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櫻第一反應是娘娘怕是吃壞了東西,轉身便趕往小廚房,將一應食材與當值的宮人暫且看管起來,寸步不離。
張全海已疾步奔向太醫院。
殿內,年世蘭起初與諾敏一樣緊張——後宮水深,縱使陵容心思玲瓏,明槍暗箭卻總是難防。
可細看陵容隻是乾嘔,臉色微白,並未見血或抽搐,她畢竟也曾有孕,心中隱隱浮起一個猜測。
等到周太醫到景陽宮,陵容那股不適感稍稍退去,她接過白芷遞來的溫水漱口,又含了片乾淨的薑糖壓住噁心,這才喘勻了氣。
待周太醫匆匆趕到時,陵容已緩過氣來,正含著一片薑糖,就著白芷遞上的溫水漱口。
周景明提著醫箱入內,躬身行禮:“微臣給恪妃娘娘、華妃娘娘、吉嬪娘娘請安。”
年世蘭擡手示意:“快給恪妃診脈。”
他取出脈枕,覆上絲帕,凝神細察陵容麵色,隨後將指尖輕輕搭上腕間。起初被三位主子與滿屋子宮人注目的忐忑,漸漸被指下那清晰流利的搏動所取代——如珠走盤,圓滑應指。
周景明起身,臉上已帶上恭謹的笑意,再度行禮:“恭喜娘娘,賀喜娘娘!娘娘脈象往來流利,如珠走盤,乃是滑脈。依脈象看,娘娘已有月餘的身孕,胎氣初凝。隻是母體稍弱,還需好生靜養,切忌憂思勞累,飲食上亦須格外精心。”
白芷輕聲補充:“娘孃的月信確是遲了十日,不過娘娘自幼體弱,月信不調也是常有的。”
周景明點頭:“前幾日許是胎心未穩,脈象不顯,微臣請平安脈時未能診出。如今胎氣漸固,脈象方清晰起來。”
雲苓與青黛相視而笑,眼底儘是歡喜。
朱櫻卻仍不放心,指著桌上尚未撤下的膳餚問道:“周太醫,娘娘前幾日食慾不振,今日卻忽然多用了一些,可有大礙?還請您細看看這些飯菜有無不妥。”
周太醫依言上前,將每道菜仔細驗看、嗅聞,甚至淺嘗,片刻後搖頭:“飯菜均無問題。許是先前胃口不佳,今日開胃多用,反引腸胃不適。往後切記少食多餐即可。”
“那孕期該忌口什麼、哪些食物相剋,還請您一一告知。”白芷雖通藥性,仍覺得問過太醫更為穩妥。一時間,四個宮女都圍攏過來,細細記下週太醫的囑咐——從飲食藥材到香料起居,乃至夏日如何用冰、暑熱可飲去芯的綠豆湯,事無巨細。
“如牛膝、紅花一類活血之物,萬萬不可沾染。”周太醫知陵容平日喜愛鑽研,又特地叮囑,“香料盡量少碰,平日宜靜養,但也需適度走動,切勿久坐久臥。”
他難得如此絮叨,實因平日陵容待他寬厚,時有特別的賞賜,此刻便恨不得將所知傾囊相告。
諾敏聽著,隻覺得新奇極了。
皇帝詔她侍寢那夜其實什麼都沒發生,她心裡仍覺得自己是個半大孩子。
如今聽說陵容有孕,不由想起自己的額吉。陵容的腰身還未變化,怎麼就藏了一個小人了呢?她也見過草原上婦人懷孕,可當這件事發生在親近之人身上時,仍覺得生命真是玄妙。
年世蘭心中卻是千迴百轉。
羨慕自然是有的——她也曾懷過皇嗣;嫉妒亦悄悄冒頭——陵容能有和皇上的孩子。
她常諷他人年老色衰,可內心深處何嘗不懼歲月流逝、生育艱難?那個她日夜期盼的孩子,究竟還會不會來?
即便是與曹琴默之間純然的依附與庇佑關係,她都能仔細護佑溫宜出生長大。
而今對陵容,卻有幾分拋開算計的真心相待。除了羨慕嫉妒,那湧上心頭的欣喜,竟也如此清晰而溫熱。
從前她隻覺得宮裡從來沒有真心姐妹,不過是勢弱依附勢強,愚笨聽從聰明。
她原先也隻當景陽宮是個舒心的胭脂鋪子,可這些日子,與陵容、與諾敏,彷彿也在一次次的交談裡,彼此靠近。
即便她脾氣上來、口不擇言,陵容也從未與她紅過臉。
她固然怕皇上從此將更多心思放到陵容與這孩子身上,可同時又無法不對這個小生命心生期待。
陵容輕輕握住她和諾敏的手,引著她們的手心貼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。
三人一時靜默,卻彷彿能透過掌心感受到某種細微的、共同的悸動。
年世蘭默默想著:若是公主,定比溫宜更玉雪可愛,她要讓她做最尊貴的公主;若是阿哥,便讓哥哥教他騎射武功,做最英武的皇子。
訊息傳到養心殿時,殿內依舊燈火通明。胤禛與胤祥對坐於禦案兩側,燭火將兩人伏案的身影拉長,投在身後的屏風上。
案上奏章堆積如山,皆是亟待裁決的國事。朝局表麵初定,暗流卻從未止息。
八爺黨羽雖因新帝登基一時蟄伏,其盤根錯節的勢力卻依然滲透六部。胤禛即位之初便晉封胤禩為廉親王,授總理事務大臣之銜,看似尊榮無兩,實則是 “欲擒故縱” 的帝王心術——以高位將其架在明處,以恩寵麻痹其黨。
西北亦不安寧。羅布藏丹津叛亂的軍報剛至,烽煙再起。胤禛將平叛全權委予年羹堯,許其總督陝甘,節製諸軍。此刻的皇帝,對這位驍勇善戰、又與自己有郎舅之親的大將,尚是倚重與信任交織,寄予厚望。
遠在西北的年羹堯,手握重兵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,既可禦外敵,其鋒芒亦隱隱指向京城另一頭的潛在威脅——曾被先帝屬意、在軍中仍有影響力,如今被下令看守皇陵的允禵。
