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。
雍正二年的這個秋天,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灑滿澄澈的金光,幾樁看似無關卻又牽動國本的大事,正在這片遼闊的疆域裡靜默地醞釀、生長。
陳氏父子正在對番薯如何在北方越冬問題進行細緻研究。
而陵容也是父女齊心。
因著安比槐在外治水,他的工作範圍非常靈活。
在陵容寫給父親的信函中提到“此事關乎天地生民之大計”,安比不敢等閑視之。
他雖然不明白女兒口中“覓母畜之體有瘡處或能使人免於天花死災”的確理原委,但想著陵容當年在堤工方子上每言必中,便再是古怪,也決定尋訪到底。
他不僅在自己上任的周邊的農莊派心腹去打探,曾經治過水、以及江南曾經的勢力範圍一同尋訪。
陵容在信中言明,此事需要尋找足夠的證據和例子,不僅可以他自己找,也可以發動蘇州的孫家、海寧陳家等一同舊友進行摸排。
說來,自從陵容生下弘晏,晉為貴妃,除了孫妙青,輾轉通過林秀寄來信件和給她的賀禮,其他曾經在江南交好的貴女及其家族紛紛投來示好,其中就有舊友陳令儀所在的主家海寧陳家。
可以說,現在陵容不高興,就是江南100多個縣不高興!
直到十月,陵容終於收到來自父親的好訊息。
信中提到他尋得“牛痘”的莊子的位置,以及具體的田野調查。
他在鳳陽的治水分署與各佃莊之間派人密查——畫有“紅膿珠如粟簇不流出但圓硬之斑”的圖形讓老佃辨認。
一月有餘後,派去探看的隨僚回來告知:在“懷寧縣西郊馬莊戶那邊張記奶戶家的黃牛乳房處有兩道這樣的疙瘩;
揚州外江津北頭劉姓農戶、淮城南麵韓姓老佃家的牯母牛左胸上也查有相仿印記……
他們更特地問擠奶的人和畜戶:‘這些年你家莊裡的人得過‘天痘之疾’沒有?
據查:這幾隻生“膿疤子”的犢自三年前便在春夏季長出,長瘡時奶量稍減不疼熱,而長瘡者莊中人多年來未見患天痕。
莊人語雲:
“這瘟不瘟的東西、年年見生、咱家也照擠擠無懼。聽說旁些畜得天花蹄疥倒斃人畜兩疫,這倒是個吉祥物?”
“為父按你前囑,已得線索。
鳳、淮、揚等處皆有見其乳瘡,其斑點皆繪汝信中圖所畫:乳間結紅褐如粟珠大小聚作一塊,邊緣固平不濕出膿。
據多莊戶證實,‘長瘡者每春末夏初見幾日後自然結痂;瘡形不似蹄部爛瘡爛開’。
然,最重要是,為父專請親厚幕僚及數內行人去各處暗訪、親問其管事、養戶及常年擠乳匠:
爾此長瘡的牛之擠乳人家和其鄰坊可有多少曾生過真人之“天花之禍”(民也稱天痘)?
回報數處皆稱,未聞有那間莊子近年裡得“天花死疫”。
有染者不過些孩童或青少的紅麻粒皆尋常小麻疹而不死人跡,此物或許真有玄數。”
陵容得知父親果真尋得實據,心頭那塊沉石終於落地。她當即修書,細細叮囑父親務必以密摺直奏天聽。
她在信中這般寫道:“父親此番所見所聞,切不可僅作異事奇談。
需以最懇切之筆,向皇上陳明:此非虛妄之想,而是您在治水巡途,於田壟間歇腳時,親耳所聞、親眼所見之‘一方風土’。鄉農言語質樸,反見其真。
正因牛身痘漿偶然沾染人膚,其地竟得數十年天花不侵之安。此事關涉太大,您不敢以風聞輕瀆天聽,故才於治水所經各處,遣親信反覆查訪核實。”
“奏摺之中,務必剖白心跡。先帝推行人痘之法,活命無數,然其險峻,猶如刀尖行走。
今此法若驗之為實,以‘牛痘’代‘人痘’,或能為天下孩童尋得一條更安穩的生路。
此非醫術之小進,實乃皇上的仁德格天,方有此生生之機顯現於盛世。若果成真,正是昭示天命所歸,護佑大清萬民安康之明證!”
