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命
王太醫的手指從蕭允珩腕間收回時,指尖微微發顫。
他年逾六十,在太醫院侍奉了三朝帝王,見過無數疑難雜症,此刻額間卻沁出了細密的冷汗。
蕭允珩身上大紅喜服已被剪開褪去,露出下腹猙獰的傷口——刀口不深,周圍皮肉泛起青黑色隱隱退去。
“如何?”陸喬的聲音在靜默中響起,平靜得可怕。
王太醫沉吟良久,才緩緩開口:“王爺中的毒……老臣行醫四十載,從未見過。”
陸喬握緊的手指甲陷進掌心。
她站在床榻邊,身上還穿著那身染血的嫁衣,裙襬處暗紅疊著鮮紅,分不清哪些是蕭允珩的血,哪些是崔含章的血。
“此毒霸道非常,侵入血脈後,會隨氣血運行至五臟六腑,所過之處經絡滯澀,臟器衰竭。”王太醫語氣沉重,“按常理,此毒見血後一炷香內必死無疑。但奇怪的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眉頭緊鎖。
“王爺體內另有一股藥力,正在與毒素對抗。這股藥力溫和卻堅韌,護住了心脈要害,這才讓王爺得以暫時保命。”
聞言,陸喬心裡便有了數。
多半就是那神醫納蘭公子的藥。
“王太醫,”陸喬壓下翻湧的思緒,“可有法子解毒?”
王太醫麵露慚愧,起身深深一揖:“老臣無能。此毒詭譎,老臣連它由哪些毒物配製而成都分辨不出,更遑論解毒。”
希望破滅。
“那……”陸喬的聲音有些發顫,“他還能堅持多久?”
王太醫看了看床榻上昏迷的蕭允珩,又看了看陸喬,歎息道:“若老臣用儘畢生所學,以金針封穴、藥石溫養,或許能維持王爺一月生機。但一月之後,若仍無解藥,待那股護體藥力耗儘,王爺他……”
後麵的話不必再說。
一月。
隻有一月。
陸喬閉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再睜開時,眼中已是一片決絕。
這時,一直守在門邊的王三忍不住開口:“王太醫,若是請太醫院張院判前來會診呢?他老人家醫術高明,或許——”
“冇用的。”王太醫打斷他,苦笑道,“不瞞諸位,老臣專研毒理三十餘年,太醫院中若論解毒,無人出老臣之右。張院判擅內科調理,於此毒……恐也是束手無策。”
“不止太醫院,放眼整個上京......怕是都找不出幾個能解此毒的人......
王三還要再問,陸喬抬手製止了他。
她轉向王太醫,鄭重地福身行禮:“請王太醫務必用儘畢生醫術,保王爺性命。此恩此德,我銘記在心。”
王太醫連忙還禮:“王妃折煞老臣了。寧王殿下為國征戰,護佑邊疆,老臣自當竭儘全力。”
陸喬直起身,臉色沉靜。
“添墨,安排人伺候王太醫開方抓藥,王府內所有藥材任取任用。”她快速吩咐,“王三,你讓人將西廂房收拾出來,供王太醫暫住。王太醫需要什麼,一律照辦。”
陸喬初到寧王府,所認識的下人並不多。
“是!”
王三與添墨應下後,連忙吩咐人安排。
陸喬又看向王五:“你安排人守住寢殿,十二個時辰輪值,冇有我的允許,任何人不得靠近王爺三尺之內——包括宮中來使。”
王五神色一凜:“屬下明白!”
吩咐完畢,陸喬最後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蕭允珩。
他安靜地躺著,呼吸微弱。
她伸手,輕輕撫過他的眉骨,低聲呢喃:“等我回來。”
然後轉身,大步走出寢殿。
陸喬一邊走,一邊抬手拆下頭上的繁重的鳳冠與滿頭珠翠。
青絲如瀑瞬間傾瀉而下。
陸喬拿起桌上的一根素木筷子,三兩下將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潔的髮髻。
“小姐,”見陸喬要出門,珠兒抱著披風匆匆追來。
因為陸喬今日的喜服,遍佈血跡與烈火灼燒的痕跡。
“王五,備車,現在就出門!”
王五領命,連忙跑出去安排。
不多時,寧王府門前的馬車已經正等候著。
陸喬臉色凝重,行動如風。
珠兒匆匆跟在陸喬身後。
陸喬踏上馬車。
“王妃,我們去哪?”車伕問。
陸喬眼神如刀,沉聲道:“齊王府!”
陸喬周身散發著寒氣,車伕不敢多言,立即架著馬車,朝著齊王府奔去。
王五跟在她身後半個馬身的位置,心中疑慮重重。
他不知道陸喬要去哪裡,要做什麼。
但他知道陸喬在蕭允珩心中的地位,現在蕭允珩中毒昏迷,他必須不惜性命保護好陸喬。
馬蹄匆匆踏過青石板路。
天色逐漸暗了下來。
穿過三條長街,前方府邸的燈籠越來越近。
馬蹄在齊王府門前刹住,激起一片塵土。
齊王府的門房小廝看見來著,嚇得一個激靈。
陸喬掀開車簾,走下馬車。
“這位夫人......您是......”
“寧王妃沈喬,”她聲音清冷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,“今日有要事,特來請見齊王殿下。”
寧王妃?
小廝懵了。
今日不是寧王大婚嗎?這位新娘子怎麼半夜跑到齊王府來了?
陸喬身後跟著王五為首的幾名侍衛。
很顯然,來者不善。
“王妃稍等,小的馬上去通稟!”
說完連滾爬爬地往府內跑。
陸喬果然在門前站定。
就那麼靜靜站著,身姿筆直如鬆。
夜色漸深,長街上偶爾有行人經過,看到齊王府門前這詭異的一幕,都忍不住駐足觀望。
有人認出了陸喬,認出了寧王府的護衛,竊竊私語聲漸起。
珠兒立於陸喬身側,壓低聲音道。
“小姐,這麼多人看著呢……咱們明目張膽地來見齊王,是不是不太妥當?”
她心裡直打鼓。
雖然小姐私下與齊王合作多時,一度暗中站隊齊王,但這些事知道的人不多。
如今往齊王府門前一站,豈不是讓所有人都看見寧王妃與齊王有牽連?
陸喬神色微變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要的就是讓所有人看見。”
珠兒一怔,有些不解。
“還有,”陸喬補充道,“從今日起,你要改口喚我王妃。尤其是在外人麵前,不可再叫小姐,以免節外生枝。”
珠兒重重點頭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議論聲越來越大,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齊王府的門房急得團團轉,又不敢驅趕王妃,隻能頻頻往府內張望。
終於,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內而來。
衛風的身影出現在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