而比邊疆戰事更迫在眉睫的,是空虛的國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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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朝晚年的寬仁,累積下驚人的錢糧虧空。
江南三大織造,尤其是江寧織造曹家、及其姻親李家,因與先帝私交深厚,歷年虧空巨大,關係網錯綜複雜,已成江南財政的頑疾。
胤禛最惡朋黨與貪瀆,已密派心腹巡鹽禦史噶爾泰南下,明為巡查鹽政,實為嚴密監控曹頫(曹寅嗣子)的一舉一動及財務往來,奏摺直送禦前。
至於紫禁城腳下的安危,更是絲毫不敢假手於人。即位之初,胤禛便將京師防務的核心——總理京畿禁衛軍 的重任,交給了最信任的十三弟胤祥。
同時,逐步將原由隆科多牢牢掌控的步軍統領衙門(九門提督) 的部分關鍵職權,移交到胤祥親選的將領手中。
此外,內務府——這個掌管皇室內廷、工程、皇莊及皇帝私庫的龐雜機構,亦由胤祥以親王身份總理。
這兄弟倆完美詮釋了什麼叫“不會帶團隊,就隻能幹到死”。
怪不得經常要抵足而眠,這不就是讓你帶摺疊床去上班的黑心老闆。隻不過黑心老闆剛好是自己親愛的哥哥罷了。
蘇培盛輕步進來,躬身稟報:“皇上,景陽宮來人報,恪妃娘娘診出有孕,已一月有餘。是周景明太醫方纔請脈確定的。”
胤禛驟然起身,喜色盈麵:“當真?好!好!”
他已有許久未聞嬰啼。登基不久,欣常在、芳貴人先後小產,如今宮中皇子不過弘時一人,弘曆、弘晝皆年幼,養在圓明園。陵容有孕,於他而言不僅是子嗣之喜,更是意外之慰。
“蘇培盛,先去庫房揀上好的賞賜送往景陽宮,告訴恪妃,朕稍後便去。”
蘇培盛領命退下。胤禛笑意未斂,看向胤祥:“十三弟,朕又要當阿瑪了。”
胤祥亦含笑賀喜,他深知皇帝的子嗣於皇家、於朝局的意義,這一胎來得正是時候。
“恭喜四哥!也要祝賀恪妃娘娘有孕之喜。“
“對了,十三弟,”胤禛從案邊抽出一冊抄本,推至胤祥麵前,“先前恪妃提過一種玻璃新製法,朕已讓玻璃廠試做了,這是方子抄本。你既總管內務府,此事也多留心。若是此法真能以較低成本造出上品玻璃,往後可製成器皿、窗鏡,專供王公大臣、江南富戶——東西好,成本卻可控,這其中的利差,或可貼補國庫,另開一源。你且看看。”
他將幾份急務處理完畢,起身道:“餘下的事你幫朕盯一盯。若太晚,便在偏殿歇下罷。”
宇宙完人老十三恭敬應是:好好好,就讓我一個人加班是吧。
胤禛特地更衣後才往景陽宮去,恐身上墨氣熏著剛有孕的陵容。臨行前,他將腕上那副陵容親手所製的護腕仔細取下——即便常用,也始終潔凈如新,每每疲乏時指尖觸及內裡綉著的貓狗小紋,便覺心頭一軟。
“收好。”他輕聲吩咐蘇培盛,這才步履輕快地朝景陽宮而去。
皇後處亦得了訊息。
她麵上仍是端莊含笑,對來報的宮人道:“好啊,是喜事啊!
恪妃妹妹有孕,定要仔細照料。剪秋,明日一早便備份厚禮送去。”
待人退下,她笑意漸淡。果然先前那些手段都被恪妃識破了,沒防住她有孕。
恪妃在她麵前卻如此不動聲色,看來也是心思頗深。
該怎麼給她打胎呢?尋常的麝香紅花想必恪妃是不會中招了。
“剪秋,本宮的頭好痛啊。”
年世蘭回宮後,獨對香爐中裊裊升起的歡宜香出神,似在懷念自己逝去的那個孩子,“為何本宮懷不了呢......”獨處時的惶然與焦慮漫上心頭。
但她終究還是打起精神,吩咐頌芝:“明日備份重禮送去景陽宮。”
本來往常她知道他人有孕時現在已經去延慶殿打砸了,隻是考慮到今日是陵容的喜日子,不願讓晦氣之人觸了黴頭。
胤禛踏入景陽宮時,未讓人通報,隔簾便聽見裡頭薩克達嬤嬤苦口婆心的勸誡:
“娘娘,您平日愛鼓搗那些瓶瓶罐罐,老奴從不攔著。可如今有了身孕,那些東西萬一衝撞了怎麼好?尤其是先前那些藥材,奴婢這腿已好了許多了,您最近可千萬不能再碰了。”
白芷與雲苓在一旁小聲附和:“嬤嬤說得是。”
薩克達嬤嬤又道:“看書也不能久坐,得時常起身走動,將來生產才順利。”
朱櫻和青黛連連點頭:“正是這個理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,”陵容的聲音帶著笑意,又有些無奈,“本宮保證,孕期絕不碰那些危險之物,頂多彈彈琴、看看書。你們幾個,倒是一個比一個會管我。”
胤禛嘴角微揚,掀簾而入。
“朕聽過訊息,便來看看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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