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能太貪心
方戎端著一盆還冒著熱氣的洗腳水走進來,準備伺候爹孃燙腳。
他正巧聽到了阿孃後頭半截話。
“哐當”一聲,木盆重重頓在地上的聲音打斷了韓氏的話,熱水都濺出來了大半。
夫妻倆回頭瞧見兒子整個人僵在門口,黝黑的臉膛在昏黃的油燈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,一直紅到了脖子根。
他眼神慌亂地在地上、窗戶上、房梁上亂瞟,就是不敢看爹孃。
他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結結巴巴道:“爹、娘,你們、你們瞎說啥呢。冇有的事,我、我就是看不慣王婆子糟踐人!”
他這反應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。
韓氏和方大虎對視一眼,心裡更有數了。
韓氏也不急著讓他倒水了。
拍了拍身邊的炕沿,笑著看向兒子:“戎子,過來坐。跟娘說說你覺得之情那姑娘到底怎麼樣?”
方戎像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,頭搖得像撥浪鼓:“啥怎麼樣?就、就挺好的啊。她帶著孩子不容易,咱們能幫就幫……”
“娘問的不是這個。”韓氏打斷他。
“娘是問你心裡頭對她是個什麼想法?你爹和我都瞧出來了,你對人家可不單單是心善幫忙那麼簡單。”
方戎的臉更紅了,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他眼神躲閃著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娘,你彆亂猜!人家、人家是落難的,咱們收留人家怎麼能、能有那種心思。那不是趁人之危嗎?”
方大虎放下手裡的兔皮,用布擦了擦手,抬眼看向兒子沉聲道:“戎子,你娘問你你就照實說。男子漢大丈夫心裡頭怎麼想就怎麼說,彆扭扭捏捏的。”
父親的話讓方戎的腦袋垂得更低了。
他盯著地上濺開的水漬,半晌,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,蚊子哼哼似的道:“她、她跟咱們村裡的姑娘,不一樣。”
韓氏眼睛一亮,追問道:“咋個不一樣法?”
方戎語氣一開始還有些飄忽,後來變得越來越認真:“她看著柔弱骨頭裡卻硬氣,帶著那麼小的孩子逃難,吃了那麼多苦,冇見她抱怨過一句。她乾活也肯學,學得還快。”
“她對青鸞那更是真疼到心坎裡,比親孃也不差。她說話斯文懂道理,有時候看著院裡的花啊草啊,眼神……”
他頓了頓,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,最後隻是乾巴巴地總結:“反正,就是和彆的姑娘不一樣。我看著她好好的,青鸞好好的,我心裡頭就踏實。”
說完這長長的一段,他像是用儘了所有勇氣。
隨後猛地抬起頭,又急急補充,臉依然紅得厲害:“可我真冇多想!就是、就是想護著她們,讓她們在咱家能安生過日子。娘,爹,你們可彆亂說,彆嚇著人家!”
韓氏聽完,臉上已經笑開了花,和方大虎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她拉過兒子的手,輕輕拍了拍:“傻兒子,你這心裡頭惦記著人家好,想著護著人家,想著人家在跟前你就踏實,這就是上了心了。”
她看著兒子又想反駁又無處反駁的窘迫樣,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,柔聲道:
“行了,娘知道了。之情是個好姑娘,你也是個實心眼的好孩子。這事啊急不得,但也彆自己悶著。往後的日子還長,你對人家好,人家心裡自然有桿秤。隻要你真心實意,爹孃都支援你。”
“真的?你們不反對?”方戎不可置信地看向爹孃。
其實早在前些日子,他就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自己對房之情的心意。
隻是他想著房之情來曆不明,又帶著個孩子,爹孃未必會同意,就把這點心思藏到了肚子裡。
冇想到今日阿孃竟然主動提出來了。
“傻孩子,之情是好姑娘,我們有什麼可反對的。”韓氏嗔怪地看了兒子一眼。
方戎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。
見兒子隻會傻笑,韓氏嫌棄地看了他一眼:“行了,彆在這傻笑了,趕緊給我和你爹再打個熱水來。彆忘了給之情也送一盆去。這天寒地凍的,睡前泡泡腳,舒坦。”
“誒,好,我這就去。”方戎立刻手腳麻利地重新打了熱水,先伺候爹孃燙了腳,又格外仔細地兌好一盆溫度適宜的水,小心翼翼端到了房之情暫住的小屋門口。
“之情妹子,睡了嗎?我娘說天冷,泡泡腳再睡解乏。”他在門外,聲音放得比平時輕柔許多。
房之情剛把睡著的小青鸞安置好,聞聲打開門,就見方戎端著一盆熱氣騰騰的水站在麵前。
“有勞方大哥了。”她側身讓他進來。
方戎把水盆放在她腳邊,眼睛飛快地看向熟睡的小青鸞,就是不敢看房之情。
“水溫你看看合不合適。那個……我、我先出去了,你早點歇著。”
說完,幾乎同手同腳地退了出去,還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。
房之情看著他倉促消失的背影,又低頭看看那盆特意送來的熱水,心裡某個角落輕輕動了一下。
她想起晚飯前王婆子來鬨時他的強硬,想起平日裡他沉默的關懷和笨拙的體貼,再聯想到方纔他異樣的慌張和通紅的臉……
一個模糊的念頭,漸漸浮上心頭。
她坐到炕沿將凍得有些麻木的雙腳浸入溫熱的水中,暖意順著腳底蔓延至全身,連帶著心口也似乎被這股暖流熨帖了一下。
她望著跳躍的油燈火苗,眼神有些怔忡。
難不成方大哥對她有意?
這麼一想,房之情耳根子泛起了一抹熱意,感覺整張臉都燒了起來,這溫度快比泡著腳的水還要燙了。
可想到自己的身份,那點熱意便漸漸退去。
如今命都是撿來的,還敢想這些?
方家人心善收留她,給她一口飯吃,一個地方躲。
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。
她竟然還敢肖想那些屬於尋常人的幸福。
水漸漸冷了,房之情的思緒也冷了下來。
她起身把水端出去倒掉,冰冷的夜風一吹,打了個寒顫,腦子更清醒了些。
回到屋裡吹熄了油燈,她摸索著在小青鸞身邊躺下。
聽著小青鸞安穩的呼吸聲,她強迫自己不想了。
明天還要早起幫大娘磨豆子,青鸞的尿布也要洗了。
這種偷來的好日子,過得一日算一日。
做人不能太貪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