安比槐別的不會,就是聽勸,女兒怎麼說他就怎麼做。
立馬加急給皇帝寫下密摺。
臣河道總督安比槐密奏
為訪查牛身異瘡或關天花預防事恭陳實錄仰祈聖鑒事
臣於雍正二年三月巡察河工,往來淮、揚、鳳陽等地,於田莊農舍間每聞鄉民傳述:
「吾家牝牛入夏秋間,乳房常見聚生粟米大小硬疹,色如棗紫,不潰不癢。」
且眾口一詞,稱「本莊凡有此牛之戶,數十年來未見孩童染天花夭殤。」
臣初聞以為俚俗妄談,未敢輕信。
然思天花自順治、康熙兩朝為禍甚烈,聖祖仁皇帝雖推廣人痘之術,活人無數,然險峻難測。
若此民間偶語竟藏活民之機,臣職雖在河防,亦不敢以「非分內事」塞責。
故自去歲六月至今年二月,臣密遣親信僚佐,赴鳳陽郭家莊三戶、淮安韓家畈四戶、泗州張家屯五戶、揚州西山十一戶,凡二十三戶詳加查訪。所得結果皆同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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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戶牝牛確有此疹,多發於春末夏初,約月餘自消;
擠奶、飼牛者常年接觸,無人染天花;
此數莊近三十年幾無天花重症緻死者。
臣令畫工摹繪牛疹形色部位,並錄戶主姓名、牛齒毛色,另冊附呈(謹封於折後)。
雖醫典未載,然鄉野實證似有蹊蹺可循。
伏念皇上聖明燭照,澤被萬物。若此牛疹之漿果能使人輕症免疫,實乃天降祥瑞以助聖治。
臣愚以為:可敕太醫院選精熟獸醫之員,密赴上述莊屯,取牛疹漿液少許;
先於死囚或願試醫者臂上刺試,嚴察兩月反應。倘果真能誘發微症而避重症,再請聖裁是否推行。
此事實關萬萬生靈,臣雖越職陳聞,然赤心惶恐,惟懼坐失良機。若聖意以為虛妄,臣甘受妄奏之罰。
雍正二年十月初八
臣 安比槐 密奏
皇帝收到安比槐的密摺,其中奏報天花防治或有可行新法。
此事雖尚未經廣域驗證,然他知安比槐為人持重,若無七分把握,必不敢貿然上奏。
其所述試行之地由安徽至江蘇,亦顯非偶然為之。
茲事體大,雍正急召怡親王、莊親王、馬齊、張廷玉入養心殿議事。
雍正將謄抄好的密摺分遞下去,待最後一人的目光從紙頁上擡起,他才緩緩開口。
“安比槐這摺子,諸卿都看完了。怡親王,你管著戶部,最知人口關乎國本。前年京師大疫,宗人府報上來夭折的宗室子弟裡,也有你我看著長大的。”
怡親王胤祥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,隨即穩住。他擡起頭,聲音低沉卻清晰:
“臣不敢忘。摺子裡那些擠奶婦終身不染、全村數十年無殤的話,若有一分真,便是天佑大清的祥瑞。
隻是此事不比修築河堤,河工錯了,還能補鑿;這事錯了,隻怕是補無可補,悔之莫及。
一步踏錯,輕則妖言惑眾,重則疫情蔓延,動搖的是江山根基。”
大學士馬齊輕咳一聲,向前微微傾身:“皇上,老臣愚見。
安比槐越職奏事其罪一,以荒誕俚語淆亂聖聽其罪
其二,洪武年間有縣令獻‘種痘奇術’,反緻全縣瘟發,前車之鑒豈可不察?
況且太醫院醫者眾多,何曾有一人奏過這等鄉野奇談?醫道關乎性命,當以傳承為本,慎變為要。”
張廷玉並未立刻反駁,而是思索片刻後開口,聲音平穩:“馬中堂所言,自是老成謀國。然下官所思,略有不同。安比槐所奏二十三戶,散在三府,互不相識,卻眾口一詞,皆言‘有牛如此,人皆平安’。
此已非孤證,實為一方風土之實情。
這等關涉萬民性命、且有跡可循之事,若僅以‘荒誕’二字輕輕放過,隻怕……有負聖上託付之重。”
一直撚著翡翠朝珠的莊親王允祿,手指驀地頓住:“衡臣!風土實情又如何?天下奇談怪事多了!莫非都要朝廷一一去驗?
此例一開,將來競獻祥瑞、妄言機巧之輩豈不蜂擁而至?皇上,即便真要查驗,也該先命地方官暗中訪查三年五載,反覆確證,方為穩妥之道。”
雍正忽然從禦座上起身:“莊親王,你可知直隸一省,今年春天又有多少孩童‘見喜’?”他從禦案匣中取出一疊題本,擱在眾人麵前,“這些州縣請求增設痘疹娘娘香壇、減免賦稅以禳災的摺子,比每日請安的摺子還厚。
朕難道明知或許有法子,也要等著天下萬民,再像聖祖爺一般……”
他的話沒有說完,養心殿內陷入一片漫長的沉寂,隻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。
怡親王胤祥深吸一口氣,打破了沉默:“皇上,臣願領下這樁差事。
但需先立下三條規矩。其一,不動詔獄死囚,隻從秋審已判定‘斬監候’的案犯中,挑選那些案情確有可矜可憫之處的。
其二,場所不可動用官廨,可借用臣海澱賜園西北角那處閑置的冰窖,秘密改建。
其三”他看向張廷玉,“為求公允無弊,驗明真偽,不若請衡臣擬定一套萬全的章程。”
張廷玉聞言,快速構思:
“臣以為,可選六十名合用的死囚,分為‘天’、‘地’兩組,各三十人。
指派兩位太醫,分處兩室操持:一人專取牛痘漿液施種,另一人仍用傳統人痘法。
所有受試囚犯與施術太醫,皆不告知自己所行何法、所種何源,隻知是‘皇恩試藥’。
此即為盲試之法,以杜絕人為偏私,全憑天意驗其效。
凡自願試種者,需當麵明示‘此術或緻危殆’,立下生死狀存檔。若安然度過觀察之期,便可依《大清律》‘犯罪自首’例減等,改判流放。
若因試藥身亡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“此乃其自願以身試險、為國探路所緻,朝廷當厚恤其家,仍以原刑論處。
如此,刑部、都察院皆無話可說,而國法、人情、事理三者俱全。”
馬齊凝視著張廷玉筆下那套條理分明的章程,沉默良久,忽然躬身長揖:“老臣……請添一條。凡參與此事的太醫、工匠、雜役、守衛,皆需五人連坐,互結保狀。試驗期間全部鎖院,片紙隻字不得出,飛鳥不得入。”
殿內再次靜了下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了禦座之上那道沉默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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