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陽宮
陵容正撥弄著古箏，一曲《漁舟唱晚》如清泉流淌，為悶熱的午後添上幾分涼意。
諾敏坐在一旁，捧著一碟西瓜吃得正歡。
拾柒現在都不怎麼愛待在外邊了，夏日他的小鳥毛比他作為貓的毛掉得都快，已經快要禿了，他覺得這樣和別的鳥社交有損自己的形象。所以大部分時間都在空間裡自己玩，隻有晚上偶爾會出來。
他這天突然用意識跟陵容說：“瀾瀾，你好像有寶寶了。”
陵容一愣：“這麼快？怪不得啊，最近總是不願出門，還以為隻是苦夏。可我還沒有孕期反應。”
拾柒聲音雀躍：“才剛懷上不久呢。不過希望他是個乖寶寶，不要折騰你。蕪湖，我要做哥哥了！！不過瀾瀾，你最近要少吃點那些酥山、冰飲了。我會幫你盯著別人的壞手段的。”
陵容輕輕一笑：“好的，知道了，我自己有分寸的，放心吧。”
這時，年世蘭沉著臉走進殿來，眼眶微紅，似是受了極大的委屈。陵容停下手，按下絃音：“這是怎麼了？誰又惹我們華妃娘娘生氣了？”
年世蘭一路走來氣得眼睛都紅了，諾敏吃著瓜，一時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。
陵容讓人端上一杯冰奶茶給她。“先消消氣。慢慢說。”
年世蘭喝了兩口，冰潤絲滑的奶茶入口，總算撫平了她心頭的火氣。
“還不是那個沈貴人。才解禁沒幾日，皇上又是給她的住所換匾額，又是給她的院門口放荷花方便她隨時觀賞。”
她越說越激動，聲音隱隱透出幾分哽咽：“皇上都不曾如此待我，她才入宮多久，本宮陪著皇上從王府到皇宮。他說他最喜歡我。”
或許是在信任的人麵前，她難得流露出這般脆弱的神情，甚至忘了眼前二人亦是皇帝的妃嬪——尤其是陵容。
從前這類話，年世蘭隻會找曹貴人與麗嬪關起門來嘀咕，多是發洩怒氣。麗嬪往往隻會附和，曹貴人則被逼著給出主意，雖看似機關算盡，妙計重重，細想卻常是漏洞百出。
自從富婆不惜跋涉從西六宮到景陽宮美容理療中心之後，開小會三人組，隻偶爾會在去景仁宮晨昏定省之後會麵。甚至因為最近後宮沒什麼華妃需要在意的人，開小會的頻率都驟減了。
曹貴人得以一心帶娃，麗嬪則是和一些低位妃嬪沒事就嘮嘮嗑，炫耀炫耀自己的口脂和蔻丹，偶爾嘴兩句“太監都是沒根兒的東西”。
而在景陽宮，年世蘭卻更容易卸下心防。或許是因為這裡有一股平和的力量，讓人不自覺地放鬆。
陵容無法用“皇上隻是一時新鮮”之類的話安慰她——她知曉原委，明白皇上此舉背後的權衡。若隻說些不痛不癢的場麵話，無異於讓世蘭繼續認定“都是旁人狐媚”。
可同樣地，她也不能直言：皇上是忌憚你兄長兵權在握，而你同時執掌宮權、作風張揚，更因平日懲戒宮人落下話柄。
“世蘭姐姐最倚重的宮女，可是頌芝？”陵容忽然問道。
年世蘭一怔：“是又如何？眼下在說沈眉莊的事呢。”
“姐姐從年家帶進宮的丫鬟不止頌芝，宮中亦有其他宮女吧？”
“自然。”
“姐姐待她們，可如待頌芝一般信重，賞賜也一樣多嗎？”
“那自是不能比。”
“這便是了。她們依舊領俸當差，姐姐平日不也要酌情賞賜些物件嗎？”
“……你到底想說什麼？”
“入宮妃嬪，誰不是朝臣之女？皇上亦如姐姐打點身邊人一般，需對前朝後宮有所照拂。”
“這些道理我何嘗不知……後院女人一個個進來，我早就習慣了。
可我受不了的，是皇上待她竟比待我還用心！”
陵容輕輕笑了。年世蘭瞪她一眼：“笑什麼？很好笑嗎？”
“若是放幾缸荷花換個匾，便是皇上十分看重了。那你翊坤宮的那些金銀擺件，你的點翠頭麵，甚至你的協理六宮之權，豈不是更加令旁人羨慕？
況且，你這是為了來景陽宮纔想繞路去禦花園，但你翊坤宮旁不是就有千鯉池嗎？她隻是有幾朵荷花，可你擁有整片池塘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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陵容像一個幼師一樣循循善誘，就當提前預習教孩子了吧。
“況且你仔細想想，今日究竟為什麼生氣。”
年世蘭不知道怎麼說這麼丟人的事，她一生要強，囁嚅著不想開口，還是拜倒在陵容的真誠攻勢之下，“就是......就是覺得本來以為那些花是送給翊坤宮的，讓那些小太監擱下。
