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公主送人來
三月春寒,丞相府的青石磚地上還凝著薄霜。
天剛矇矇亮,白姨娘便早早收拾好。
她立在正堂前,一身素錦對襟襖子,頭上隻簪一支白玉梅花簪,刻意顯出幾分樸素模樣。
有些緊張,手指絞著帕子。
長公主安排的嬤嬤今日便到。
沈清柔站在身邊,壓低聲音。
“娘,你不必擔心長公主送來的兩個嬤嬤明裡是為了整頓我們相府的家風。”她伸手替母親理了理鬢邊髮絲,“實地裡就是對王氏薄待沈喬不滿,所以我們藉著沈喬的東風,嬤嬤不會為難。”
說話間,外麵已有仆役來報:“兩位嬤嬤到了。”
正堂大門敞開,兩位身著深褐色綢緞襖子的嬤嬤跨過門檻。
走在前麵的嬤嬤五十歲上下,麵容嚴肅,眉心一道深紋;後麵那位稍年輕些,目光卻更銳利,像是能把人看透。
“見過白姨娘。”兩位嬤嬤微微欠身,禮節周全卻疏離。
她們來之前,就已聽說沈相將王氏罰入祠堂,相府由白姨娘暫管。
沈相這一舉動,倒是平息了不少長公主的怒氣。
“兩位嬤嬤辛苦了,公主殿下掛念我們沈家,實在是感激不儘。”白姨娘連忙還禮,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,“臥房已經收拾妥當,若有什麼需要,隻管吩咐。”
年長的嬤嬤姓趙,她低頭恭敬道:“白姨娘不必多禮,老奴來此也是聽從長公主的安排,協助姨娘打理相府。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白姨娘連聲應道。
說完,便帶著兩位嬤嬤熟悉相府情況。
兩位嬤嬤來相府的半個月,倒是陸喬來上京後過得最好的半個月。
她自來了上京,雖身為嫡女。
但王氏卻在生活用度上處處苛減,她也冇有辦法。
這半個月,白姨娘陸陸續續地朝陸喬院裡送了不少的好東西。
原本僻靜的小院,忽然湧入了七八個仆役,搬著各式物件。上好的梨花木桌椅、新裁的錦緞被褥、景德鎮的青花瓷器、甚至還有一架不算新卻保養得當的古琴。
“姨娘吩咐了,沈小姐是府裡的嫡出二小姐,之前多有怠慢,如今都要補上。”許管家滿臉堆笑,“這些物件都是姨娘特意挑的,望小姐莫嫌棄。”
陸喬站在房門口,看著仆役們進進出出,神色淡然。
“替我謝過姨娘。”
與此同時,沈清芷的院子裡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“什麼?你說這個月的脂粉錢減半?”沈清芷忍不住怒道,“現在連個春裝都做不了幾件?”
王勇低著頭,語氣卻硬:“三小姐息怒,白姨娘說了,府上各位的開支都是按規定發放。”
“長公主派來的兩個嬤嬤還在府上,她也不便多支銀錢出來,以免傳回長公主耳朵裡,又要說起我們相府亂了規矩。”
王勇話說至此。
沈清芷的臉上氣的扭曲,再也端坐不住。
這兩個嬤嬤來這裡的半個月,雖看起來對她恭恭敬敬,但眼底裡根本冇把她當回事!
生活用度處處縮減。
她身上的那些嫻靜典雅之氣,亦是衣服首飾堆出來的。
這讓從來養精處優的她,如何忍得下去!
抓起桌上的茶盞就摔。
“滾!!!”
王勇不言語,拱手道。
“小的先退下了。”
主院裡雞飛狗跳。
陸喬的院子裡異常安靜。
夜裡。
新添置的物件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她隻坐在窗邊,手裡拿著一塊尚好的梨木。
“小姐,您要的東西都備齊了。”珠兒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木盒放在桌上,“刻刀、鑿子、砂紙......”
“還有,您要的畫像,已安排畫師偷偷從慈恩寺抄畫下來。”
陸喬接過那捲小小的畫軸,緩緩展開。
畫上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孩,眉眼精緻,穿著鵝黃色的宮裝,手裡拿著一枝梅花。
畫像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愛女雲珠七歲畫像,永慶三年。
長公主早逝的女兒,封號雲珠郡主。
陸喬凝視著畫像,手指輕輕撫過女孩的眉眼。
“對了,長公主的畫像也拿過來了。”珠兒拿出另外一副畫像。
陸喬將兩幅畫像並排放在一起,細細端詳起來。
許久,她拿起刻刀,開始勾勒輪廓。
利用了長公主的愛女之情,陸喬心裡總是有些愧疚。
刻刀在木頭上劃過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說起來,陸喬雕刻的木工還是和她的養父學的。
每一個新年,養父總會為她雕刻一個木偶娃娃。
閒來無事,她便會跟著養父學了兩手。
夜深了,珠兒來催了幾次該睡了,陸喬隻是搖頭。
燭光搖曳,她雕一會兒,停一會兒。
看著雲珠郡主與長公主的畫像思索著什麼。
畫上的雲珠郡主嬌俏可愛。
可陸喬手上的娃娃卻並不是一個小娃娃。
就這樣,又過了半個月。
清晨,兩位嬤嬤便向白姨娘告辭。
“府中風氣清明,姨娘治家有方,我等已如實回稟長公主。”趙嬤嬤淡淡說道,“就不多打擾了。”
白姨娘招手,示意身後的小廝將禮品放到嬤嬤的馬車上。
“一點小禮物,辛苦兩位嬤嬤這一個月來的指教。”
“還有一些,是給長公主帶的一些小物件,感念長公主惦記。”
兩位嬤嬤倒也並不推辭,與白姨娘寒暄一番正欲離開。
“嬤嬤稍等。”
陸喬緩緩走了過來。
身後珠兒捧著一個木匣。
趙嬤嬤:“二小姐有何事?”
陸喬走到趙嬤嬤跟前。
“多謝兩位嬤嬤這個月來的照料,我這邊給長公主準備了一件禮物,托嬤嬤轉交。”
趙嬤嬤頷首,眼底閃過一絲欣慰。
她們二人來此正是因著王氏苛待陸喬,讓她們來照拂一二。
看來這個丫頭倒是知恩圖報。
趙嬤嬤從珠兒手中接下木匣。
“是。”
送走嬤嬤,白姨娘站在廊下,肩上的擔子終是落了下來。
二位嬤嬤的到來,對她而言何嘗不是一個考覈。
沈清柔從屏風後轉出來。
“娘,既然長公主的人已走,那我們有些事便可行動起來了。”
白姨娘臉色微變。
“你是說......”
沈清柔冷笑著,全然冇有從前唯唯諾諾的模樣。
“聽聞王氏在祠堂,近日身體漸好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