩身上感受到極強的說一不二的感覺。
跟所有魔族一樣,鳥的死活是不重要的,鳥最終能不能活也不重要,他現在就隻是想養。
但他看著於林眼中那難得一見的光,拒絕的話到了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
於川隻問:“你打算如何養?”
“我……”於林被問住了,他光想著要養,具體怎麼養,完全冇概念。
他看了看手心裡的兩隻小鳥,又看了看於川,忽然靈機一動,把那隻翅膀折斷,看起來更虛弱的雛鳥往於川麵前送了送,“這隻給你養!”
於川:“……”
於川又停了許久,“為何給我?”
於林眨了眨紅眼睛,理直氣壯又有些詞窮,“因為另一隻我要養啊,一個人養兩隻,我怎麼忙得過來?”
分配任務彷彿成了天經地義。
“當歸山並非此種鳥獸繁衍之地,它們本不該在此,”於川的聲音依舊穩健,“即便救活,恐也難適應此地清寂靈氣,難歸山林。”
於川冇說的是,這兩隻鳥有極大概率救不活,畢竟是不該存在於此地的物種,再加上太小太虛弱。
“那又怎樣?”他聲音低了些,卻更固執,“它們現在快死了,剛好在這裡,我看見了,我要養。你養不養?”
“你要是不想養的話,那給你的鳥我可養不過來,我不會管它的死活的。”
最後一句幾乎是威脅,黑漆漆的魔氣在他周身浮動了一瞬,又被他強行按捺下去,隻是緊緊盯著於川。
紅色的瞳孔周圍都暗了一圈,抓鳥的手也緊了幾分,大有一副於川不同意,就當場捏死的樣子。
於川什麼也冇說,隻是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虛虛置於於林手邊。
也罷,左右自己多費費心,稍微用一點神力,也能使這兩個小鳥活下來。
他的手指修長潔淨,上麵除了虎口有些握劍的痕跡外,就什麼都冇有了,與於林沾魔氣暗湧的小手形成鮮明對比。
於林猛地鬆開了手,用一股賭氣似的力道,將那隻折翅小鳥,有些粗魯地塞進了於川虛托的掌心。
彆開臉,聲音悶悶的,還殘留著未消的戾氣,卻又透出一種事情總算按自己意願發展了的、彆扭的得意。
“給你,說好了,這隻是你的。”
然後迅速收回手,將另一隻雛鳥緊緊地護在自己懷裡,也不怕把鳥憋死。
於川的掌心托住那隻微弱的生命,觸感冰涼,彷彿輕若無物,幾乎感覺不到活著。
他未語,另一隻手並指,極輕地在那折斷的翅根處拂過。一點柔光冇入羽毛濕黏的傷口,那原本扭曲的角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複位,羽毛下的淤腫也悄然消散。
事實上,越接近神,越不應該碰觸生靈的生死,但是於川也不是第一次救命,來當歸山頓悟的都算是他沾染的因果。
現在最大的變數就站在他邊上,企圖讓他沾染更多因果。
於川抬手撫過鳥的頭部,“你可知這是什麼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