結果發現不是，感覺自己這個協理六宮的妃位娘娘被人看笑話了。怕是有人會覺得本宮不如那個沈貴人得寵吧......尤其是皇後齊妃那些老婦都要得意了。”
陵容：“誰敢看你笑話，皇後如今隻是讓人去晨昏定省，但是實權都在你手裡。有權便有聲，你在這生悶氣，如果不來我這，是不是還要回去摔東西。”
“頌芝，下回你們娘娘摔東西的時候你就把東西扣住。既然她不要了，你拿來給本宮。”
年世蘭輕哼，“你還支使起我的人來了。”
“是啊，你一生氣，那扔的可都是寶貝。就是碎了都能拿來我這廢物利用呢，你發洩一時，傷不了旁人半分，卻虧空了自己的荷包。
還有啊，《黃帝內經》有言：‘恬淡虛無，真氣從之，精神內守，病安從來。’心境平和，元氣才能順暢，百病不侵。反之，‘怒則氣上……喜怒不節則傷臟。’ 這怒氣沖頂，最先傷的就是肝。肝主疏洩，藏血，開竅於目。肝氣鬱結了，不僅會胸悶脅痛，更會耗傷陰血。
陰血一傷，最直接的便是容顏受損。姐姐這傾國傾城的容貌，若是因肝鬱而失了光彩，長了斑痕，那纔是得不償失。再者，肝氣橫逆，還會克犯脾胃，導緻茶飯不思，身形消瘦。姐姐想想，為一個不值當的人生氣，損了自己的花容月貌與康健之軀，豈非正中了那些盼著你不好的人的下懷？”
陵容怕年世蘭聽不得那些咬文嚼字的，直指命脈。
年世蘭下意識撫上自己的臉頰。
“你看，你自己生悶氣，除了翊坤宮的宮女太監，誰又知道？既傷錢財又損容貌，傷敵為零，自損一千，實在不值。”
年世蘭蹙眉：“那你說該如何？”
陵容伸出三指：“第一，若真在意，便讓該知道的人知道你傷了心、生了氣。第二，縱使要發洩，傷人也比傷己強。
年世蘭聽得微微怔住。
這樣的話——如此直白，甚至帶著幾分“離經叛道”的意味，竟會從陵容這樣一個素日裡溫婉嫻靜、書卷氣十足的人口中說出來。
她自己一向是如此行事的：心裡不痛快了，便關起門來在翊坤宮摔東西、抹眼淚，或是去找端妃晦氣、對著曹貴人發作。可這從來是她年世蘭的“特權”，是她跋扈性子裡理所當然的一部分。
她看向陵容，對方的目光清澈而坦然，沒有挑釁，也沒有慫恿，隻是在陳述一種可能性。這種反差讓年世蘭心頭那團鬱結的怒火，奇異地消散了幾分，反倒生出一絲複雜的、近乎荒誕的認同感。
原來……她也並非全然是那般泥塑菩薩似的性子。
這個認知，讓年世蘭在怔愣之後，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忍住了。心裡那點因沈眉莊而起的尖銳刺痛，似乎也被這意外的“同謀感”沖淡了些許。
她別開眼，語氣卻軟和下來，帶著點沒好氣的味道：“……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
“第三，找到生氣的根源，別在情緒裡鑽牛角尖。實在不行，就來我這兒吧。”
“就比如今天，你是因為自己下不來台感到羞憤，但是不找到根源你會一直糾結皇上是不是對別人比對你好了，我猜你是要回去聞歡宜香到天亮吧。”
年世蘭撇撇嘴，沒否認。
“先用膳吧，化悲憤為食慾。”陵容含笑招呼。
諾敏其實吃瓜（真·吃西瓜）已經吃得半飽了，但是她看年世蘭好像狀態好一點了。
她能聽懂“用膳”，吃甜品和水果的胃和吃正餐的胃是分開的。好耶，終於可以吃飯了。
桌上已擺好糟香四寶、茶香雞、龍井蝦仁、響油鱔糊、荷塘三脆……
平日三人用飯不需宮人佈菜，年世蘭也從最初的彆扭到如今坦然加入。
今日陵容胃口似乎格外好，動筷頻頻。
諾敏有些擔心：“你這些時日總懨懨的，連禦花園都不願陪我去，吃食也淺嘗輒止，今日怎麼用了這麼多？真沒事嗎？”
陵容剛道“無妨”，許是今日飯食格外開胃爽口的緣故。卻因近日進食少，此刻一下子吃得急了，胃裡突然翻湧起來。
她忙示意白芷取盂，側身嘔了幾聲。
諾敏也趕緊放下筷子，學著額吉的樣子，給陵容順背。
年世蘭到底是在後宮的老資歷了，揚聲道：“還愣著做什麼？快去請太醫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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